头痛欲裂,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太阳穴里反复搅动。
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浑身的酸痛,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的沉重。
安雅猛地睁开眼睛,只看见那刺眼的灯光,透过了雕花的木窗棂,碎成点点金斑,落在了铺着柔软绒毯的地面上。
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混杂着酋长官邸内特有的檀香,彻底驱散了北城战场上空,那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与硝烟味。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视线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那熟悉的穹顶挂灯,绣着暗纹的丝质床幔,还有靠墙立着的雕花衣柜。
这是酋长官邸的客房,是她曾经在中都暂住时,秦老爷子特意为她安排的房间,温暖、舒适,充满了安全感。
与不久前那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北城战场,形成了天差地别的对比,仿佛是经历了一场荒诞而残酷的噩梦。
可身上那尚未愈合的伤口,却又传来了一阵刺痛。
还有心底那深入骨髓的悲凉与愤怒,都在清晰地告诉她,这不是梦。
比拉尔队长那满是愧疚与坚定的眼神,赛拉那温柔而决绝的笑容。
还有暗探精英们一个个倒下的身影,如同电影般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可怕,狠狠撕扯着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
“队长...赛拉姐...”安雅低声呢喃着,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
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洁白的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猛地回过神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困兽,猛地掀开身上的被褥,赤着脚就从床上跳了下来。
此刻的她,已经全然不顾身上的伤痛,脚步踉跄着,却又异常急促地朝着房间角落冲了过去。
在那里,弗林正垂首坐在一张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悲伤。
身上的铠甲已经被换下,换上了一身素色的棉麻衣衫,肩头和手臂上也缠着绷带,显然也在北城的战事中受了伤。
他的双手交握放在膝上,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眸,看不清神情。
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心底的悲痛与隐忍。
整个身影在安静的房间里,更是显得格外的落寞。
可看到弗林的那一刻,安雅心中积压的所有愤怒、委屈与不甘,却如同火山般彻底爆发了出来。
她冲到弗林面前,双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碎,甚至连指甲都深深嵌入了他的皮肉。
她眼中的泪水混合着滔天的怒火,声音尖利而颤抖,充满了质问与斥责,“弗林!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弗林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眼中却还残留着未散的悲伤。
看到安雅那狰狞而痛苦的模样,还有她眼中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怒火。
他的眼神微微一暗,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安雅更激烈的斥责打断。
“比拉尔队长待你就像父亲一样!他从小看着你长大,教你习武,教你做人,把你当成自己最信任的人,可你呢?!”安雅的声音越来越高,泪水流得更凶,心底的愤怒与不甘如同潮水般汹涌,“你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战死,还看着他被克里夫那个奸贼砍下头颅,悬在了城头上受辱!你竟然还能无动于衷?!”
她用力摇晃着弗林的手臂,伤口的疼痛让她脸色苍白,可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弗林的眼睛,语气中充满了失望与鄙夷:“还有赛拉姐!她那么勇敢,为了救队长,不惜放弃撤退的机会,毅然折返战场,最终和队长一起战死沙场,可你呢?你不仅自己不敢去抢回他们的尸体,不敢去为他们报仇,竟然还阻止我?!甚至还出手...打晕我?!”
“你告诉我!你到底在怕什么?!”安雅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尖利,“是怕克里夫?还是怕那些侵略者?你难道忘了,队长是怎么教我们的吗?你忘了‘龙都后裔,宁死不辱’的誓言吗?你这种贪生怕死的懦夫,根本不配做陆和联的战士,更不配做队长的部下!你对不起队长,对不起赛拉姐,更对不起所有战死在北城的弟兄们!”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扎在弗林的心上。
他任由安雅摇晃着自己的手臂,任由她的指甲嵌入自己的皮肉,却丝毫没有反抗,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眼中的悲伤越来越浓,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无奈与疲惫。
他知道,安雅此刻正在气头上。
她被悲伤和愤怒冲昏了头脑,根本听不进任何解释,可他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弗林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手,轻轻握住安雅那冰凉而颤抖的双手,想要让她平静下来。
“安雅,你冷静一点,听我解释,”他的声音沙哑而沉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语气却又异常地耐心,“我没有怕,没有忘记队长的教诲,也没有忘记我们的誓言,更没有想要对不起队长和赛拉姐,以及那些战死的弟兄们。我之所以那么做,也是有我的难处,更是为了不辜负队长的苦心啊。”
“难处?苦心?”安雅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甩开弗林的手,后退一步,鄙夷地看着他,眼中的怒火更旺了,“你能有什么难处?无非就是贪生怕死,还说得那么冠冕堂皇!队长的苦心,不就是让我们坚守信念,让我们为他报仇,守护好自己的家园!而不是让你像缩头乌龟一样,躲在这里,眼睁睁看着他受辱!”
“弗林,我真是看错你了!”安雅的声音渐渐低沉,却依旧带着刺骨的寒意,“我以为你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以为你会像队长一样,宁死不屈,可没想到,你竟然这么懦弱,这么自私!你只想着自己活下去,根本不管队长和赛拉的尊严,不管那些弟兄们的冤屈!你这种人,根本不配站在这里,更不配和大家一起谈论报仇!”
弗林看着安雅那歇斯底里的模样,听着她一句句刻薄而伤人的斥责,胸口就像是被一块巨石紧紧压住,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认识安雅这么多年,一直都让着她,宠着她,从不跟她发脾气,更从不跟她说一句狠话。
哪怕她再任性,再冲动,他都始终耐心地包容她,开导她。
可这一次,安雅的话,真的太伤人了,伤到了他的底线,更伤到了他心中那仅存的骄傲与坚守。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
他死死盯着安雅,眼中的悲伤渐渐被怒火取代。
他的声音不再沙哑低沉,而是变得高亢而严厉,更带着一股压抑了许久的悲愤,第一次对着安雅说出了狠话,“安雅!你闹够了没有?!”
安雅被他突如其来的怒吼吓了一跳,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停下了斥责,怔怔地看着弗林,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她从未见过弗林这样,也从未见过他如此愤怒,更从未听过他用这样的语气跟自己说话。
弗林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底的怒火,可语气依旧严厉,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狠狠砸在安雅的心上:“我懦弱?我自私?我贪生怕死?安雅,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真的像你想的那样,冲去南门,去抢队长和赛拉的尸体,你能成功吗?!”
他上前一步,死死盯着安雅的眼睛,语气加重了几分,还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以为克里夫会那么大意,会让队长和赛拉的首级无人看守吗?南门城头,到处都是他的士兵,个个装备精良!我们就只有几十个人,冲上去就是送死!那样不仅抢不回队长和赛拉的尸体,还会让我们所有人都白白牺牲!让那些死去的弟兄们的心血,也全都付诸东流!”
“就算你运气好,真的抢回了队长和赛拉的尸体,那又怎么样?”弗林的声音越来越激动,眼中的怒火与委屈交织在一起,“克里夫的骑兵就在城中,只要我们一离开南门,就会被他们追上!到时候,我们不仅逃不掉,还会被他们活活打死,甚至可能像队长和赛拉一样,被砍下首级,悬挂在城头,供他们羞辱!这样,我们又能换来的是什么?是你所谓的报仇雪恨?还是为队长挽回尊严?都不是!是克里夫的耻笑,是对我们所有人的鄙夷!”
他猛地伸出手,指着安雅的胸口,语气沉重而冰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安雅,你醒醒吧!比拉尔队长已经死了!他真的已经死了!他用自己的生命,用所有弟兄们的生命,为我们争取了撤退的时间,为我们留下了复仇的希望!他让我们活下去,不是要我们为了赌气,为了一时的冲动,就不顾一切地去白白送死!”
“他让我们活下去,是要我们好好活着,是要我们冷静下来,是要我们想办法积蓄力量,团结一心,消灭那些侵略者!将我们的家园,从克里夫的手中,重新夺回来!”弗林的声音渐渐低沉,眼中的怒火渐渐褪去,只剩下深深的悲伤与无奈,“我们活下去,就是带着所有弟兄们的希望活下去!只有等待时机,将来才能有机会,亲手砍下克里夫的首级!为队长,为赛拉,为所有战死的弟兄们报仇雪恨,重振龙都的荣光!这才是对队长最好的告慰,才是不辜负他的苦心,不辜负他用生命为我们换来的一切!”
弗林的怒吼与斥责,如同惊雷般在安雅的耳边炸开,狠狠敲醒了她。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浑身僵硬,脸上的愤怒与狰狞渐渐褪去,只剩下茫然与错愕。
弗林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她的心上,让她无法反驳,也无法回避。
是啊,她只想着报仇,只想着抢回队长和赛拉的尸体,只想着不能让他们受辱。
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冲动,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她甚至都没有想过,自己冲上去,不仅救不了任何人,还会让更多的人白白牺牲,会让队长和赛拉的牺牲,变得更加没有意义。
她也从来没有想到,队长要让他们活下去,不是为了让他们去送死,而是为了让他们带着希望,继续战斗,继续守护家园。
房间里瞬间陷入了死寂,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安雅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泪水依旧不停地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地面上,砸起细小的水花。
她想起了比拉尔队长曾经对她说过的话,想起了队长每次在她冲动的时候,都会耐心地开导她,让她冷静下来,让她顾全大局。
更想起了赛拉曾经拉着她的手,对她说,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好好活着,都要坚守信念。
而她,却在队长和赛拉战死之后,被悲伤和愤怒冲昏了头脑,变得如此鲁莽,如此冲动。
不仅误解了弗林的苦心,还说出了那么多伤人的话,甚至差点因为自己的冲动,让更多的人白白牺牲。
她突然觉得,自己真的很愚蠢,很可笑。
就像弗林说的那样,她只想着一时的痛快,只想着赌气。
却从来没有真正为大局着想,也从来没有真正理解到队长的苦心。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安雅才缓缓抬起头。
她的脸上布满了泪痕,眼神中充满了愧疚与自责,声音沙哑而微弱,还带着一丝哽咽,低声向弗林致歉道:“弗林...对不起...”
这三个字,她说得无比艰难,却充满了真诚的愧疚,“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误解你,不该说那些伤人的话!不该那么冲动,那么鲁莽...我不该只想着自己的情绪,只想着报仇,却没有顾全大局!甚至还...没想过,我的冲动,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对不起,弗林!”安雅的泪水流得更凶,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我知道,你也是为了我们好,也是为了不辜负队长的苦心,是我太愚蠢,太任性了,是我错怪你了...请你原谅我!”
弗林看着安雅那满脸愧疚与自责的模样,看着她那泪流满面的样子,心中的怒火与委屈,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深深的心疼与无奈。
他知道,安雅不是故意要伤害他,她只是太悲伤,太愤怒,只是一时被冲昏了头脑。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伸出手,轻轻擦去安雅脸上的泪水。
他的语气也渐渐柔和下来,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不怪你,安雅,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我知道,你心里很痛,很委屈,很愤怒,”弗林的声音温柔而沉重,“队长和赛拉姐的牺牲,对我们每个人来说,都是沉重的打击!我其实和你一样,也很想为他们报仇,也很想抢回他们的尸体,让他们不再受辱!可我们不能冲动,更不能鲁莽!我们必须冷静下来,必须好好活着,必须带着所有弟兄们的希望,继续战斗下去!这才是队长最希望看到的。”
安雅用力点了点头,泪水依旧不停地滑落,却不再是因为愤怒与悲伤,而是因为愧疚与感动。
她紧紧握住弗林的手,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说道:“我知道,弗林,我真的知道了。我不会再冲动了,不会再鲁莽了,我会好好活着,我会冷静下来,我会顾全大局!我会和你,和大家一起,等待时机!为队长,为赛拉姐,也为所有战死的弟兄们报仇雪恨!”
弗林看着她真诚的模样,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
他轻轻拍了拍安雅的肩膀,语气温和地安抚道:“好了,别哭了,擦干眼泪,好好平复一下心情。现在,我们还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能一直沉浸在悲伤和愧疚之中。大家都已经在议事厅了,秦老爷子、卡尔沃队长、卡尔文教授他们都在那里!我们也要赶紧过去,和他们一起商量接下来的部署,商量如何应对克里夫的下一步行动,这样才能为队长和弟兄们报仇。”
他顿了顿,看着安雅的眼睛,语气带着一丝询问,也带着一丝担忧,“安雅,你现在能平复好心情吗?要是冷静下来了,就和我一起去参加作战会议,商量接下来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