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七蔷薇
一百零八备份（上）
“高局——”
江陌连跑带赶地急停在监控室门口的走廊当间，习惯性的一嗓子吆喝出声，尾音拐了两道弯才恍然记起来屋子里的单向玻璃跟前罗汉似的端坐了一溜儿的白衬衫——抬手在脸侧轻拍了一记，江陌有点儿凌乱地抿着唇把嘴闭严，抓耙着后脑勺儿犹豫地在原地晃了两圈，直等听见监控室里轻咳两声才敢上前，扒着半敞的门板朝屋子里张望了片晌，视线掠过几张严肃凝重的侧脸，辗转落定在高立刚略微抬举起来示意她到他身旁位置的茶缸子上面。
江陌瞥了眼审讯室中央秦肇平那张端的一副道貌岸然的脸，相当嫌弃地敛蹙了下眉间。
秦肇平身处其位受多年培养，职务之上的调查还在不徐不缓地按部就班。
谭笑跳楼自杀一事算是众目睽睽，但“情人事件”对秦肇平的影响充其量也就被圈画定义在了道德层面。秦肇平表面工作始终到位，牵头执行的项目少有差池，逐一审核下来的工作量巨大如山，奈何新山项目崩盘崩得实在突然，时至今日，流程过场还走得异常艰难。
白衬衫面子上方寸不乱，私底下却忙活得焦头烂额一脑门子燥汗，黎永梅这么个隐晦的人命案就像是一团乱麻里钻冒出来的线头针尖，牵拽一发而动其全身地把秦肇平的老底撅出来那么一丁点，一尺一寸地捋顺摊展。
高立刚对秦肇平其人也不怎么待见，睨着那张二五八万的脸，嘴角都快耷拉到鞋面。他端着茶缸子吹了两吹，擎等到江陌钻到他身旁站定，咂吧咂吧嘴又把茶缸撂回到台面，伸手把连通着顾形耳机的话筒捞在手边：“刚开始，来得及。谭笑加密的那个平板解锁了吗？”
“解锁了。平板里面下载到本地的文件基本就是打印出来的那些，主要是跟秦肇平的聊天记录，大多是以约谈工作为借口在千央商场附近的一家连锁酒店碰面。酒店经理那边可以证实，预定房费都是谭笑联系支付，并且这部分支出，盛城国际会以发票三倍的金额报销。”
江陌抬头看了眼她师父敲点着审讯桌沿的动作，迅速道：“平板应该是有一部分云端保存的内容，但是手机端的账号被注销了，恢复的可能性不大。关于谭笑跟秦肇平的情况，刚也跟梁霁那边确认了一下，他并不否认商务部的个别员工为了达成合作目的不择手段的情况存在，只是强调秦肇平牵头的政府项目后续收益提成很高，而且集团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员工私底下的付出，公司都会给予一定精神层面的补偿，谭笑为了钱剑走偏锋也说不准。”
高立刚眉毛一抬，端起茶缸子呼噜着轻抿一口，余光瞥了眼他身边抱着胳膊虎着脸还稍微栽歪点儿身子细听江陌汇报的白衬衫，呵声踢了他一脚，被他斜了一眼才回过头，看向忽闪着睫毛消化着高立刚这点儿私人交情的江陌：“梁霁来市局了？”
“嗯，抽空抓着他问的。湖畔新城肇事逃逸的案子，徐江华提供线索说是梁明指使销毁车辆，调查期间梁霁做了伪证，所以找他过来一趟了解情况。黄组安排胡旭王浩在那边。”
江陌大概听顾形提起过高立刚有个在监察的老战友，姓罗，本名叫罗仲新，但因为嘴上不饶人被扣了个“罗扎心”的外号，据说他明里暗里对盛城国际的膨胀式发家关注了许久，老早就撺掇高局找找姓梁的一家人身上有什么小辫子可以揪，谁料扔到盛城国际的鱼线还没放出去两米长，这偌大的集团企业就先被经侦缉毒刑侦齐刷刷地盯死在市局里头，气得他隔三岔五地跑到高局家门口晃悠，再被高局拿两瓶酱油醋连哄带劝地打发走。
江陌溜号溜得显眼，高立刚约莫也能看出来他这徒孙的眼神儿究竟在往哪飘，摘下熏了热气的老花镜甩了两甩，忽然嘶声问道：“肖乐天呢？”
“……谭笑租住房子的情况还在跟房东确认。毕竟是循着黎永梅遇害的案子查过去的，老顾——顾队的意思是现在人手太缺，该回避的回避，不直接涉及到秦肇平的部分还得他稍微搭把手。”
江陌先怔，顿了半秒不到就意识到高局这句随口一提是在给肖乐天这么个小关系户牵线铺道。她拎着重点解释了几句，耷眼看见高立刚颔首肯定才稍微松了口气，抬头看向审讯室里秦肇平越蹙越紧的眉毛。
秦肇平那点儿沉默抗拒的手段在顾形面前实在有些相形见绌。
他很清楚审讯室的玻璃墙幕另一侧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审度着他的一举一动，貌似波澜不惊地听着顾形细数他牵头新山项目期间经由谭笑暗中接触的人脉资金种种，踌躇半晌，还是决定把主动权握在自己的掌心里头。
“……顾队。首先说明一下啊，我今天这么配合地坐在这儿，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乐天儿是您的徒弟，看在他的面子上，在你们还没有明确证据证明我跟那个什么黎永梅的死有关的情况下，我愿意接受常规的问询。但关于我工作期间的问题，我觉得您应该没有资格，问东问西的给我扣上什么帽子，您说对吧？”
“倒也不必看在乐天儿的面子。毕竟把黎永梅从奉雪湖里捞出来，也有乐天儿的手笔。”
顾形并不诧异于秦肇平攀扯肖乐天的闲言碎语，轻轻呵笑了一声：“工作的问题确实，是我多嘴了，秦主任见谅。那咱们就纯聊一聊黎永梅和谭笑的案子。”
“黎永梅究竟是谁干了什么我根本就不清楚，可能是之前工作上有过交集，但我真的没什么印象。再说谭笑——”秦肇平稍微沉了口气，面上绷出几分难忍无奈的神情：“我承认我跟她有过一些……精神出轨，但毕竟只是工作上建立起来的往来，我分得清孰轻孰重，况且乐奕和孩子那边我实在放不下……伤害到她我也很抱歉，我真的没料到吵过一架她就会奋不顾身地闹自杀。”
“精神出轨，还生意往来——这关系怎么听起来有点儿浅薄啊？”
顾形撇了下嘴，指尖在桌面文件夹上点了两点：“既然交情不深，那就得劳驾秦主任解释解释，您是出于什么立场，联系的谭笑，并且严词厉色地指使她，处理掉黎永梅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