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七蔷薇
一百零八备份(下)
“……顾队长,你这是诽谤。”
秦肇平的眼尾不大明显地一搐,开口反驳的字音不怎么自在地拖长了丁点儿。
他盯看着顾形的视线也随着话音的起伏极轻微地抖了一瞬,然后貌似无意地耷在顾形手指叩按轻点的文件夹上面,像是忖度着这份始终紧扣的文件里到底藏了什么实证在其间,眼跟前这位惯于跟穷凶极恶交道往来的顾队长又究竟想从他的嘴里诈出什么线索,用以佐证哪一场匿在盘根错节之下的凶杀案。
“我再说一次——谭笑跟我的关系确实有些出格的亲近,你们也盖章了对吧?说她是我的‘情人’,或者难听一点叫‘小三’、‘情妇’,我跟她之间有一些道德层面不允许的感情和互相索取,我愿意改过自新,也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反省,家庭那边……肖乐奕不想顾及孩子,一门心思要闹离婚我也理解,并且想好了打算全力配合,可感情上的过错不是你们一而再再而三给我扣帽子的理由!再者,我跟谭笑既然……我怎么可能让她一个女孩子去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秦肇平抬手捏了捏鼻梁,微微阖上因为瞪视着顾形而疲惫干涩的眼睛:“退一万步讲,我跟黎永梅根本就不熟,我处理她干什么呢?而且刚你也介绍了这个黎永梅……她不是什么外包保洁公司的老板吗?我总不至于因为她打扫不干净就跟她结仇吧?”
“戏演一演就得了,别装相装上瘾,真把自己演进去了。”
顾形抬了下眉毛,听他把打了半天腹稿的大段戏码叽哩哇啦地唱完,轻呵了一声,稍稍歪着脑袋打量着秦肇平脸上紧紧绷着的无奈洒脱,好心提醒了一嘴:“戏不到位啊秦主任,你那大脖筋都快炸出来了。”
秦肇平连拖延带试探地坚挺了个把钟头,绷在脑仁当间的弦牵拽得他面上的潇洒都装不自然。约莫是耐心耗尽,他像是挨了一针刺痛,被顾形那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呵得焦思燥烦:“不是我说啊顾队,你们敲锣打鼓地把我请到市局来,咱俩就隔着个桌子斗嘴?”
“行叭。那就捡点儿正经的嗑唠唠。”
顾形眉梢一挑,眼见着磨耗刺激秦肇平的目的达成,抵在文件夹上的指尖轻一抬。
“先替秦主任找补一下啊,你那点儿浅薄的出轨行径现在基本可以定性为不正当的权色交易——谭笑哄你像哄狗一样,你以为人家小姑娘是上赶着抱你大腿,实际上她花在你身上的每一笔钱都开了发票报了销……她给你提供情绪价值,你透露城郊医院整改和新山开发的消息给她,算是各取所需。至于闹到肖乐奕面前嘛,完全是秦主任自导自演的手腕……新山项目即将落地,肖老爷子给你铺的路眼瞧着就要到底,提供资金支持的盛城国际也因为梁明的情况陷在丑闻里拔不出去,所以你需要一个契机,把这两个看起来已经被你榨干的垫脚石踹到一边去。”
顾形拎起纸质文件掸了两掸又慢悠悠地码齐,然后相当刻意地把印着聊天截图的内容朝向秦肇平:“所以你先找到谭笑,发消息让她跑到肖乐奕跟前挑衅,转过头来又因为肖乐奕坚定要离婚的事情找到梁霁,打算跟他就此划分界限,结果没料到,谭笑这小姑娘真的对你‘情根深种’,最后跳楼死在了医院里。”
顾形把“情根深种”四个字咬得极重,然后顺势撩起眼皮,注视着秦肇平脸上那丁点儿转瞬即逝堪称厌恶的表情,“秦主任,你觉得谭笑真的是自杀吗?”
“她是在医院跳的楼。楼里楼外那么多人看着,你们不是都调查了吗?就因为乐奕给她打过一个电话,把人按在派出所里审了大半天,如果她跳楼这事儿跟我有直接关系,你们根本不可能拖到现在才找到我头上。”
秦肇平面子上的那点儿与己无关的迫不得已撑不下去,拧着眉头纠结着这一场东扯西扯的审讯究竟用意几何,抵着桌面的拳头不自觉地向前伸探,状似无心地分辨着聊天记录上的内容:“你们拿着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假聊天记录,到底想诈出什么?先是说什么黎永梅的死跟我有关,现在是连众目睽睽下谭笑跳楼自杀的事儿也想赖给我?又不是我叫她跳的楼!”
“可如果谭笑不是自杀呢?本来秦主任只是缺了点德,但人死了,这事可就择不清了。”
顾形当头敲了秦肇平一杠,然后乐不滋儿地瞭着秦主任明显震颤了两秒的瞳孔,趁热打铁地抖了抖手里的聊天记录:“咱们书归正传啊——谭笑为了佐证这份聊天记录的真实性,应该是在酒店趁着你没察觉的时候录了一些视频,并且存了备份留底,也算是辗转交到我们手里。聊天记录中提到,你曾经联系谭笑,要求她帮你处理掉黎永梅——”
“还要我再说几遍?!黎永梅的死跟我没有关系!”
秦肇平脑子里浆糊似的搅了几圈,“黎永梅”三个字激得他倏地一颤,下意识地攥拳砸在桌沿上:“你们不是有聊天记录吗?!我从来就没说过要处理黎永梅!我只说过处——”
“只说过让谭笑处理掉从盛城国际借来私用的那台套牌车。”
顾形点了点头,棉花似的缠在了秦肇平唾沫横飞地挥过来的拳头上,“黎永梅死得挺惨这事儿咱哥儿俩反反复复地念叨我就不多说了。不过呢……秦主任可能不太清楚哈,黎永梅是确确实实地死在了你那台交给谭笑处理的套牌车上。与此同时呢,我们还在她随身提走的行李箱夹层,发现了一些挂着保洁公司抬头的暗账。账本上秦主任的名字摞了好几页呢,我们这应该算是——合理推断?不过既然秦主任这么坚定,那这个口供就先这么撂着。”
“既然是跟盛城国际借的车,秦主任为什么要让谭笑帮你处理掉呢?”顾形捞起聊天记录的截图翻了两页,然后捏着装订成册的文件,稍微推得离秦肇平近了一些。
“或者换句话说,秦主任究竟开着这台车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才会被这么肆无忌惮地钻了空子,惹上这桩沾了杀人嫌疑的大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