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七蔷薇
一百零九说清（下）
秦肇平嘴唇一抿，从鼻子里吭叽了一声，耷拉着脑袋又开始行使沉默权。
顾形没急着催，只扬起下颏定定地看着秦肇平那张逐渐扭曲乱糟得不堪入目的脸，指腹轻轻刮过纸页边缘，然后撂下卷宗站起身，倒了半杯温水递到秦肇平的手边。
玻璃幕墙另一侧的高立刚被秦肇平这点儿高不成低不就的“倔强”气乐了，撒气儿似的笑声咝咝啦啦地钻进话筒里面。
罗仲新揣着胳膊虎着脸，嚼咬着后槽牙嚼得脸颊两侧都绷鼓起来，也不知道兀自没声儿地琢磨着什么，还抽空分神乜了高立刚一眼。
高立刚先没搭理他这点儿莫须有地愤懑发作从何而来，撑着桌沿栽歪着上身费解地跟江陌对了个眼神儿，眨巴着眼睛琢磨了两秒才恍然地把老花镜推回到鼻梁上面：“……要不是我们先把人扣下来，秦肇平干得这点破烂事你们还得跑老远去查，搭把手我还搭成罪人了？”
“谁也没说你搭把手的事儿啊！问题你倒是提前跟我透个底啊！人家大南边搞联合调查，查着查着发现关键证人跑到盛安之后人丢了，辗转了解完情况，结果电话打过来你还拉黑了，你自己拉黑也就算了，你还撺掇你手底下这几个大头兵，整个刑侦支队——连李书记都被你忽悠着给人标记成诈骗电话……合着挨呲儿的不是你了，领导找到我的时候脸都绿了！”
罗仲新毫不客气地撇着嘴嘟囔了一串儿细碎，翻着眼睛瞄见高立刚脸上那点儿挂着心虚的抱歉，怨气也跟着泄了大半，吊起眼梢捎带着剜了一眼弯着眉眼明显想笑却不敢的江陌，呼哧着吁了一声长叹，勉强给高局长留了几分薄面：“反正都这样了……等着吧，等着人家出差杀过来，到时候都安排给你们接待！”
顾形支着耳朵听了几分钟监控室里阴阳怪气的下巴嗑，安静地等着审讯桌对面的秦肇平舔卷着干翘起皮的嘴唇抬起脑袋，捧着纸杯转了两圈，似乎是在忖度着怎么“据理力争”地把身上关于付乐枫遇害的嫌疑悉数撇开。
“秦主任要是贵人多忘事，那不妨给您提个醒。”
顾形没给他留什么扯淡的机会，见他唇角一抖似要松动，当即倾身向前，指节敲打着叩在桌面：“付晰前阵子因为‘故意伤害未遂’，跑到拘留所袭警，到现在还拘在二所吃牢饭。”
“……我其实真挺好奇的，你们为什么觉得是我要杀付乐枫呢？”
秦肇平一口气闷灌了纸杯里的温水，用力地把浸软的纸杯皱皱巴巴地攥在掌心里面：“……早知道付晰这个德行，当初就不该听他说什么屁话——半点儿好处没落到，这父女俩倒是一人往我身上捅了一刀痛快……”
顾形眉毛一抬：“也不算半点儿好处都没有吧？黎西村那边购置劣质材料，促成北山事故这事儿，难道没你的份？还是说……付晰在南边儿倒腾劣质建材混不下去，牵头往盛安介绍供货商把他混在里面这事儿，跟你没关？秦肇平，你是不是缺德缺习惯了，忘了失职渎职道德败坏，犯法啊？”
秦肇平脖子一梗，手里的纸团攥得更严：“德行上的瑕疵不到犯法的程度吧？！再者说，我只是介绍，又没收钱！付晰他自己铤而走险，黎西村那纯粹属于愿打愿挨，自己不顾着建材质量好赖，到头来死了人，他们村子里心虚不上报，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还瑕疵呢？你那跟疤癞上长了个人有什么区别……垫块石头就想把话茬绕过去。”
顾形嘴角一搐，冷声啐了一句晦气，耷眼翻了翻手底下的卷宗，拎起一张调解赔付的签字合同复印件递了过去：“你家里二叔跑到大南边买了套房子，结果房主一房两卖，赔了你二叔违约金二百多万呢——你二叔初中的时候就车祸撞成了三级伤残，岁数大了之后因为不活动还得了什么血栓，日常的社会交往都由你这个无比孝顺的大侄子出面。还是你想说，你瘫痪在床就剩一口气的二叔，是他自己偷偷摸摸跑出去买房子被骗还捞了二百万在手里，擎等着有朝一日报答一下你这个孝顺孩子，无偿转让给你？”
“二叔的遗嘱都在他疗养院的床头柜里，律师好像还是借的盛城国际。”
顾形轻哼一声，安静地看着秦肇平色彩变幻的面皮，又轻飘飘地把话题拽回去：“既然付晰的情况你大概清楚，秦主任如此大义，不图钱也不图人的，那你找付乐枫干什么？”
“……因为付晰那破建材出的事故被人掀出来……我怕他乱咬，想给他提个醒。”
秦肇平咬牙切齿地把手里的纸团挥砸在地：“我总觉得他这乱子闹得不太对劲，联系他了解情况的时候也支支吾吾的不说清，只说正在处理事故，让我别担心。”
“但你根本不信——毕竟干得都是缺德犯法的要命事，你也能掂量出跟你一丘之貉的人究竟是什么德行，所以你找到了付乐枫，想借付晰的女儿，威胁他老实闭嘴，否则可能难保付乐枫的小命。”
“那是我找她吗？那本来就是她爹塞给我的！”秦肇平越说越一肚子怨忿：“我真的是冤枉啊……你们还真以为付乐枫是来盛安老老实实上学的啊？她本来就是付晰要往我床上送的，想着先到盛安熟悉熟悉，正好还有个冤大头的前妻和前闺女在，总不至于闹出什么大问题……我对她没兴趣，杀她也没用，那小丫头离了爹妈成天在社会上混，要不是我找她，她都不知道她爹要破产了！我能怎么着？提个醒敲打敲打就把人送回去呗！谁成想她扭头就死了啊？！这事儿有多诡异你们知道吗？我吓都吓死了还找她——”
“付乐枫的死你不清楚。”顾形抬手打断秦肇平借势发挥的“崩溃”，捻出那张监控画面的截图重新提起：“那黎永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