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七蔷薇
一百一十窟窿(上)
罗仲新先屈指擀了擀快拧成包子褶儿的眉间,定定地看着审讯室里扒着桌沿就开始抠手的秦肇平,乏善可陈地吁了声长叹,顿了两秒半,又搓了搓气蛤蟆似的绷鼓得酸胀的两腮。
“你们现在手里头有确凿证据能确定黎永梅的案子,是秦肇平唆使杀害的吗?”
“没有,也不能。秦肇平在黎永梅的事儿上不算说谎。”
高立刚没遮掩,摊开掌心低声跟罗仲新掰扯了一遍:“黎永梅跟他有仇这事儿是真的,盛安这边沣西坝庄查彻,盛城际速的运输路子也被掐断,黎西村的情况我估计你们应该也听说了大概,村子没了实实在在的支撑就想‘转型’,盛安联合新山搞的开发项目是最好混上去的一艘顺风船。但秦肇平明显是知道这村子里以前做过什么买卖,本来想绕道撇开,结果没想到以前在黎永梅那儿落下的把柄转头被黎西村捏在了手里面,北山矿道的事故我估摸着秦肇平得占大头……黎永梅这算是两头吃,不过秦肇平八成没那个胆子直接弄死谁,连指使谭笑的消息都怕留下直接的证据,聊天记录说得含糊其辞,生怕被人拿捏……甚至不能完全排除他根本就没有杀害黎永梅的打算,毕竟事情已经达成,他没必要再往自己身上揽麻烦。”
“至于付乐枫的案子,撇开有人故意想把这发生在新山水库附近的命案捅到盛安这事儿不谈,她那个搞劣质建材害了人命的亲爹付晰在南边混不下去想回盛安,刚以为自己踩上一脚秦大主任的顺风车,却没料到秦肇平打根儿上开始就是打算拿他挡灾。两边都想耍心眼儿,到头来却是个几乎什么都不知道的付乐枫被夹在中间——死都没死明白。”
高立刚耸了下肩,唏嘘一嘴瞥了罗仲新一眼,伸手把他已经掏出兜打算借给身边同事的打火机夺过来往自己口袋里一揣,然后状似无意地瞭扫着另外两位已经衔好烟卷的白衬衫,轻飘飘地指桑骂槐:“监控室这屋没窗户,通风不好,你别祸害我们这小树苗,爆炸案才过去几天啊?伤还没好利索呢,当我们孩子铁打的啊?秦肇平今天审不透,再等半个钟头,上我屋里抽。”
“……说就说呗,你打火机还我。那我姑娘给我买的。”
罗仲新连烟都没掏,听得出来高立刚这两句欠嗖嗖的话戳得是谁的心坎儿,他仰头看向江陌脸上胳膊上那点儿还没彻底长好肉芽的伤痂,从中间搪了一嘴就把这话题绕开:“审不透你们阵仗搞得这么大?”
“阵仗不大怎么忽悠他?”高立刚轻哼,“他身上这点儿破烂事儿试一试也就能猜出个四五六来,但前提是得给秦肇平提个醒,看他能不能想清楚,到底是谁想搞死他——”
江陌先被罗仲新盯得头皮发麻,挠着后脑勺儿后撤了一步半,捂在裤兜里的手机就震了起来。江陌搭了眼来电显示,先扭头请示了一下高立刚,得了他颔首点头才快步走出监控室,沿着走廊晃悠到另一侧的审讯室门外,扒着窗台瞭了一眼停车场里还没离开的商务七座,眉毛稍微一抬:“喂?汪南……”
跟了大半个月的重案,汪南说话汇报的语速明显加快,应了一声就开门见山捋了捋付乐枫案子的进展,迅速跟江陌敲定派出所碰头的时间就把电话挂断——江陌还有点儿愣神,端着手机有点儿好笑地回过身,脚底下刚挪半步,审讯室的门锁就“咔哒”弹开,迎面撞上来一位衣襟儿有点儿皱巴的风度翩翩,后头还紧跟着两张拧巴郁闷的脸。
梁霁视线落在江陌那张表情不善的脸上,眉毛轻扬起来,慢条斯理调整西装纽扣的动作顿了两秒,相当绅士朝着她点头致意,笑容标准又挑衅地露了八颗牙齿出来:“江警官这是还没忙完?还有需要我这边配合的吗?徐江华这个混子,为了钱和女人,嘴里面的实话估计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如果还有其他想问的,最好是今天都能解决——”
梁霁抬起手腕耷看了一眼时间:“我晚点还有个会,过几天的行程安排也比较满,毕竟只要集团还没破产,员工的工资总是要发的,我得出去赚钱。”
“怪不得谭笑自杀送医又跳楼的时候是黎秘书亲自跟随照顾处理,看来她这个背书半真不假的商务还是盛城国际的顶梁柱呢,人死之后不仅老板的贴身秘书帮忙处理后事,连后续的工作也都落到了梁总的头上。好好的一个姑娘,怪可惜的。”
江陌先略过梁霁的肩膀看了眼咬牙切齿的胡旭,见他微微摇头郁闷,嘴上就没客气:“秦肇平还在走廊那头审着呢……今天估计应该不用麻烦梁总,但您也知道,新山开发的项目有楼耀参与,这一家子的事儿,之后可能还得劳烦梁总再亲自到我们这儿聊上几句。”
梁霁脸上那点儿自诩的清风霁月明显一僵,嘴角拿捏得刚好的微笑倏地垮塌下去。他不尴不尬地附和了两声“一定配合”就转过身去,微微蹙着眉毛被偷笑的胡旭引进电梯,直等到电梯门关紧才慢慢悠悠地转过身,隔了老远瞪视着江陌眼尾笑眯眯的挑衅。
王浩眼见着电梯下落一层,“嘎嘎”地乐出声,一巴掌拍在江陌的肩头上,力道重得江陌差点儿趔趄出去:“诶哟哟……你这小身板儿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彻底养利索咯——梁霁这德行真是没谁了,软硬不吃,还就得你这种阴阳怪气的才能搞得动他……刚我跟胡旭俩简直快让他烦死……”
江陌被王浩一巴掌抡得肉疼,捂着肩膀挪开一步,隔着衣服搓了两下:“套牌车不承认?还是徐江华说梁明肇事逃逸那事儿?”
“套牌车的事承认了,说是心思歪了,知道有时候领导用车不方便,搞个套牌再借出去,也好帮忙处理各种意外情况,趁机会给集团捞点儿消息回去。但他只承认有套牌车这回事儿,其他可疑的情况都被他扣在了秦肇平的脑袋上——单纯套牌的话,那就是交警支队处理了,派出所能混个协助,我们伸不上手,只能在秦肇平身上使劲。”
王浩唉声叹了口气:“哥们儿搞得像是朵出淤泥而不染的大白莲花一样,梁明肇事逃逸私毁事故车的案子他也不清楚,先前说谎这茬儿他没躲过,但也只是咬死了说当初撒谎是为了帮梁明遮掩——据他所说,梁明跪在地上跟他担保肇事车祸跟他没关系,梁霁念着毕竟算是亲兄弟,这才松嘴,扯谎帮梁明圆了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