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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十) 禅山雪,古庙钟(1 / 2)

……

大夏,新元,冬。

十余载烽火,前梁宗庙倾颓,宫阙易主。

徐平披甲执剑,踏碎奉天最后一道宫门。

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罢黜女帝姜氏,改立国号,登基为帝。

史书工笔,将之半生筹谋算计、铁血手腕尽数记下。有人骂他篡逆奸臣,有人敬他定鼎枭雄,褒贬不一,功过难评。

新朝初定,百废待兴。

徐平励精图治,革除旧弊,轻徭薄赋,安抚流民,以雷霆手段镇压反叛,以怀柔之心收拢人心。

时历五载,天下渐安,烽烟散尽,元武远退华州,梁人终得一席安稳,耕作生息。

新朝五年秋,天下大定。徐平下诏,于紫琅山封禅,告慰天地,昭服八方。

銮驾绵延数十里,羽林军护卫左右,文武百官随行,声势浩荡。

行至半途,帝传圣旨,改道德安郡,前往云鹭山。

随行大臣皆是惊疑,云鹭山非封禅之地,亦无战略之要,不知陛下缘何执意前往。

对此,唯有近臣心知。

深山之中,藏着一座古寺,寺里住着一个陛下记挂了许久之人。

车驾行至山脚下,便不能再进。

徐平换下龙袍,身着素色常服,只带裴擒虎与杨定,徒步登山。

此间秋意正浓,红叶满山,落木萧萧。

轻风拂过,带着几分秋凉寒意。

山路蜿蜒,石阶覆着薄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徐平步履稳健,却走得极慢。仿佛在循着多年前的记忆,一步步靠近心底那个她。

越往山上走,人烟越是稀少。

偶有鸟鸣山幽,钟声隐隐。

行至山腰,一座青瓦古寺隐于林间。寺门简陋,匾额斑驳,依稀辨得“静心斋”三字。

没有香烟缭绕,没有香客往来,唯有一堵矮墙,圈起一方清净天地,与山下的繁华盛世、皇权威仪,隔得遥遥相望。

“陛下。”

杨定于上前叩门,徐平抬手拦下。

“你等留在此处,任何人不得靠近。”

说罢,他独自上前,指尖抚过院门,粗糙的木纹,仿佛触到被岁月尘封的过往。

长春宫的烛火,朱雀街的飘雪。

“愿……你我此生再不相见。”

抬手仰望,昨日重现。

沉默多时,徐平叩响寺门。

三声过,在此寂静处,格外清晰。

不多时,寺门被缓缓拉开。

开门者,是位年长尼姑。素色僧衣,面容平静。见了徐平并无半分惊慌,双掌合十,微微颔首。

“施主何人?来此何事?”

“朕……”徐平顿了顿,淡淡开口,“我乃奉天人氏,寻一位旧人。顾秋蝉。”

老尼闻言,眼底掠过了然,并未多问,侧身引路。“施主随我来。”

寺院不大,庭院清扫得干净。

院中栽着几株桃树,枝桠疏朗,若是恰逢春日,想必桃花盛开。

只是此刻叶落枝枯,唯余几分萧瑟。

穿过前殿,来到后院禅房。

禅房窗棂敞开,一道素色身影端坐于蒲团之上,手持木鱼,轻声诵经。

昔日青丝早已落尽,只留一头短发。

僧衣裹着清瘦的身形,少了当年深宫之中的明艳锋芒,却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淡然与沉寂。

多年风霜,岁月无情,当年风华绝代的顾太后,如今已是年近四旬的出家人。

徐平站在禅房门口,脚步顿住,久久未曾挪动。

老尼退到院外,将一方天地留白。

诵经声停下,顾秋蝉缓缓转过身,看向门口男子。

岁月,同样待徐平不薄。在他眼角刻下细纹,鬓角染上风霜。

昔日玄色大氅、银线暗纹的徐少保,如今一身常服,半尺须髯,眉眼尽是帝王威仪,不怒而止。

“你,还…好么……”那双藏尽算计与隐忍的眼眸,此刻望着她,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愧疚?遗憾?还是深藏多年的念想?无人知晓。

再见故人,没有了当年的冰冷与决绝。只剩心意难平。

四目相对,跨越了十数载春秋,隔着乱世烽火,隔着皇权霸业,隔着半生恩怨情仇。

没有惊呼,没有质问,没有怨恨,唯一片沉寂。

“阿弥陀佛。”顾秋蝉抱着僧衣起身,双手合十,微微躬身。“施主远道而来,却不知有何贵干?”

一句“施主”,将所有过往尽数斩断。

徐平喉间微哽,良久开口,语调低沉,带着几分难掩的沙哑。“你……还好么……”

“身在佛门,清心寡欲,诵经礼佛,无牵无挂,自然安好。”顾秋蝉语气淡然,目光落在院中的桃树上。“山中岁月悠长,不问世事,不知山下已是何番光景。”

“天下初定,百姓偷得几分安稳。”徐平迈步走进禅房,目光扫过简陋的陈设。

一桌一椅一榻,一尊佛像,一串佛珠,再无他物。

她便在这方寸之地,度过了一年又一年。

“陛下励精图治,定国安邦,此乃天下之福。”顾秋蝉依旧未曾看他,语气疏离。“此万金之躯,不该来这深山古寺,扰了佛门清净。”

一口一个“陛下”,早已将彼此身份划得清清楚楚。

徐平停下脚步,站在身前,看着她苍白清瘦的面容,看着她眼底无波无澜的平静,心中虽翻江倒海,面上却依旧沉稳。“徐平来此,只为见一故人。”

“故人已逝。”顾秋蝉终于抬眼,目光中无爱亦无恨,“除夕夜的那场大火,顾秋蝉便已经死了。寺中只有了尘师太,无顾氏遗女。”

了却红尘,断绝尘缘么……

徐平眼角微颤,闷痛蔓延开来。

说当年之事?提万般算计?亦或是,心中还未忘却。

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覆灭大梁,登基为帝,坐拥万里江山,权掌一国苍生,算是不虚当年决议。

可午夜梦回,总会想起北门一别。

“天凉了,该添些衣物。”徐平开口,试图寻个话题。“在这寺中用度,可还宽裕?若缺些什么,我派人送来。”

“佛门清净地,粗茶淡饭足矣,无需俗世奢华。”顾秋蝉轻轻摇头。“陛下不必费心,了尘早已斩断尘缘,无需陛下照拂。”

“我……”徐平看着她,言语顿挫。“当年你问我,桃花开时,会不会想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