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秋蝉指尖微顿,却未曾言语。
“我在将军府栽了几棵桃树。”徐平的声音很轻,似乎还有几分复杂。“这些年,每每盛开之时,我总会去看。”
顾秋蝉闻言闭上眼,睫毛轻轻颤动,过去良久,方才开口。“往事如烟,早已散了。
陛下身为帝王,心系天下,不该执念于过往尘缘,误了国事,也扰了自身。”
“嗯……”徐平上前几步,又赶忙退后。“我今来此,只为一见。你既安好,便足矣。”
顾秋蝉再度沉默。
几息后,她转身拿起案上佛珠,重新端坐于蒲团之上。“陛下既已看过,便请下山吧。
天子当居庙堂,不该流连于山野古寺,惹人非议。”
“多有叨扰。”徐平看着她的背影,终究没再多说什么。“我……走了。”
再看一眼,将这身影刻在心底,他缓缓推开房门。
“秋蝉……”脚步沉重,走出禅房,却又突然回头。“这几年,宫里也栽满了桃花,是你喜欢的白碧垂枝。”
“咚!”“咚!”“咚!”
木鱼敲响,却无半句言语。
合上房门,徐平走出庭院,走出了寺门。
他与她,彻底隔在两个世界。
木鱼声不再,回眸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顾秋蝉泪如雨下。
万里江山,皇权霸业;青灯古佛,了却残生。
山风再次拂过,红叶飘落,落在徐平肩头。
站在山门前,他久久未曾挪动,直到裴擒虎轻声提醒,才缓缓转身,一步步走下石阶。
銮驾启程,前往紫琅山封禅。
徐平坐在车辇之中,掀开帘幕,望着渐行渐远的她,闭上了双眼。
此生,终究是再也不见。
封禅大典如期举行,礼炮齐鸣,礼乐奏响,徐平登高山之巅,祭天祭地,接受百官朝拜,声震云霄,威名远扬。
只是无人知晓,他的心底,始终埋了一座深山古寺,藏着一位清瘦身影,和一段无法言说的遗憾。
岁月流转,又是十余载匆匆而过。
徐平在位期间,四方征伐,穷兵黩武,与武成乾斗了一辈子。
元启二十五年,冬。
徐平积劳成疾,久病不愈,于除夕夜崩于太极殿。
漫天飞雪,落满宫墙,如同当年朱雀大街的那场飘雪,冰冷刺骨。
帝王驾崩,天下缟素,举国哀悼。
消息随着驿卒快马加鞭,传遍天下,也顺着山路,传入了静心斋。
这一日,顾秋蝉依旧端坐于禅房之中,手持木鱼,轻声诵经。
院中的桃树,又落了一层薄雪,枝桠光秃,不见半分春色。
老尼姑走进禅房,双手合十。“山下传来消息,当今圣上,驾崩了。”
木鱼声,戛然而止。
佛珠崩裂,滚落一地。
她,沉默了许久许久,未曾言语。
窗外的雪,簌簌落下,落在窗棂上,如同当年马车外的雪沫声响。
仿佛又听到了当年北门出京,那个玄色大氅男子,低沉的声音。
“人生若只如初见。”
“愿你我此生再不相见。”
“你会想起我吗?”
“不会。”
半生恩怨,半生执念,半生牵挂,终究随着帝王驾崩,彻底画上了句号。
那个算计她、利用她、却也记挂她半生的徐平,那个覆灭大梁的徐平,再也不会出现在她的世界里。
桃花盛开之时,不会再有人,想起她。
顾秋蝉缓缓低头,看着手中的木鱼,眼眶早已泛红。
没有痛哭,没有哀嚎,两行清泪,无声滑落,滴落在木鱼之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抬手,木鱼声再次响起,清脆而缓慢,在寂静的古寺中回荡。
“咚”“咚”“咚”!
一声又一声,敲碎了过往,敲散了执念,也敲尽了这一世,所有未能言说的爱恨与情仇。
当晚,禅院内,顾秋蝉换上红衣,面朝奉天,心绝于此,随徐平而去。
从此,世间再无徐平,亦无顾秋蝉。
唯有山间飞雪,古寺钟声,岁岁年年,永不相逢。
……………………….
月廊风软,灯影摇红。
她立阑边,凤袍轻垂。
太后顾氏,眉眼倾城。
他阶下俯首,心藏锋刃。
一眼惊鸿,一念算计。
再遇她,笑带媚骨。
以身为饵,诱他入局。
罗帐春暖,肌肤相触。
情是假,谋是真。
承欢,亦在布网。
枕边温存,眼底寒霜。
她算权柄,他算江山。
机关迭起,步步相逼。
一朝跌落,满身风霜。
铁锁加身,狱冷刑伤。
世人皆道,天下帝王无情。
半生相杀,半生相误。
爱沉权谋,恨掩衷肠。
古寺钟声,封禅路长。
初见惊鸿,再见成劫。
算尽天下,却是,输了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