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光城,枯荣禅院。
青灯如豆,檀香依旧,却掩不住一丝陈旧经卷与枯枝败叶混合的气息。
蒲团之上,佛主颓然跌坐,再无往日宝相庄严、琉璃金身的光彩。细看去,原本一张颠倒众生的脸庞,此时面颊深陷,颧骨嶙峋突起,一张老脸如同山核桃一般;原本温润如星海的琉璃金眸,如今色泽浑浊,仿佛蒙尘的古镜;就连那袭简单的灰布僧衣,穿在他形销骨立的身躯上,也显得空空荡荡。
下首处,迦罗娑、伐苏蜜多、苏摩提三位尊者垂首侍立,面色沉重。
“师尊召集我等前来,是为何事?”迦罗娑身为大弟子,小心翼翼问道。
“为师老啦。”佛主一张老脸竟然露出一丝羞惭,声音如秋风刮过干裂的土地,“正如中土俗语‘花无百日红’,为师这朵花,这棵树……终于到了残落凋零的时候。就连昨日见萧不凡,也要装出年轻气盛的样子……”
“师傅,您想多了。”迦罗娑已是百岁高龄,此时竟如同一个孩子般哭出声,拿着衣袖揉着眼睛,“师傅,您在我们心里一直没有变……只可恨青萍那二五仔……”
“唉,不说了。”佛主一挥手,对着三位弟子道:“迦罗娑,伐苏蜜多,苏摩提……你们都是师傅的好徒弟,好孩子。为师召集你们……是为师灯油将尽——为师要走了!”
三位尊者闻言,身形俱是一颤。
伐苏蜜多猛地抬头,声音哽咽:“师尊何出此不祥之言!我等必倾尽佛国之力,为师尊寻续命之法!”
“皮囊如屋,终有朽时;业火如薪,焚尽自熄。”佛主摇头道,“你们可知,师尊这次并非伤病,乃是因果熟了,债主临门了……”
“师尊,我就知道!”伐苏蜜多尊者恨声道:“都是青萍当日在浮屠塔下那一脚,坏了师尊圆满机缘,天劫反噬金身,不然师尊何至于此?还有那方大宝,屡次作梗,实乃我教最大的祸根!此二人,徒儿定要抓住,拿佛门石磨,细细把他们碾成齑粉!”
“佛子青萍……唉,不怕师尊责怪,我平日看他还像个好孩子!怎么如此白眼狼?他受师尊数十载养育教诲,竟行此忤逆之事,实令人心寒齿冷。”苏摩提尊者叹息道。
“就是,这才是真正的农夫与蛇呢!”迦罗娑尊者刚读过几本中土书,恶声恶气道。
……
“错了,你们都错了。”佛主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都是说青萍佛子的坏话,忽然摇摇头道:“你们不要恨他,你们该恨的,是为师,是为师种的因,也该为师吃下这枚果!”
三弟子露出不敢相信的眼神,望着佛主。
佛主是佛门教主,同时也是一国之君。如此说话,如同下了罪己诏一般。这么骄傲的一个人,甚至已是半仙之体,如此归咎自己,三位弟子百年都未见过一次。
佛主轻轻掸去衣衫上一根草芥,如释重负道:“为师这些日子,数次在生死边缘,时时如履薄冰,如临大敌。师傅便在想,为何到了今天这个局……”
此时,枯荣禅院里一片寂静,连线香燃起的袅袅青烟都变得笔直。
“为师忽然想起一个故事,说与你们听。”
“从前有一老僧,发愿建一座最宏伟的佛塔。初时,他日日诵经,夜夜持戒,心念纯净,塔基乃以愿力与智慧为砖石,垒得坚实稳固。塔身渐起,信众日增,香火如云。老僧起初欢喜,将此视为佛法广布之证。”
他顿了顿,轻轻叹气道:“可后来,他见塔影能遮邻舍日光,塔铃之声能盖别处梵唱。他心中那点‘弘法’的愿,便悄悄变了滋味。他开始计较塔高几丈能压过道观,塔宽几许能圈尽信众。他不再亲手擦拭佛前灯盏,而是终日计算香火供奉,权衡各方势力。若有阻碍,他便以‘护法’之名,持戒刀,结法阵,舞动降魔神通。经卷,早已束之高阁;那最初建塔的愿力之砖,也无人再去看顾,任由风雨侵蚀,内生蠹虫。”
三位尊者屏息聆听,禅院内落针可闻。
“年深日久,”佛主眼中泛起自嘲的微光,“那塔巍峨无比,金碧辉煌,远胜从前。老僧坐于塔尖,受万众朝拜,自觉功德无量。直至某一日,塔中一根早已被蠹空的主梁,因他一个不经意的,膨胀到极致的妄念,而悄然断裂——最后这塔也垮塌了!”
他看向三位弟子,问道:“诸位弟子,你们可知——青萍那一脚,便是那根梁断之声。并非那孩子力大无穷,而是为师这座‘佛塔’,内里早已被贪欲、权欲、色欲蛀得千疮百孔。贪,贪更多香火国土;权,权倾四方生杀予夺;色……”他闭目一瞬,复又睁开,坦承道,“色,便是为师未能勘破的皮相因缘,种种荒唐,你们或有所闻。你们看,禅院里书架上的经文久已生尘,一触即坏;戒刀却常拭常新,寒光逼人……”
“所以,莫要再恨青萍。”佛主的声音归于平静,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力量,“他是那阵恰好吹来的风,是那声恰到好处的提醒。没有他,也会有别的因缘,让这座外强中干的塔,以更惨烈的方式崩塌。他那一脚,踢碎的并非为师的‘圆满’,而是为师披了太久、连自己都信了的‘画皮’。此非忤逆,实乃……因果自招,报应不爽。”
“如今塔影将倾,为师坐于废墟,”佛主最后道,竟有一丝释然,“反而看见了久违的月光。这,便是为师数月冥思,所得的答案。”
三位尊者都想说话,但互相望了望,竟然不知道说些什么。
过了半晌,迦罗娑尊者垂泪道:“师傅不要如此说,这样说徒弟们更无地自容了!”
伐苏蜜多尊者则是双手合十,悲愤道:“师尊其实言重了,此乃劫数……天劫……”
“非是劫数,是机缘。”佛主轻轻打断,“佛祖示现,未必总是天花乱坠,有时……便是一记窝心脚!师傅接连跌落三个境界,反而耳目清明,心镜澄澈。”
苏摩提尊者鼓足勇气道:“师尊,您召集我们在此,是为了等青萍佛子吗?”
“正是!”佛主微微颔首。
“他如何敢回来?”迦罗娑尊者喘着粗气,一摇手中金刚伏魔铃。
“他会来的。”
佛主的目光落在禅院一角,那里摆着一个蒲团,依稀记得这是青萍受具足戒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