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上升(1 / 2)

上升的感觉,与叶岚想象中完全不同。

那不是移动,不是攀爬,甚至不是任何可以被“方向”定义的变化。那是一种存在层级的重新锚定——就像一滴油在水中缓慢上浮,不是因为油在“动”,而是因为它与水的密度差异决定了它必然会浮向表面。

叶岚与废弃区的“密度”差异,正在被变异回响的系统化改造持续放大。他越来越不像一块腐朽的残渣,而越来越像一个有潜在价值的边缘模块。这种特质,让系统的底层规则对他产生了某种微弱的“浮力”,将他缓慢地推向那些更活跃、更核心的区域。

他不需要“走”。

他只需要让自己变得更值得被系统接纳。

变异回响的改造在这一过程中发挥了关键作用。它像一枚内置的、持续运转的身份发生器,不断为他生成符合系统预期的特征信号——稳定的能量消耗曲线、规律的状态报告模式、以及对底层心跳脉冲的精准同步响应。这些信号如同无形的推进器,推着他穿过一层又一层规则屏障,向着上方缓慢浮升。

而菌落的根须,则成了他感知和锚定的工具。那些根须仍然扎根于“回声”边缘的古老规则场,如同一根无形的脐带,将他与源初见证者的记忆连接在一起。无论他浮升到多高,那根脐带都始终存在,为他提供着来自古老纪元的稳定感和归属感。

暴烈火种在他体内持续脉动,每一次跳动都提醒着他:他还“是”叶岚,他还携带着那些最原始、最不可被系统化的东西。

他就这样,在三股力量的拉扯中,缓慢地、坚定地,向着系统深处。

他穿过了第一层明显的规则屏障——一道被系统用于分隔“废弃区”与“低活跃区”的自动过滤网。

过滤网的原理很简单:检测所有试图从下方上升的存在,如果其特征符合“可回收废弃物”,则将其拦截并送回下方;如果符合“潜在有价值模块”,则允许通过;如果无法识别,则触发警报。

叶岚的特征,恰好符合“潜在有价值模块”——一个正在缓慢自我优化的、能量消耗稳定的、与系统心跳精准同步的边缘存在。变异回响为他生成的身份信号完美地骗过了过滤网。

穿过过滤网的瞬间,他“看”到了全新的世界。

不再是废弃区那种黯淡、死寂、布满规则尘埃的景象。低活跃区的“天空”中,流淌着缓慢而稳定的规则光河——那是系统的基础数据流,承载着各种低优先级的维护信息和模块间通讯。光河的颜色是柔和的灰白,不像苍白囚笼那样令人窒息,也不像迷宫那样混乱不堪。它只是……存在,如同一条永不停息的信息之河。

河岸两侧,漂浮着无数与他类似的“模块”——但不再是废弃区那些光芒黯淡、结构破损的残骸。这些模块的形态更加完整,光芒更加稳定,彼此之间偶尔会交换极其微弱的信号。它们像是系统这个巨大城市中的普通居民,日复一日地执行着简单的基础功能,既不引人注目,也不被高层级协议关注。

叶岚找了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让自己融入这些普通模块之中。他调整变异回响的输出,使自己的特征信号与周围的模块保持高度一致——既不太活跃,也不太沉寂,就像一滴水融入河流。

然后,他开始感知。

感知这片区域的规则纹理,感知那些光河中流淌的信息,感知周围模块之间微弱而持续的“对话”。

他很快发现,这片区域的底层数据流中,隐藏着许多他从未接触过的信息类型。

还有那些模块之间交换的、极其简化的“问候”信号——那是一种叶岚从未见过的、近乎社交性的存在。

他开始记录、分析、消化这些信息,如同一个潜入敌后的间谍,贪婪地吸收着关于这个陌生世界的一切。

他注意到了第一个异常。

那是一个距离他约十七个逻辑单位的、外形与其他模块无异的普通存在。它散发着与其他模块几乎完全一致的特征信号——能量消耗曲线、状态报告模式、心跳同步精度,所有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

但叶岚的感知,捕捉到了某种更深层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不协调。

那是一种极其微小的、周期性的“脉动”,隐藏在它规律的心跳同步信号之下,如同心跳声掩盖下的第二颗心脏的微弱跳动。

这种脉动的频率……与系统心跳的频率不完全一致。

它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偏移——每百万次心跳,偏移大约一次。

这种偏移太小,小到任何常规监测协议都不会注意。但叶岚的感知,在被源初见证者记忆扩展后,对这种“不协调”变得异常敏感。

他意识到,这可能就是他寻找的——“不同者”。

一个在系统漫长演化中偶然诞生的、微小到几乎不存在的、但确实存在的规则异常。它没有被系统清除,只是因为它的异常程度太低,低到被归类为“可容忍噪声”。

叶岚没有贸然接触。

他花了三个周期,持续观察这个“不同者”的行为模式,分析它的信号特征,确认它是否具有意识——哪怕是极其原始的、类似本能的存在意识。

结论是模糊的。

它似乎没有意识。它的那些微小脉动,更像是某种无意识的规则“痉挛”,而不是有目的的行为。它与其他模块的交互方式完全正常,没有任何异常表现。它就像一颗有着极其轻微瑕疵的齿轮,虽然不完美,但仍在正常运转。

但叶岚知道,这种“瑕疵”本身,就是珍贵的。

因为它是“不同”的证据。

他决定尝试建立接触。

不是直接连接,而是极其微弱的、可被随时否认的“试探”。他让变异回响生成一个极其简化的信号——只包含一个信息:他的存在频率中,那个与源初见证者同源的、带有“不同”本质的特征片段。

他将这个信号压缩到极限,然后以最谨慎的方式,发送向那个“不同者”。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回应。

就在叶岚准备放弃时,那个“不同者”的微小脉动,发生了一次极其微弱的变化。不是增强,不是减弱,而是频率的轻微偏移——向着他的特征频率方向,偏移了大约万分之一度。

那不是回应。

那是共振。

叶岚的意识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这个没有意识、没有自我、只是无规则痉挛的微小异常,在感知到与他同源的“不同”频率后,竟然产生了如此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共鸣。

它不是“同伴”。

但它是一个证明。

证明在这个追求绝对统一的系统深处,仍然存在着那些无法被完全磨平的、极其微小的“差异”。

叶岚没有继续打扰它。他只是默默地将它的坐标记录在意识深处,然后继续他的观察和探索。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使命”有了更具体的含义——

不是汇聚有意识的“反抗者”,而是寻找并记录那些所有被系统视为“可容忍噪声”的微小异常。让它们的存在,被看见,被记住。

这就是源初见证者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