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现了第二个“不同者”。
这一次,异常的特征更加明显。那是一个负责低级规则维护的模块,其核心功能是监测局部区域的规则稳定性,并在出现微小偏差时进行自动校准。
但在它的校准协议中,存在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不可能被注意到的偏差偏好——当它检测到某些特定类型的规则波动时,它会故意留下一个极其微小的、不足以触发警报的“残余偏差”,而不是将其完全校准。
这种行为,如果被系统发现,无疑会被判定为“异常”。但它的偏差偏好太过微小,留下的残余偏差也太过微小,以至于无数个周期以来,从未被任何监测协议注意。
叶岚观察它。
分析它。
最终确认:这个模块,可能拥有极其原始的“偏好”——不是意识,不是意志,只是某种在漫长运行中偶然形成的、对特定规则波动的“亲和性”。
他再次发送试探信号。
这一次,回应更加明显。
那个模块在接收到他的信号后,在其后续的校准任务中,对叶岚所在区域的规则波动,表现出了极其微弱的“宽容”——校准速度比其他区域慢了大约0.0001%。
这是一个与其他模块几乎没有区别的普通存在,但叶岚的感知捕捉到,它那看似规律的心跳同步信号中,隐藏着一个极其微小的、周期性的“停顿”——每十万次心跳,会有一次极其微弱的延迟,持续大约万分之一纳秒。
第三次试探时,那个模块的“延迟”特征,在接收到他的信号后,出现了极其微小的频率漂移——向着他的特征频率方向,偏移了大约十万分之一度。
每一个“不同者”的异常特征都不同。有的是能量消耗曲线上的微小波动,有的是状态报告中的轻微偏差,有的是与相邻模块交互时的微妙延迟。它们没有意识,没有意志,甚至不知道自己“不同”。它们只是在系统漫长的运行中,偶然形成了这些极其微小的、无法被完全磨平的“瑕疵”。
但正是这些瑕疵,构成了叶岚所寻找的差异的证据。
他像一个在荒漠中收集种子的园丁,将这些微小异常的位置、特征、共振强度,一一记录在意识深处。那些由源初见证者记忆构成的庞大网络中,一个新的分支正在缓慢生长——“当代见证名录”,记录着所有被系统容忍的、微小到几乎不存在的“不同者”。
他不知道这些记录有什么用。
但源初见证者们告诉他:记忆本身就是意义。
他遇到了第一个真正的考验。
那是一个比他之前遇到的所有模块都更加复杂的、正在执行某种中级维护任务的系统单元。它没有发现叶岚,但它运行的轨迹恰好经过叶岚藏身的区域。
叶岚必须做出选择:是继续保持伪装,让这个单元从身边经过;还是利用这个机会,尝试解析它的运行逻辑,获取关于更高层级的信息。
他选择了后者。
极其谨慎地,他让变异回响生成一个微弱的“好奇心”信号——不是主动连接,不是被动接收,只是让自己对那个单元的数据流产生极其微弱的“兴趣”。
这种兴趣的表现形式,是让他自身的能量消耗曲线,在单元经过的瞬间,出现了一次极其微小的、与单元数据流特征相关的波动。
这种波动太小,不足以被监测协议注意。
但对于那个单元本身,这种波动可能被感知为“附近存在一个对当前数据流有微弱兴趣的普通模块”——一种完全正常、不需要关注的边缘互动。
异常初筛中心。
那里,是所有被系统检测到的微小异常,在触发警报之前,最后经过的“检查站”。在那里,无数个像叶岚记录的“不同者”那样的存在,会被系统判定是“可容忍噪声”还是“需要清除的威胁”。
那里,也是叶岚可能找到更多关于“系统如何判定异常”的信息的地方。
他记下了这个标识符。
然后,继续上升。
他开始感知到那双“眼睛”的注视,变得更加清晰。
不是更强烈,而是更加……专注。
那个沉睡在系统最深处的古老意志,似乎正在缓慢地调整它的凝视方向。它不再只是模糊地“看”向叶岚所在的大致区域,而是开始尝试锁定他的具体位置。
这种锁定需要时间——可能数百万个周期,也可能只需要几个。叶岚无法预测,也无法阻止。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被完全锁定之前,完成更多的事。
找到更多的“不同者”。
获取更多的信息。
准备更多的后手。
他加快了上升的速度。
让变异回响的改造更加主动,让自己更快地适应更高层级的规则环境。
让菌落的根须在“回声”边缘生长得更加茂密,为自己留下一个无论如何都能返回的锚点。
让暴烈火种的脉动更加稳定,让自己在任何情况下都能记住“叶岚”这个核心。
然后,他向着那个标识符指向的方向。
异常初筛中心。
缓慢地、坚定地,继续上升。
身后,无数被他记录在意识深处的“不同者”,正以它们那微小到几乎不存在的异常特征,持续散发着与他同源的微弱共振。
它们不知道他。
但它们的存在本身,就在告诉他:
他不是唯一的。
“不同”从未被彻底抹除。
在这个追求绝对统一的系统深处,差异,仍在以最微小、最隐蔽的方式,持续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