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晚上追了那只兔子。
那是个农历十五的夜晚,月亮又大又圆,像一盏高悬的气死风灯,把整个青石沟照得亮堂堂的。西北风刮了一下午,到了晚上总算消停了,空气里带着一股子清冷的干爽。
李平刚从镇上回来,骑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给家里老娘买的药。路过村口那片老坟地时,已经是十点多了。
青石沟的坟地就在村西头,挨着一片稀疏的白桦林。老人们常说,那片林子不干净,尤其是月圆之夜,更是少去为妙。李平平时是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他觉得那都是老一辈人吓唬小孩子的,但今晚,不知怎的,当车子骑到坟地边上时,他心里头莫名地“咯噔”了一下,后背也起了一层细密的寒意。
他下意识地加快了蹬车的速度,链条“咔哒咔哒”地响着。
就在这时,一道白影突然从坟地边上的枯草丛里窜了出来!
“妈呀!”李平吓了一跳,车把猛地一歪,整个人连人带车摔在了路边的沟里。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正要破口大骂是哪个缺德玩意儿在路上放了石头,却一眼看到了那只从草丛里窜出来的“东西”。
那是一只兔子。
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在月光下像一团会移动的雪。它就蹲在离李平不远的田埂上,两只长长的耳朵竖得笔直,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李平愣住了。他在这青石沟生活了二十多年,见过的野兔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从来没有见过毛色这么纯白,眼睛这么红的兔子。一般的野兔,眼睛都是黑溜溜的或者灰色的,这只……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子邪性。
“呸!晦气!”李平从嘴里吐出一口泥,揉了揉摔疼的胳膊,爬了起来。
那只白兔却依旧蹲在那里,仿佛在看他笑话。李平心里那股子无名火“腾”地就上来了。他心想,好你个畜生,要不是你突然窜出来,我能摔这一跤?
“嘿!别动!”李平冲着兔子吼了一嗓子,作势要去抓它。
兔子却一点也不怕他,反而在他伸手的瞬间,轻巧地往后跳了几步。那动作不慌不忙,甚至还带着几分挑衅。
李平更来气了。他把自行车往旁边一扔,挽起袖子就追了上去:“好家伙,还敢跑?今天老子非得逮住你,回去炖了吃肉!”
兔子见他追来,这才不紧不慢地转身,沿着田埂往坟地深处跑去。它的速度不快,总是跟李平保持着十来米的距离,时不时还停下来回头看看,仿佛在确认李平有没有跟上。
李平越追越觉得不对劲。
这兔子太怪了。它跑起来几乎没有声音,四只爪子踩在枯草和干土上,轻飘飘的,像是一片羽毛在风中飘荡。而且,它经过的地方,月光似乎都变得黯淡了一些,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阴影。
“这……这是什么品种的兔子?”李平心里开始打鼓,脚步也慢了下来。
他想起了村里的老人们常念叨的一句话:“夜里莫追白兔,那是引路的鬼物。”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停住了脚步,站在原地,心脏“咚咚咚”地狂跳。眼前,那只白兔也停了下来,蹲在一座无名荒坟的坟头,依旧用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月光下,兔子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形状却不像兔子,反倒像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李平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
可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呜……呜咽咽……”
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低声哼唱着什么古老的歌谣。声音很轻,很飘忽,仿佛是从地底下传来的,又像是从四面八方的坟茔里钻出来的。
李平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想迈开腿,却发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根本不听使唤。
那只白兔,突然动了。
它从坟头上跳下来,一步一步,优雅地走向李平。每走一步,它身上的白色皮毛就黯淡一分,最后,竟然变成了灰色,紧接着是黑色。而它的眼睛,那只红色的眼睛,却越来越亮,像两颗燃烧的炭火。
李平惊恐地发现,兔子的身后,似乎还跟着什么东西。
影影绰绰的,是人影,很多很多人影。它们从一个个坟包里、从一棵棵白桦树后缓缓地浮现出来,无声无息地向他围拢过来。那些人影没有脸,或者说,它们的脸是一片模糊的空白,只有一张张黑洞洞的嘴,似乎在无声地呐喊。
“不……不……”李平牙齿打颤,想要求饶,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白兔已经走到了他的脚边,它抬起头,用那双血红的眼睛看着他,然后,缓缓地、缓缓地张开了嘴。
李平看到了它嘴里没有牙齿,只有一片漆黑的虚无。
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那虚无中传来,李平感觉自己的魂儿都要被吸进去了。
就在他即将崩溃的瞬间,远处的村子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悠长而响亮的狗叫。
“汪——!”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村里的狗都被惊动了,此起彼伏的犬吠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那些围拢过来的人影,像是被这狗叫声烫到了一样,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叫,迅速地缩回了坟墓和树林里。
那只白兔也猛地合上了嘴,血红的眼睛怨毒地看了李平一眼,然后转身,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消失在了坟地深处。
李平“噗通”一声瘫倒在地,浑身被冷汗浸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第二天,李平是被人发现躺在村口的沟里,旁边还倒着他的自行车。他脸色煞白,嘴唇发紫,嘴里一直念叨着“白兔”、“鬼影”。
村里人把他抬回了家,又请来了十里八乡最有名的“半仙”王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