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和门掌门端上来的茶碗他没去接,而是面色铁青地看向至悦。
至悦身为万和门上门真人,自然是先得敬茶。端着茶杯,察觉到了紫明师叔的眼神。他却浑不在意,道一声,“好茶。”
“上人请用茶……”掌门已经唤了第二遍。
杨暮客这才回神,嗤笑一声,“哦。是贫道失礼了。放在阵中被剥夺五感,贵门阵法精妙至极。贫道至此仍有不适,还望掌门见谅。”
“无妨……无妨……”
吃了闷亏不还击,不是杨暮客的作风。他向来都是以牙还牙,龇牙笑着,“贵宗门阵法声势浩大,只守不攻便将贫道耍的团团转。八十一真人……贫道此生头回见过这般阵仗。了不起!既出这般阵仗与贫道造势。不知掌门是否有求于我……”
那俊俏郎君面色阴神,两眼毒辣地朝着至悦看去。
至悦合上杯盖,再说不出好茶二字。
杨暮客此话可是将此位掌门和至悦都架在上面下不来。
然这掌门当真面厚心黑,无事发生一样谄媚笑着,“听闻上人再查当年金蟾教教主入邪一事。下门是与上人赔罪。当年西岐国人道崩溃,国神化妖。本门责无旁贷,然袖手旁观。有错。幸得至今真人保驾护航,致使人道重归正路。”
至悦低头不言,用杯盖轻轻拨弄茶水。至今师弟之事……看来没有缓和空间了。他此时有点儿后悔方才嘴欠……但亦是一闪即逝。终归是立场有别。他欣赏紫明,但不能通行。九景一脉,有至秀作中人足矣。不需他来参与。
“哦?掌门之意是,当年至今师侄不准尔等干涉西岐国之乱?”
“的确如此。万和门虽家大业大,却也能力有限。西岐国之地,乃是天道宗造陆而来,我等虽掌握地脉,却难以涉及非自然之物。本领不足,只能让至今真人承担。”
杨暮客心中道一声好,果真是三言两语,将自己剥得干干净净,一点儿脏都沾不到。
他转头看向至悦,“至悦师侄,你天道宗九景一脉,欠贫道一个交代。当年设计陷害贫道,看来不是小门有意为之,而是迫于无奈。其听命于人,此人……是否就是至今师侄?若不是,他当面来与贫道说清楚。那贫道就断定与邪修,与净宗脱不清干系。若不来……贫道难保不会怀疑……尔等九景一脉,竟然有真传跟邪修往来。不干不净!”
至悦颔首,“晚辈一定传达。”
两位上人都有了回应,这掌门终于放下心中大石。得罪至悦又怎地?如今正法教跟天道宗的龌龊没有弥合。他万和门里外不是人。
东方黑砂观里的兮合真人处处都在与西耀灵州宗门为难,借着封阻邪祟,巡查邪修之名,大肆在西耀灵州耀武扬威。你天道宗可来管了?既不来管,那就莫怪老朽求到他人头上。
“紫明上人。听闻您与兮合真人相交甚深。”
“确实如此。”
掌门瞬间喜笑颜开,“近年来兮合真人大动干戈,闹得我们外出行走多有失信。照理来说,这巡查邪祟该是我们宗门分内之事,却被正法教镇守与行走抢占。这香火,拿的烫手。无事揽功德,是孽债。”
“掌门要贫道如何去做?”
“求上人您递话与兮合真人。海外咱们管不得,海内,还是我等宗门自行决定。正法教本该尽力搜捕海外,不该于我等辖区之内荒废力气。上人您说是也不是……”
“哟。这话我可不敢言是。不过带话不无不可。贫道记下了。”
这掌门转头笑脸对着至悦真人,“上宗大人。当今玄黄之炁被以贺礼赠与紫明上人。此乃我万和门失策。因万和门实在无有拿得出手的宝材赔礼,方有此下策。不过供奉定然不会短了大人。请大人多留几日,小人前去筹集香火。尽数补齐,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至悦能说什么,冷笑一声,“也好。”
进了万和门的经阁。杨暮客好似一只蜂虫钻进了果子里,勤快翻找着里面的知识。
天大地大,事情多到做不完一样。至悦言语刺激他,是否又是要坏他道心?为何呢?
他想不明。
道心是什么?道心不是一心干干净净,不争不抢。或者说,道心不是晶莹剔透的石头。而是修士做出正确选择的那颗存思之心。
杨暮客差一点儿,就差那么一点儿,就被至悦讥讽地做出了坏选择。
如果他当场高呼,咱师叔侄儿论道一场。怕是正合万和门之意。两个巨擘的道子于他门下相争,他坐收渔翁之利,给谁赔礼道歉,亦或者出手帮衬一手,背后都是无边的利益。
上清门于灵土神州有纯阳道做了旁门。中州与费麟大神交好,于海外还有白淼海主为相好。
那么西耀灵州呢?如果万和门前来投奔,是否要千金买马骨,要花多大代价才能说服天道宗忍气吞声,要花多大代价才能让万和门心甘情愿。
杨暮客此时的目光已经很长远,他摸到了道争的脉搏。
他翻看《通泰灵宝真经》,此经乃是讲述如何顺应自然,天降地升之事,纳取天地之炁,唤醒天地之力作用吾身。
顺应,在此写作无为。
杨暮客批一言新解。
“为,以手执象者。无为,不以手执象。何以无为?道经有言,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修学可以日日进步,行路寿数日渐减少,行路越多学识越厚,寿数越少……不敢为天下先时,锐气不存,该当无为,不可执象。”
没有能力去用手牵大象,终将带来灾祸。
正如白玉国的那位将军一样。
白玉国有一批海货出航,竟然被劫了。而且竟然是一群荒岛上的渔夫。何等荒谬?他们新打下来的地盘,新扩张的产业,都等着国中发放俸禄。
一艘船被劫走,户部竟然胆敢说财政困难,帑藏不敷,无有盈余?
他堂堂将军,夸下海口说双倍封赏。如今户部不拨粮饷,岂不叫他食言?
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一只猫落在了窗台上。
一颗哈欠,他梦见了此地的社稷神。
“小子。想不想富?”
“哼。区区神官也敢指摘本帅?我掌兵三十万,一言可断尔等香火。”
“三十万人,翘首以盼你这将军履行诺言。小子,如果都知晓朝廷不肯发放粮饷,你才他们会如何作想?是你这将军贪墨?还是朝中不仁?”
“你……”将军那黄豆大的瞳孔盯死了社稷神。
“听小神一劝。他不仁,你不义。兵临白玉国都昌郡,定然要给你个交代。”
“我乃国中良将,岂可逆反?”
“何以为反?你是要个交代……自己想想……”
挥师围城……能要到交代么?将军翻来覆去,再也无法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