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霞光
晨曦洒落平原时,林烬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他需要休息,而是因为前方有人。
官道旁,一棵枝叶稀疏的老槐树下,停着一辆破旧的牛车。车上堆满了干柴,一个灰衣老者正弯腰整理滑落的柴捆,动作迟缓而认真。
他挡在了路中央。
林烬站在原地,看着那道佝偻的背影。老者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寿元将尽,行将就木。稀疏的白发在晨风中微微颤动,露出满是老年斑的头皮。
这样的人,林烬本可以视若无睹地从他身边走过,如同昨夜与那支商队擦肩而过一样。
但他没有。
因为他认得这道背影。
二十年前。
那时的林烬不过五六岁,父亲还在世,是林族当之无愧的族长,圣主之位的第一继承人。那年祭祖大典结束后,父亲带着他微服出巡,就在这片平原上,遇到了一个摔断了腿、被困在荒野中的老人。
父亲亲手为老人接骨,用珍贵的丹药为他续命,又命人将他送回家中。
那老人当时跪在地上,老泪纵横,说了一句话:
“公子大恩,老朽无以为报,唯有日日焚香,祈愿公子长命百岁,福泽绵长。”
父亲笑着扶起他,说:“老人家不必如此。举手之劳而已。”
后来林烬才知道,那老人只是一个普通的樵夫,住在平原边缘的村子里,以打柴为生。他那次进山砍柴,不幸摔伤,若非父亲相救,早已葬身荒野。
而父亲,那位曾经伟岸如山、慈爱如海的男子,在那之后不到三年,便因“意外”死于一次魔族突袭。
死无全尸。
连一句遗言都未能留下。
林烬看着那道佝偻的背影,看着那稀疏的白发在风中颤动,看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一次次试图捆紧滑落的柴捆,却又因力气不继而一次次失败。
二十年了。
当年的救命之恩,那人日日焚香祈愿的长命百岁,终究是一场空。父亲死时不过四十出头,正值壮年,哪里来的长命百岁?
而他,这个当年被父亲抱在怀中的稚童,如今站在这里,站在这个老者面前,已经是人不人、鬼不鬼的存在。
老者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艰难地转过身来。
浑浊的老眼对上那双幽深的、如同万古寒潭般的眼眸。
老者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不是因为恐惧——他只是一个凡人,感知不到林烬身上那令人窒息的阴寒与死寂——而是因为,他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好像在哪儿见过。
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的形状,那种看人时的姿态,那种……他说不清的、熟悉的感觉。
“你……”老者声音沙哑,如同风吹过干枯的茅草,“你是……”
林烬沉默了很久。
久到老者眼中的疑惑逐渐被茫然取代,久到晨风再次吹起,吹落几片枯黄的槐叶。
然后,他开口了。
“老人家,”他说,声音很轻,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借过。”
老者下意识侧身,让开了路。
林烬从他身边走过,步伐依旧不快,却异常坚定。他走过那辆破旧的牛车,走过那些散落在地的干柴,走过那棵枝叶稀疏的老槐树。
走出几步后,他停下。
没有回头。
“当年救你的人,”他说,声音很轻,仿佛是说给自己听,“已经不在了。”
老者浑身一震,浑浊的老眼骤然睁大。
他猛地转身,想要说什么,却只看到那道苍白清瘦的背影,已经走出很远,远到几乎看不清轮廓。
晨光洒落,将那道背影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但老者觉得,那金边之下,是无边无际的、比夜色更浓的黑暗。
他颤抖着跪了下来,朝着那道远去的背影,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额头抵在冰冷的土地上,许久没有抬起。
林烬没有回头。
他只是继续向前走。
身后那老者的存在,那熟悉的眉眼,那一声“借过”时的恍惚,都在他心中激起了某种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的、名为“人”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