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退开始的时候天还没亮。
太渊城的南门外站满了人。伤员、辅兵、后勤人员、还有几个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爬出来的平民——城破之前没来得及撤走的。所有人的脸上都是同一种颜色:灰。灰尘、灰烬、灰白的疲惫。
李子瑜走在队伍中段。右手拎着剑,左臂用夹板和绷带固定着,吊在胸前。走路的时候每一步都牵动断骨的接口,一阵一阵地发木。
云飞扬在他前面三四步远的地方,右腿的绷带已经渗透了,深色的印子在裤管上洇开。走路的姿态很古怪——右腿每落地一次就要往左歪一下,再用力把身体拽正。
“你那腿不处理一下?”李子瑜说。
“处理过了。医疗兵说缝了八针。”
“缝了八针你还这么走?”
“不走怎么办?让人抬着?担架不够。留给断腿的吧——我这个好歹还能弯。”
队伍拉得很长。前后大约四五百米的距离,走得慢,三步一停。前面有人摔倒了,后面就跟着堵上。没有人大声喊,也没有人催促。所有人都在那种极度疲劳之后的沉默里往前挪。
往南到临安台大约十二里。正常行军不到一个时辰的路。但按这个速度——至少三个时辰。
天边开始有一点灰蓝色的光。不是日出——离日出还早。是那种天要亮但还没下定决心的颜色。
李子瑜回头看了一眼太渊城。
城的轮廓在灰蓝色的天底下只剩下一个残破的剪影。北段消失了一大截,东墙缺了一个黑洞洞的口子,几处建筑还在冒烟。火光比之前弱了很多,但没有完全灭。
他在这座城里待了四十七天。从新兵报到的第一天起,每天都在城墙上巡逻、操练、看北面的荒原。四十七天。一晚上就没了。
“别回头看。”旁边一个声音说。
是赵鹏。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李子瑜旁边来的。身上还背着那个空了的弹药包,两颗爆破弹都用完了,包里现在塞的是别人的干粮。
“怎么了?”
“没什么。老兵的习惯——撤退的时候别回头看丢掉的地方。看多了走不动路。”
李子瑜把视线转回前方。
他没问赵鹏是从几次撤退里学到的这个习惯。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天开始真的亮了。东边出现了一条橘红色的线,压在地平线上面。光线照过来的时候,所有人身上那些夜里看不清楚的伤全暴露了。
李子瑜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血比想象中多得多。左臂的血顺着夹板往下滴了一夜,在裤腿外侧染了一大片。右手虎口有一道裂口——握剑的时候没感觉到,现在开始发胀。后背的军服破了好几个洞,皮肤和布料粘在一起,走路的时候一蹭就疼。
队伍里有人开始说话了。之前的那种沉默被日出打破。小声的、断断续续的交谈从各处冒出来。
“你看到那条蛇了吗?”
“废话。谁没看到。”
“不是——我是说——你看到它从地底下钻出来那一下了吗?我当时在南墙上,整个地面就这么裂开了。我差点从城墙上摔下去。”
“你算好的。北段瓮城的人直接被埋了。”
“……活着吗?”
“不知道。撤的时候没看到他们出来。”
话头到这里就断了。
李子瑜留意到队伍里少了很多面孔。那些他在操练场上见过的、在食堂里排队站过他前面或后面的、在城墙上跟他换过班的人——有些不在了。不是说他记得每一个人的长相。是那种集体性的缺失。队伍的密度变稀了。人和人之间的间距比出发前感觉要宽。
一个通讯兵从后面小跑上来,找到了走在队伍更前面的刘长空。两人低声交换了几句。通讯兵跑回去了。
刘长空减速等了一下,等李子瑜和云飞扬走到他附近。
“铁骑军的追击结束了。”他说。
“蟒皇呢?”云飞扬问。
“进了北方的深山。速度太快,铁骑军追不上。”
“三百颗雷都没炸死,它还能跑得快?”
“太古凶兽。”刘长空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它活了多少年没人清楚。挨过的打比这狠的估计也不止一次。”
“那铁骑军打算怎么办?”
“设了三道警戒线。短期内它不会再南下了——至少不会在伤没好之前。”
李子瑜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
“卵的事。”他说。
刘长空看了他一眼。
“你不该操心这个。”
“我是在问——那颗卵现在在谁手里。”
“铁骑军先遣排。”
“他们拿着蟒皇的卵到处跑。蟒皇追着卵来的。如果卵还留在前线附近——”
“铁骑军会处理。”
“怎么处理?”
刘长空没接话。
云飞扬在旁边插了一句:“你们两个能不能别在撤退的路上开军事会议?我腿疼。走路已经够费劲了,听你们吵架更费劲。”
没人吵架。但云飞扬把这个话题掐断了。
又走了一阵。太阳升起来了。光打在路面上的时候热度不大,但很亮。李子瑜眯了一下眼睛才适应过来——在太渊城里打了一整夜,眼睛已经习惯了火光和黑暗,猛然被日光照到有点发晕。
“临安台还有多远?”有人在后面喊。
“六里多。”前面有人答。
“我操。还有六里。”
“闭嘴走路。”
这个对话引起了很小范围的笑声。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所有人都想骂这句但只有那个人骂出来了。
队伍中间有几副担架。抬担架的人走得最慢也最稳。担架上躺着的重伤员有些已经昏过去了,有些还醒着,偶尔发出很轻的哼声。
李子瑜经过一副担架的时候看了一眼。上面躺着的人整张脸包着绷带,只露出嘴和鼻子。左半边身体的军服被剪开了,露出大面积的烧伤——皮肤表面焦黑,边缘翻卷。
他移开目光。
走到第三个时辰的前段,地形开始变了。官道两侧出现了矮丘和树林,路面从硬土变成了铺过碎石的军用路面。前方隐约能看到一组低矮的建筑群——灰色的墙、平顶的营房、两面旗帜。
临安台。
严格来说它不是一座城。它是一个中转站。北方三座前哨城之间的后勤节点。有仓库、有马厩、有两个中型营房。平时驻兵不超过二百人。
但现在——太渊城的守军需要在这里重新编组。
营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了。几个穿铁骑军制服的军官站在门两侧,旁边是一排医疗帐篷。帐篷的门帘掀开着,里面能看到简易床位和忙碌的医疗兵。
队伍进了营门之后自动散开了。伤重的往医疗帐篷走,能站着的被指引到营房区域。有人给他们发水——真正的凉水,不是行军壶里温吞了一整夜的那种。
李子瑜喝了三大口,觉得喉咙里那团从昨晚开始就糊在那里的干涩终于被冲开了一点。
一个铁骑军的军官走过来。年纪不大,二十五六,肩章上是中尉衔。
“太渊城守军的?”
“嗯。”
“指挥官是谁?”
“副指挥刘长空。周程正指挥官在战斗中重伤,目前在担架上。”
中尉点了一下头。“人数清点过了吗?”
李子瑜摇头。
中尉看了看四周散落的人群。他做了一个估算的动作——眼睛从左扫到右,嘴唇动了动。
“大概多少?”
“不知道。出发前没清点。赶着撤的。”
中尉没再问。他找刘长空去了。
李子瑜在一个营房的台阶上坐下来。把剑搁在脚边。右手终于松开了——从撤退开始他就没松过手,现在手指僵成了一个弧度,张开的时候关节咔咔响。
云飞扬在旁边找了个位置也坐下了。他把右腿伸直,看了一眼渗透的绷带,没管它。
“你觉得会在这待多久?”他问。
“不知道。等上面的命令。”
“上面是谁?太渊城没了,我们归谁管?”
李子瑜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也不知道答案。太渊城的编制是北方守军第三前哨营。上级单位是北方守军总指挥部。但在战时——铁骑军到了,指挥体系可能会临时调整。
他太累了,想不了太多。
坐着不动的时候困意上来了。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倦。眼皮往下坠,视野模糊。他靠着墙把头仰起来,尽量不让自己睡过去——在这种环境下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会更难受。
但身体不听他的。
意识在清醒和昏沉之间来回摇晃。声音变远了。旁边的交谈、帐篷里的忙碌、马蹄声、水桶磕碰的响动——全都隔了一层,像从水底下听上面的世界。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在摇他的肩膀。
“李子瑜。起来。”
他睁开眼。赵鹏的脸凑得很近,鼻尖上有一块灰。
“干嘛?”
“集合。刘副指挥让所有还站得起来的去中间那个院子。”
李子瑜从台阶上站起来。关节响了一串。左臂的夹板在坐着的时候被压歪了一点,他用右手正了正。
中间的院子原本是临安台的操练场。不大——放太渊城的全编制塞不下。但现在太渊城的全编制已经不需要那么大的地方了。
刘长空站在场中间。他换了上衣——不知道从哪找了一件干净的。但裤子还是原来那条,上面的血迹洗不掉了。
人陆陆续续到齐了。
李子瑜扫了一眼。他做了跟那个中尉一样的事——从左到右数了一遍。
不到三百人。
太渊城满编守军是八百六十人。
刘长空等了一会儿。等最后几个人到了之后,他开口。
“清点结果。太渊城守军,阵亡二百四十一人。重伤一百零三人。失踪四十六人。”
失踪。就是北段塌方里面还没挖出来的。
“轻伤和能行动的——目前在场的——二百七十一人。”
没有人说话。二百四十一。这个数字在日光底下比夜里听起来更重。夜里打仗的时候没有时间去想谁死了。天亮了以后才开始算。
“北方守军总指挥部已经收到了太渊城战报。目前的命令是:就地休整,等待后续调动。铁骑军后勤部会接管重伤员的转运。”
刘长空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跟他平时说话一样——平的、稳的、不带多余的东西。但在场的人都听得出这个声音比昨天老了一点。
“第二件事。周程正指挥官的伤情。”
人群的注意力集中了。
“脊椎损伤。下半身暂时没有知觉。铁骑军的军医说需要转到后方做手术。能不能恢复——目前没有定论。”
又一阵安静。
“在周指挥官恢复之前,太渊城守军的指挥权暂时由我代理。有异议的现在提。”
没人提。
“散了。休息去。”
人群散开了。散的时候比来的时候安静。
李子瑜站在原地多待了一会儿。等大部分人走了之后,他走向刘长空。
“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什么?”
“我在捅蟒皇眼睛的时候——离得很近。我看到它眼睛里有东西。”
刘长空抬头看他。
“什么东西?”
“它左眼——被我捅之前就已经有伤了。不是新伤。是一道旧的疤。有人以前打过它那只眼。”
“所以?”
“所以它以前跟人交过手。不止一次。而且那次交手的人用的不是普通武器——那道疤的痕迹很规整。像是被利器精确地划过的。不是爆炸、不是兽类咬的、不是自然碰撞。”
刘长空看了他几秒。
“你的意思是——有人养过这条蟒皇?或者至少,有人近距离接触过它,并且伤过它?”
“我不知道。我只是说我看到的。”
刘长空把这个信息收了。表情没什么变化。
“休息去吧。手臂还疼不疼?”
“废话。”
“那就去吃个止疼药再睡。别硬扛。”
第9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