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将车窗又降下几寸,对不远处那棵老槐树下的张队轻轻喊了一声:
“让那几个孩子也出来吧。”
张队回过头,什么也没问,点了点头,转身往里走。
安馨重新摇上车窗,动作从容得像刚才只是吩咐人去倒杯茶。
“你们现在住哪儿?”
“酒店啊,怎么了?”我还在想那截断掉的线索。
她微微一笑,温柔的说道:“搬到我那边去吧。比你住酒店安全,也方便。”
我愣了一下。
也是啊,秦家豪今天这出“举报”戏码,摆明了是在立威。
我们几个外地人,住酒店就等于把行踪写在黑板上给他看。
他要是发现我们没被吓跑,指不定还会整出什么幺蛾子。
“行是行,”我顿了顿,看着她,“不过安姨,刚才咱俩说的那些话。我跟你的关系,还有我爸那些事……不能跟任何人提。”
安馨这样的人依然明白我的意思,她点点头道:
“我知道,对外就说,是因为小梦,我暂时收留你们。”
“嗯,那麻烦你了安姨。”
她又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
那动作比之前更自然了,语气依然温柔的说道:
“别跟我这么客气,你是少华师哥的孩子。我还能见着你,心里头……真是高兴的。”
我也笑了笑,没说话。
车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些,照在她染霜的鬓发上,有细碎的光泽。
“安姨,”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你说你跟我爸是师兄妹,那你们师父是谁啊?”
她收回手,缓缓道:
“他并不是什么有名的人物,更不是江湖中人。我认识他,是在一种机缘巧合下。那时候我还在读博士,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找到他。”
“那他还是个文化人?”我来了兴趣。
“是。”
安馨点头,语气里有敬意:“他一生没什么名望,也从不在意这些。但他的学生……各行各业都有,很多都是很优秀的人。你父亲,我,还有宋青山,并不是他唯一的学生。”
我靠在座椅上,望着车顶的绒布,脑子里却翻腾着另一件事。
林少华一个十几岁从大陆逃难到香江的穷小子,身上背着血债,脚下踩着烂泥。
他是怎么遇上这样一个桃李满天下的隐士学者的?
那封他写给我的信里,只字未提这些。
我还想再问,余光瞥见市局那栋灰扑扑的楼里走出几个人影。
孙健打头,后面跟着六子,小安,还有周安。
几个人脚步都有些发沉,但看着没大碍。
我立刻收起思绪,对安馨说道:“安姨,你先回吧。我得回酒店收拾一下,顺便跟他们把话说清楚。”
“好。”安馨应道,“你知道我住哪儿吗?”
我张了张嘴,卡住了。
昨天去她那个院子,是跟着小梦七拐八绕进去的。
潭州的路我根本不熟,这会儿让我原路摸回去,门儿都没有。
安馨看我的表情,唇边浮起一点浅浅的笑意:“那你收拾好了给我打电话,我派人来接你。”
“行。那我先下去了。”
“去吧。”
我推开车门,脚刚落地。
孙健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到跟前,上下打量我:
“江哥,没事儿吧?”
“没事。”我看他们一眼,“你们呢?”
几个人都摇头。
孙健的目光越过我,落在身后那辆黑色奥迪上。
“这谁的车啊?刚才看你从这车里下来。”
我没接茬:“先回酒店,路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