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我被自己的惊叫声唤醒。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微弱的路灯光。我躺在床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挣脱出来。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我现在还能闻到梦里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还能看到老顾最后那个笑容。
我摸索着打开台灯,暖黄的光驱散黑暗,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着3:07,距离我入睡不过两小时。
梦里的每一帧都清晰得可怕。
那也是一个春天,但梦里的春天没有花香,只有医院走廊里永远散不去的消毒水味。老顾不是在办公室晕倒的,是在家里,就在客厅的地毯上。我记得梦里的声音,我妈惊慌的叫声,瓷器摔碎的脆响,还有我自己颤抖着拨120的声音。
救护车的鸣笛划破夜空,红灯在车窗外一路闪烁。我坐在车里,看着医护人员给老顾做心肺复苏,看着我妈死死握着他的手,指甲掐进自己的掌心,渗出血来。
军区总院,还是那个心内科。但梦里的医生脸色凝重得多。“情况很不好,”他说,“顾司令的心脏功能已经严重受损,这次发作...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叫心理准备?”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陌生得不像是我自己的。
医生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胡杨阿姨是连夜从北京赶来的。梦里的她老了十岁,眼角的皱纹深得像是刀刻的。她一到医院就开始打电话,一个接一个,声音从焦急到绝望。
“李主任,您一定要来看看...”
“王教授,您在国际上见过这样的病例吗?”
“有没有新的治疗方案?钱不是问题...”
每个电话都以同样的沉默结束。胡杨阿姨挂掉最后一个电话时,手机从她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屏幕碎裂的纹路像一张蛛网。
我妈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一动不动。我走过去想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冷得像冰。我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走廊的灯光太白了,白得刺眼,白得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像鬼。
时间在梦里变得粘稠而缓慢。监护仪的声音成了唯一的节奏,嘀,嘀,嘀,每一声都在倒数。
然后那个声音变了,从平稳的嘀嘀声变成了尖锐的长鸣。
医生和护士冲进病房,门在我们面前关上。透过门上的玻璃,我看见一群白大褂围着病床,看不见老顾,只能看见监护仪屏幕上那条疯狂跳动的绿线。
我妈终于动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前,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她的肩膀开始颤抖,先是轻微的,然后越来越剧烈。我走过去抱住她,发现她在无声地哭,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抢救持续了多久?梦里没有时间概念。也许是半小时,也许是半天。当门再次打开时,主治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是深深的疲惫。
“暂时抢回来了,”他说,“但顾司令的情况很不稳定。他的心脏...已经到极限了。”
“什么意思?”胡杨阿姨问。
“意思是,下一次可能就...”医生没有说完,但我们都懂了。
我妈的身体软了下去,我用力扶住她。她的重量轻得吓人,像是所有的生命力都在那一刻被抽空了。
梦里的日子变成了一场漫长的等待。胡杨阿姨找来的专家们进进出出,每个进去时都步履匆匆,每个出来时都摇头叹息。他们用各种医学术语解释着老顾的情况,那些词我大多听不懂,但听懂的部分就够让人绝望了。
“心功能衰竭晚期”
“不可逆损伤”
“生存期可能不超过...”
我妈开始拒绝进食。我劝她,胡杨阿姨劝她,护士也劝她。她只是摇头,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第三天,她终于开口说了梦里的第一句话:“他疼吗?”
没有人能回答。
一周后的一个下午,老顾的情况再次急转直下。这次连抢救都没有了意义。医生把我们叫进办公室,说的还是那些话,但这次多了一句:“如果顾司令自己不想坚持了,我们尊重他的意愿。”
“什么叫他自己不想坚持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吼,“他昏迷着,他怎么表达意愿?”
医生看着我,眼神里有同情,也有无奈。
那天晚上,我和我妈守在病房外。胡杨阿姨在里面,坐在老顾床边,握着他的手,轻声说着什么。我从门缝里看见,她的肩膀在颤抖。
凌晨两点,监护仪的警报又响了。但这次,医生没有冲进去。
护士走出来,轻轻地说:“顾司令醒了,想见你们。”
我和我妈走进去。病房里的灯光调得很暗,老顾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他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下去,只有眼睛还亮着,但那光亮得异常,像是燃尽了最后的生命。
“小飞,”他的声音很轻,轻得我要凑很近才能听见,“秀儿。”
我妈走到床边,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在抖,但握得很紧。
“我累了,”老顾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要用尽全身力气,“病了这么多年...真的累了。”
“爸...”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你长大了,”他看着我,眼神温柔得让我心碎,“照顾好你妈妈。爸爸...要走了。”
“不要...”我抓住他的手,那手瘦得只剩骨头,冰凉,“爸,你不要我们了吗?你舍得吗?”
老顾的眼睛里涌出泪水,顺着眼角流进鬓角的白发里:“舍不得...可我...不想拖累你们。让我...走吧。”
“不!你能好起来的!我们找最好的医生,我们去国外...”
“小飞。”我妈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