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梦境的另一面(2 / 2)

我转头看她。她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那种悲伤太深了,深到连眼泪都承载不了。

她轻轻拉开我抓着老顾的手,然后在床边坐下,俯身靠近老顾,像他们年轻时说悄悄话那样。

“一野,”她叫他的名字,“这些年,你辛苦了。”

老顾的嘴唇动了动。

“我知道你有多不容易,”我妈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撑着这个家,撑着部队,撑着所有人...你总是说没事,你总是说还能坚持。”

她伸手抚摸他的脸,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你要是累了,就别坚持了。”

“秀儿...”

“你走吧,”我妈说,声音开始颤抖,但她坚持说下去,“去做你自己,只做顾一野。不用是顾司令,不用是爸爸,不用是丈夫...就做顾一野。”

老顾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

那是我见过的最复杂的笑容,有解脱,有不舍,有感激,有爱。他笑着,眼睛慢慢闭上,监护仪上的绿线变成了一条直线。

长鸣声响起。

我尖叫起来。

然后我醒了。

坐在床上,我花了整整五分钟才确认那是个梦。但梦里的感受太真实了,手心似乎还残留着父亲手背的冰凉,耳边似乎还回响着监护仪的长鸣。

我挣扎着下床,跌跌撞撞地走出房间。走廊一片漆黑,我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朝我爸妈的卧室走去。

手放在门把上时,我犹豫了。如果打开门,看到的是空荡荡的床怎么办?如果梦是真的怎么办?

但另一种恐惧压倒了一切,我需要确认。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床上。老顾侧躺着,背对着门,我妈从后面抱着他,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上。两人的呼吸平稳而同步,在寂静的夜里像是温柔的海浪。

老顾的头发在月光下泛着银白,但那是健康的银白,不是梦里的枯槁。他的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那是生命的节奏。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腿开始发麻。然后我轻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不是梦里的那种崩溃的哭,而是安静的、如释重负的流泪。我捂住嘴,不让声音发出来,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回到房间,我坐在床沿,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那个梦还在脑海里盘旋,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如刚刚发生。

“真正的爱,不是陪伴,而是放手。”

胡杨阿姨的话在梦中出现了,是我妈对老顾说“你走吧”的时候,我突然想起的。在梦里,我以为我懂了,爱他到愿意让他解脱,哪怕自己痛不欲生。

但现在,在现实里,我看着晨光一点点照亮房间,突然明白了更深的一层。

梦里的放手,是一种被迫的、绝望的放手。是当所有的努力都无济于事,当痛苦已经超过承受的极限时,唯一能做的、最后的爱。

但现实中的爱,是另一种放手,是放手让所爱的人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哪怕那意愿是“我还要坚持”;是放手让所爱的人保有尊严和选择,哪怕那选择在我们看来太辛苦;是放手,但不放弃。

我想起老顾出院后,我妈那些看似平常的举动:每天早晨看着他吃完早餐,下午陪他在花园散步,晚上坚持要他按时休息...那不是控制,那是用她的方式说:“我在这里,陪你一起坚持。但如果你真的累了,你也可以停下来。”

我想起老顾对我妈撒娇的样子,想起他故意喊累让我妈心疼的样子。那不是软弱,那是信任,信任到可以卸下所有防备,露出最脆弱的一面。

天完全亮了,楼下传来轻微的声音,是我妈起床了。

我走到窗边,看见她走进花园,拿着喷壶给花浇水。晨光里,她的身影宁静而坚定。过了一会儿,老顾也出来了,穿着那身深灰色的居家服,手里拿着两个杯子。

他把一杯递给我妈,我妈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很自然地靠在他肩上。老顾伸手揽住她,两人就那样站在花园里,看着刚刚升起的太阳。

我忽然想起梦里的最后一个画面,老顾笑着闭上眼睛。那时我以为那是解脱的笑,但现在我明白了,那也许不是解脱,而是满足。

满足于被深深爱过,满足于爱过别人,满足于这一生,有人值得自己坚持,也有人值得自己放手。

我深吸了一口气,晨风带着花香从窗户飘进来,是月季的味道,甜而不腻,温柔而持久。

那个梦会一直在我记忆里,像一道暗影。但也许我们需要这样的暗影,才能更深刻地看见光。

楼下的花园里,我妈开始教老顾辨认新开的一种花。老顾弯着腰,看得很认真,然后抬起头对我妈说了句什么,我妈笑了,伸手拍了他一下。

那个动作,和三十年前,也许一模一样。

我关上窗户,把噩梦关在外面。现实的世界里,春天正深,花开得正好,而我的父亲,他还在这里,还会对我妈撒娇,还会在花园里笨拙地学习养花。

这就够了。

至于那个梦,就让它只是个梦吧。一个提醒我们珍惜的梦,一个让我们更懂爱的梦。

而真正的爱,我此刻终于明白了,是在能够陪伴的时候,用尽全力陪伴;在需要放手的时候,有勇气放手。这两者,从来不是对立的选择,而是爱的两种面容,在时光的长河里,交替照亮我们前行的路。

晨光完全洒满了房间,新的一天开始了。我听见楼下传来我妈喊吃早饭的声音,还有老顾回应时那种特有的、带着笑意的语调。

生活还在继续,平凡、温暖、珍贵。

而那个关于放手的领悟,我会把它放在心底,作为对爱最深的敬畏,和对生命最大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