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信(1 / 2)

“救命!救命啊!”

凄厉的呼救声划破了宫廷的静谧。

长廊之上,阿狸身着织金锦袍,头戴羊脂玉簪,手握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伫立在廊口。

她双眸沉凝,眉眼间交织着魅惑与狠戾,宛如从炼狱归来的索命修罗,周身萦绕着骇人的杀气。

瘫倒在地的倪贝早已花容失色,为求一线生机,只顾着连连哀嚎。

剑光如练,映得她那张脸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眼见阿狸步步紧逼,倪贝连滚带爬地起身,转身便仓皇奔逃,口中的呼救声从未停歇。

周遭空无一人,唯有凛冽寒风卷着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倪贝的头饰散落一地,衣衫凌乱不堪,精致的妆容也被泪水冲得花斑驳驳。

慌不择路间,她误闯入了和寿宫。

殿内,虞琼身着锦缎玉袍高坐上位,凤冠金钗加身,尽显雍容华贵的威仪。

一旁的容雅则一袭玄色华服,妆容浓淡相宜,额角点缀的银饰微光流转,透着几分妖冶却不失格调的气度。

阿狸执剑立于殿门,腰背挺得笔直如松。

暖阳透过窗棂洒落,勾勒出她冷峭的侧影。

三人衣饰色泽对比鲜明,大殿内静得落针可闻,虽未发一言,却已暗流涌动,一场交锋仿佛一触即发。

倪贝趴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大口喘着粗气,额角布满了冷汗。

“太皇太后,您这是要拦我?”阿狸率先打破死寂,嘴角勾起一抹妖媚冷艳的弧度,笑意未达眼底,语气里的阴狠一览无余,“难不成,这贝美人的性命,比您的太皇太后尊荣还重要?”

虞琼目光阴鸷,语气冰寒刺骨却气场慑人,“贝美人是哀家亲赐给先帝的人,你想动她——”她眸光骤然一沉,字句如淬了冰,“问过哀家了吗?”

“哈哈哈哈!”阿狸闻言狂笑不止,癫狂中透着积压多年的怨怼,“当年先帝许诺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封我为妃后,转头便广纳后宫佳丽三千!我困在这深宫蹉跎数载,如今手握权柄,岂容他人置喙!”

狂笑声中,她发间的簪钗挂饰碰撞作响。

她就像一株带刺的曼陀罗,艳丽逼人却暗藏致命锋芒,“太皇太后,孤能容你安享尊荣,已是莫大仁慈,你莫要不识好歹。”

一旁的容雅终于开口,红唇轻启,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王上,本宫尚在人世,你未免太过嚣张。自古女子称帝便遭世人非议,你这皇位不过是镜花水月,未必能坐得长久。劝你收敛心性,否则他日失势,恐性命难保。”

这番话怼得阿狸哑口无言,她气急败坏之下,猛地将手中长剑掷向虞琼。

剑光闪烁如电,直逼上位者面门。

就在剑刃即将及身之际,一道雄浑的内力骤然涌动,如惊涛拍岸般将长剑震得瞬间碎成齑粉。

剑碎之后,一道身披玄色斗篷的身影悄然出现在虞琼身旁。

他身形挺拔,虽罩着面罩看不清面容,却浑身散发着凛冽的戾气与杀气,气质卓绝又宛如索命阎罗,威慑力骇人至极。

阿狸深知今日已难取倪贝性命,仍故作高高在上的姿态,伸手指向虞琼,目光凌厉如刀,语气阴狠地警告,“虞琼,你最好能一直稳坐这高位,否则,我定有杀你的一日。”

“阿狸,你觉得你今日还走得掉吗?”容雅淡淡补充。

容雅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待瓮中捉鳖。

阿狸却丝毫不惧,朗声道:“铁浮屠何在?”

殿外瞬间传来兵刃交锋的呐喊与惨叫。

就在身披重甲的铁浮屠浴血冲入殿内护驾时,那斗篷人飞身直扑阿狸。

阿狸表面强作镇定,心底早已惊涛骇浪。

万幸数名铁浮屠及时挡在她身前,斗篷人虽斩杀数人,却未能伤她分毫。

温热的鲜血溅到阿狸脸上,吓得她瞳孔骤缩,心脏狂跳不止。

阿狸趁机在铁浮屠的簇拥下,狼狈不堪地仓皇离去。

阿狸走后,容雅也识趣告退,临走时带走了仍趴在地上惊魂未定的倪贝。

大殿内仅剩虞琼与斗篷人,后者才缓步走上前,缓缓摘

一张曾惊艳岁月的脸庞映入眼帘,虽被时光刻上了细微皱纹,却依旧白净俊朗。

他正是被虞琼囚禁多年的司马彦。

当年虞琼用冰蚕毒和蛊毒控制了他,将他囚于地下室,多年不见天日。今日破例放他出来,不过是因虞琼身边已无人可用。

即便遭受多年折磨囚禁,司马彦骨子里的玩世不恭仍未泯灭。

他勾起一抹邪魅狂狷的笑,语气满是嘲讽,“太后,许久不见,您怎么落魄成这副模样了?”

话音刚落,他便觉体内蛊虫肆意作乱,钻心的痒与刺骨的疼瞬间席卷全身,仿佛有万蚁噬心。

他踉跄着瘫倒在地,脸上血色尽褪,眉头紧蹙,额角青筋暴起。

虞琼端着上位者的姿态,语气冷若冰霜,“司马彦,别以为出了地下室你就能对我放肆,你身上的蛊毒,还轮不到你做主。”

司马彦猛地起身,不顾周身剧痛,一把冲到虞琼面前,俯身吻上她的唇瓣,带着报复般的啃咬与舔舐。

虞琼眼中闪过一丝错愕,转瞬便被疼痛取代。

司马彦竟用贝齿狠狠咬破了她的唇瓣,鲜血瞬间染红了两人的唇,刺目而妖异。

虞琼吃痛大怒,猛地推开他,清脆响亮的耳光在大殿内回荡。

司马彦的脸颊瞬间红肿一片,虞琼怒斥道:“放肆!”

司马彦再次因剧痛弯下腰,为了免受蛊毒折磨,他强忍屈辱双膝跪地,面色看似温顺,眼底却翻涌着阴狠。他几乎是咬牙切齿道:“是,主人,我错了。求主人宽恕!”

“宽恕”二字被他说得饱含怨愤,却又因忌惮而不敢流露半分反抗之意。

话音落下,他低下头,伸出舌头舔舐唇上残留的血迹,眼中竟闪过一丝病态的欢喜。

想他曾是匈奴小将军,一身傲骨,怎甘心对一介女子折腰?若非深陷情爱,他本可宁死不受此等屈辱。

只是这经年累月的折磨,早已让他对虞琼生出难以化解的怨恨。

见他乖顺服帖,虞琼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她俯身伸手,轻抚着司马彦如锦缎般柔顺披散的长发,语气带着赏赐般的宠溺,“这才乖。”

短短三字,对曾是将军的司马彦而言,不啻于奇耻大辱。

他气得浑身发颤,却也只能隐忍不发,反而顺从地用头蹭了蹭虞琼的手心,宛如一只渴求主人奖赏的忠犬。

这般姿态,他早已被迫习惯。

时序流转,暑气敛藏,倏忽已至十月初。

朔风卷地,雁阵南翔,龙城寒意浸骨,城外淳家军的营帐被狂风掠得呜呜作响,隐带凄怆。

远处尘烟翻滚,一抹仓皇身影自其中奔来。

淳狐骑着棕褐骏马,踉跄停在营前。

连日亡命奔波早已耗尽她的气力,昔日贵妃的雍容华贵荡然无存,如今衣衫褴褛如败絮,发髻散乱覆额,面颊刻满风霜与惊惶,唯有双眸仍残留几分往日清辉。

营中不少将士曾见过淳家女眷,见状当即上前。

一人稳稳攥住马缰,一人轻扶其臂防她跌坠,另有士兵转身疾步赶往主帐,躬身禀报,“将军,五小姐亲至营前!”

淳锘听闻消息,心头巨震,不及整束甲胄便随士兵快步出营。

当他见到淳狐形容枯槁、身形摇摇欲坠时,他大步上前扶住,声音难掩焦灼,“狐儿,你怎会狼狈至此?难不成,是家里出事了?”

入了营帐,矮几上已备下热酒佳肴。

淳狐两月来颠沛流离,未得片刻安寝、一餐饱食,此刻见了热气腾腾的饭菜,早已顾不得指尖泥垢,抄起筷子便狼吞虎咽,全然失了往日仪态。

淳锘立于旁侧,望着妹妹饥肠辘辘的模样,心疼不已。他取过茶盏斟满温水递去,温声劝道:“喝口茶汤顺顺喉,吃慢点,别着急,以免噎着。”

淳狐咽下口中饭食,喘息稍定,泪水骤然决堤,声音嘶哑破碎,“哥…哥哥,淳家没了!除我和姐姐外,其余人都死了。”

“莫哭,莫哭。”淳锘抽过布巾为她拭泪,语气沉稳却难掩忧心,“慢慢说,父亲、姐姐、二哥四弟,到底怎么了?王上是不是觉得咱们家功高碍眼,要赶尽杀绝?”

淳狐强压哽咽,将遭难始末细细道来。

周铮对淳家的猜忌日渐深重,明知父亲忠心耿耿,却偏要罗织罪名构陷,硬生生让满门蒙冤倾覆;后来阿狸趁势弑君称帝,自己因长姐庇护,凭着一线生机才侥幸突围,桩桩件件,皆令人心惊胆寒。

淳锘听罢,一股怒火直冲顶门,指节因用力攥紧而泛白。

想他淳家世代效忠匈奴,父亲淳艺对周铮更是鞠躬尽瘁、毫无二心,到头来却落得这般下场。

愤怒之余,更多的是彻骨寒凉与不甘。

他从前为护家人周全,这才选择忍辱负重守在龙城,如今周铮抄家灭门,他便没了牵绊,更不愿再困于此地,做那辈辈为呼延家效命的忠犬。

淳锘暗自思忖,自古帝王将相本无定数,唯有兵强马壮者可定天下。

都说君御臣当,勿贰勿疑,可周铮这般行径,分明是,蜚鸟尽,良弓藏的凉薄算计,他何苦再守这愚忠?

从此刻起,淳锘不想再认命给呼延家当一辈子的狗,他下定了决心,既要为家人报仇雪恨,亦要争一争那九五之尊。

所谓效忠君主,不过是虚妄说辞,他既要为家族讨回公道,更要为自己闯出一片天地。

转瞬之间,淳锘已将眉宇间的愤懑悲戚尽数敛去,只余下兄长的温和。

他拍了拍淳狐的肩,郑重承诺,“阿狐,往后世上再无淳家贵女,只有你我兄妹相依为命。不管前路有多艰险,刀山火海我都替你挡着,不仅要护你周全,更要让周铮、阿狸为逝去的亲人偿命,夺回本该属于咱们的一切。”

听闻这话,淳狐那颗饱经创伤、摇摇欲坠的心,终是寻得一丝慰藉。

她含泪点头,紧绷的身躯渐渐放松。

淳锘见她眼底布满血丝、倦意难掩,待她用餐完毕,即刻吩咐亲兵引她往偏帐歇息,又特意叮嘱备下热水与干净衣物,让她好生梳洗休整。

怡心殿内,鎏金藻井淌下粼粼金光,雕梁画栋的壁间悬着锦缎轻纱,微风穿堂而过,纱幔翩跹如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