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信(2 / 2)

叶胜半敞亵衣,发丝蓬散如枯草,双眼蒙着轻纱,在殿中踉跄疯跑。

酒气熏得他面色酡红,嘴角挂着淫邪笑意。

满殿清秀的宫娥内监,皆着单薄宫装,脸上堆着谄媚笑,与他躲躲藏藏,殿内气氛糜烂如泥。

“叶公公,奴婢在这儿呢!”

一名宫女红唇微启,软语勾人,手中丝帕轻扬,时不时扫过叶胜肩头。

“公公,这边藏着好景致,快来寻呀!”

另一名小太监凑上前,声音甜腻得发齁。

叶胜听得心痒难搔,脸上笑意愈发猥琐狎昵,含糊浪笑,“宝贝儿,心肝儿,快让咱家寻着,日后定赏你们金银绸缎,保你们衣食无忧!”

这番污秽言语从他布满褶皱的老脸吐出,只让人胃里翻涌,满心嫌恶。

丝竹靡音混着嬉笑声,酒气与纵欲的颓靡气息在殿中弥漫。

就在众人玩得忘乎所以时,殿外一道身形如松的黑影缓缓靠近。

来人一袭玄衣,袖中藏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正是新晋太监总管德业。

如今的他已与叶胜平起平坐。

宫娥内监瞥见他,刚要屈膝行礼,却被德业抬手比出“嘘”的手势,冷冽眼神示意众人噤声。

众人会意,强压惧意,照旧陪叶胜嬉闹。

今日的德业施了浓妆,白皙面容上,精致五官被胭脂水粉勾勒得愈发昳丽,眉梢眼角似含月华,美得不似凡间俗子,倒如九天谪仙。

殿内众人见了,心底不由自主生出倾慕,再看叶胜那副丑态,嫌弃更甚。

叶胜边摸边笑,指尖突然触到一截细软却结实的腰肢,盈盈一握,触感柔韧。

这腰肢的主人正是德业,他不动声色对宫娥内监递去眼神,众人当即敛声屏气,悄无声息退至殿外。

蒙着眼的叶胜全然不知眼前人已换,脸上堆着贪婪色欲,污言秽语滔滔不绝,“好美人儿,这腰肢细得能掐出水来!莫不是特意候着,要与咱家共度春宵?”

德业听得胃中翻腾,强压滔天恶心。

就在叶胜伸手要扯下眼上轻纱时,一声凄厉惨叫陡然响彻怡心殿,“啊啊啊——!”

寒光乍现,德业袖中匕首已精准刺入叶胜腹部。

叶胜痛得浑身抽搐,踉跄瘫倒在地,慌乱扯下眼上轻纱。

看清面前之人是德业时,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望着德业那双淬冰的阴鸷眉眼,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天灵盖。

他知晓今日绝无生路,但怕死的他还是拼尽全力嘶吼,“救命!快来人救咱家!德业谋逆杀人了!”

可殿内之人早已被德业遣散,空旷大殿里,唯有他的呼救声来回回荡,无人应答。

叶胜本就年老体衰,中刀后几番嘶吼便体力不支,喘息如破风箱。

腹部鲜血汩汩涌出,浸湿身下锦毯,德业手中匕首的冷光,映出叶胜的狼狈,也映出他自己毫无温度的脸。

往日叶胜对他的凌辱践踏,如跗骨之蛆日夜啃噬。今日,终是血债血偿之时!

这个贪财好色的老东西,他定要亲手了结,洗尽所有屈辱。

德业望着地上蔓延的血迹,双眼被血色染得通红,一步步向叶胜逼近。

叶胜在地上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后退,脸上写满极致的恐惧与绝望。

德业宛如无感情的修罗,眼神里只有冰封的恨意。

当叶胜退至墙边无路可退时,德业抬手又是一刀,精准刺入他的脖颈。

匕首落下的瞬间,叶胜双目圆睁,瞳孔迅速涣散,口中嗬嗬作响,再发不出半点声音。

“不——!”

姗姗来迟的魏晴刚要尖叫,却猛地捂住嘴。

他害怕惊动殿中杀人的德业,更害怕这一惊叫会被德业灭口,毕竟,她可是叶胜的义孙女。

所以,他只能蜷缩在墙角草丛,死死按住唇瓣,不让一丝声响溢出。

魏晴本是来向叶胜通风报信,告知叶胜德业有了杀他之心,可终究是来晚了一步。

魏晴望着殿内,只见德业蹲下身,手中匕首如疾风骤雨般,一刀接一刀刺在叶胜身上。

从入宫那日起积攒的怨愤、无数日夜承受的羞辱蹂躏,此刻尽数化作刀刃上的戾气,倾泻在叶胜残破的身躯上。

鲜血飞溅,染透他的妆容,那张昳丽的脸沾着血珠,美得妖异可怖。

魏晴被这惨状吓得面无血色,浑身僵直愣在草丛。

他想冲进去为叶胜报仇,却深知自己一人,势单力薄,便只能强自隐忍。

忍到极致时,他狠狠咬向自己的手臂,牙齿刺入皮肉,鲜血淋漓,可她却似毫无知觉。

因为比起心上的剧痛,肉体的伤痛不值一提。

这个养了他半辈子的干爷爷,虽在外人眼中十恶不赦,却是这世间唯一疼爱他的人。

魏晴痛得撕心裂肺,泪水决堤,眼眶泛红布满血丝。

看着德业如疯魔般发泄仇怨,魏晴仿佛亲历凌迟,四肢百骸都被恐惧冻结,腿脚重如灌铅,动弹不得。

当叶胜的身躯被刺得千疮百孔、不成人形时,魏晴再也支撑不住,这锥心刺骨的煎熬让他眼前一黑,“咚”的一声重重倒在草丛里,彻底昏死过去。

和寿宫内,暖香氤氲,虞琼一袭织金蹙绣华服,斜倚在铺着雪貂绒垫的软榻上,鬓边珍珠步摇随呼吸轻晃。

阶前立着的岳卓,一身素色苎麻袍,衣袂无半点纹饰,倒衬得身姿愈发挺拔清峻。

岳卓躬身行礼,声线沉稳,“太皇太后,先帝龙驭上宾,然皇孙尚在,宗庙有继,您当保重玉体,莫让哀恸摧折了根本。”

虞琼眸底哀戚一闪而逝,轻叹一声,抬手抚过榻边暗纹锦缎,岔开话题,“岳卓,哀家今日召你前来,是想问你,眼下这困局,该如何破局?”

岳卓唇角微勾,眼底藏着成竹在胸的笃定,“臣有两策献上。其一,太皇太后可拟一道密诏,缝于衣襟之内。此乃衣带诏之策。寻良机召集群臣,让皇孙与众人相认,再遣心腹之人,将密诏送出宫去,交付远在龙城的淳锘。他得诏之后,必会提兵回师,届时阿狸与淳锘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太皇太后只需稳坐朝堂,静观其变即可。其二,当除容雅。容雅手握兵权,实乃匈奴心腹之患,需先设法瓦解其兵柄,再寻机除之。”

虞琼眉峰微蹙,面露疑色,“何以见得容雅是祸患?”

岳卓上前半步,低声释疑,“兴朝之所以倾力扶持容雅,实则是将她视作灭匈的最后一步棋。待匈奴内忧外患皆平,国力耗损至千疮百孔之际,若容雅自杀在匈奴,兴朝便有了出兵的正当名义,届时,我匈奴便会不战自溃。如今密诏送与淳锘,他定然兴兵来伐,阿狸与他必会厮杀。但无论哪一方胜出,皆是替您除去一害。届时我们在暗中除了容雅,兴朝若要问罪,我等便可将胜方推出去顶罪,再遣使者向兴朝诚恳谢罪。如此一来,兴朝若再动兵,便会担上恃强凌弱、穷兵黩武的骂名;若按兵不动,我匈奴只需两三年休养生息,便可恢复元气,届时便无需再惧兴朝。而太皇太后依旧能稳掌大局,皇孙亦可顺理成章登基称帝。”

虞琼眸光微动,追问道:“那衣带诏上,当书何言?”

岳卓趋步至榻前,屈身附在虞琼耳边,低语数句。

话音落,他躬身退后半丈,依旧立在阶前,姿态恭敬。

虞琼沉吟片刻,眉峰未舒,“此计…当真可行?”

岳卓反问,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太皇太后眼下,可有更妥帖的破局之法?”

虞琼默然。她深知,若不听从岳卓之计,自己与魏哲便会被阿狸长久软禁,永无出头之日。

眼下这计策虽险,却是唯一的生路。

无奈之下,虞琼终是轻轻颔首,声音轻却坚定,“好,便依你所言。”

岳卓再次躬身行礼,直言道:“太皇太后,咱们得做三手准备,所以,草民愿亲赴兴朝,与兴朝诉说,乾国愿与行结盟的诚意。”

虞琼知道,岳卓想让乾与兴结盟,是因为兴朝兵强马壮,是泱泱大国,结盟也为刚刚崛起的乾朝寻了一个靠山。

只是岳卓曾经就是兴朝人,她也害怕岳卓会在关键时候看中了兴朝的强大而临阵倒戈,为了岳卓不背叛自己,虞琼微微颔首,“好,岳卓,你放心去吧!哀家会替你照顾好你的妻子的。”

岳卓知道,虞琼拿经玉最威胁,是怕自己背叛虞琼,可岳卓有个有野心的人,他能有今日的成就全因虞琼赏识。

如今他既决心要效忠乾朝,又怎会背叛,为了消除虞琼的疑虑,他对虞琼行了一礼,“那就拜托太后了。”

虞琼闻言,满意的点点头,她对岳卓摆摆手。

岳卓意会,对虞琼行了一礼后,而后敛衽退下,素色衣袍在廊下光影中掠过,悄无声息。

朔风穿牖,将窗沿掠得嗡嗡作响。

矮几之侧,经凡一袭素白长衫覆身,正端坐于蒲团之上。

他腕悬狼毫,凝神片刻,随即蘸饱浓墨,于铺展的宣纸上笔走龙蛇,落笔处墨痕淋漓,一行遒劲字迹渐次成形。

只见他写道:

致师尊密启

自别师门,倏忽一载。未遑奉问起居,每念及此,愧疚萦怀,寝馈难安。今谨具尺素,恭叩师尊玉体康泰否?不孝弟子经凡,顿首百拜。

忆昔衔师命,深入匈奴之域,潜伏乾廷。幸承师尊训迪,行事履薄临深,夙兴夜寐,殚精竭虑,终获乾主呼延绍之信重,渐得参预机要。弟子数载蛰伏,非为私计,实乃蓄势待时。今兴朝用命之秋,理当捐躯效命,以酬国恩。

今匈奴王崩,部族瓦解,内讧迭兴,已呈土崩之势;乾国新肇,国祚未固,府库虚耗,兵微将寡,国力羸弱。明日早朝,弟子当力谏呼延绍,遣使赴兴,缔结盟约。然乾廷之中,万氏一党素抱排汉之心,必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为辞,竭力阻挠,此事恐难顺遂。

若盟事不谐,恳请师尊以兴朝大业为重,入觐圣颜,详陈利弊:乾国势颓,实乃天授兴朝拓土之良机。今虽非兴师伐乾之佳时,然弟子当于中寻觅契机。此书意在预禀师尊,望师尊面圣之后,奏请陛下整备兵粮——不日之间,乾、兴必启战端。

若兴朝挥师讨逆,一则拓土千里,扬威遐荒;二则挫乾之锐,永靖边尘,此诚一举两得、利在千秋之举。此事关乎兴朝长远基业,刻不容缓。望师尊速禀陛下,静候弟子讯息,再图出兵。

不孝弟子经凡,再拜顿首。

经凡书罢,将信纸细细折成方胜,妥帖纳入素笺信封,取火漆融后滴于封口,以指腹轻碾封缄,动作一气呵成。

他旋即起身,步向案侧悬着的金丝铁笼。

笼中那只白羽信鸽正敛翅伫立,见人靠近,便抬首偏颈,以喙轻啄笼栅,瞳中映出微光,似有灵慧。

经凡指尖轻叩笼门,缓启铜扣,取出备好的青麻细绳,将信封稳稳系于鸽足,又抬手抚过鸽背柔羽,低声道:“此番全仗你了。”

言罢,他抬手引鸽出笼,信鸽振翅掠出掌心,盘旋一周后,便朝着远天青云振翅而去,渐成一点白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