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复(1 / 2)

淅淅沥沥的雨丝斜落檐角,顺着黛色青砖与鳞次栉比的屋瓦蜿蜒而下,在殿外积成蜿蜒的水痕。

大殿之内,烛火摇曳映着满朝文武的官袍,诸臣敛容屏气,神色间皆凝着肃穆。高坐龙椅之上的,正是乾国君主呼延绍。

百官之中,万恺率先出列,趋前一步躬身行礼,“皇上,匈奴王薨逝,其部已陷内乱。此乃我军征讨匈奴、助陛下重夺故地王位的绝佳契机!还请皇上出兵,攻打匈奴。”

话音未落,站在一旁的经凡亦上前躬身,“皇上,此时兴兵实非良策。臣以为,当优先与兴朝缔结盟约,而后开放边境城关,为其借道伐匈。我朝只需按甲寝兵,坐观二者相斗,待其两败俱伤再作计较。”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片哗然,群臣纷纷摇头反对。

万恺更是勃然作色,上前驳斥,“不可!皇上,我族乃草原贵胄,岂容与汉人结盟?况且引兴朝大军借道入境,这与开门揖盗何异?他日恐引火烧身!”

宗黎亦随之出列,对呼延绍躬身道:“皇上,经大人此计确有不妥。古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汉人与我族素来水火不容,今日结盟,明日便可能反戈相向,岂非贻笑大方?”

冉蘅亦上前附议,“皇上明鉴!经大人之语万不可从。若为兴军借道,其灭匈奴之后,兵锋所向,必是我乾国。届时唇亡齿寒,悔之晚矣!”

呼延绍听罢,心底暗自颔首,毕竟,他本就倾向百官之见。

在他眼中,汉人与蛮族素来冰炭不同炉,且汉人多智谋深沉,若允其借道,难保不会暗藏吞并乾国的野心。

呼延绍压下心中思绪,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此事关乎国运,容后再议。”

经凡见状,心中焦灼更甚,急切上前一步,“皇上,万万不可拖延!如今兴朝国力鼎盛,兵甲精良、仓廪丰实,早已非昔日可比。其伐匈之心昭然若揭,我朝若不趁此时机投诚结盟,待其灭匈之后,恐将挥师来犯啊!”

万恺本就对经凡屡屡唱反调心存不满,闻言更是怒不可遏,“经凡!你休要长他人志气,灭我乾国威风!我朝有郝家军镇守边疆,军威赫赫,何惧兴朝?依我看,你怕是早已暗中投效兴朝,做了他们的内应!”

经凡亦不甘示弱,反唇相讥,“万太傅,言语构陷亦需凭据!我经凡既已归降皇上,便对乾朝忠心耿耿,绝无半分二心。倒是太傅您,屡次三番针对于我,对我提出的良策百般阻挠,不知究竟是何居心?”

万恺被诘问得面色涨红,正要开口辩驳,却被经凡抢过话头,“太傅辅佐皇上多年,细数过往,可曾办成过一件关乎国运的实事?自身庸碌无能,便见不得他人为社稷谋划?您日日在朝堂之上对皇上指手画脚,仗着三朝元老的身份屡加掣肘,莫非是想效仿古时权臣,操控君上、独揽大权?”

这番话字字诛心,万恺被怼得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一句反驳之语。

经凡却未停歇,言辞愈发犀利,“古有司马懿托孤辅政,却暗藏狼子野心,终篡魏室江山;今有万太傅您倚老卖老,处处钳制君权,其心与司马懿何其相似!”

经凡的言辞太过直白尖锐,直戳朝堂隐忧,呼延绍听得心头烦乱,积压的怒火终于爆发,沉声道:“够了!”

短短二字,裹挟着帝王的雷霆之威,瞬间压下了殿内的所有声响。

百官皆噤若寒蝉,纷纷垂首退回原位,大气不敢喘一口。

呼延绍缓缓起身,龙袍下摆扫过御座台阶,语气冷冽,“今日朝议到此为止,退朝!”

话音落时,满朝文武齐齐跪地,叩首行礼,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延绍目视下方,神色难辨,在一片跪拜声中,转身拂袖,大步离去。

转眼已是十一月,天寒地冻,木叶尽脱。

郡王府寝室内,帐幔低垂。

苏歆半倚榻上,鬓发微松,脸色泛着久病的苍白。

榻前立着一位青衣女医,敛衽行礼,声线恭谨,“王爷,经草民诊脉可知,您脉象平稳,躯体并无大碍。”

这已是苏歆今日请来的第十位医者。

连日来,她常莫名头昏脑胀,间或心脏骤痛,虽为时短暂,却疼起来撕心裂肺,重则更如万虫蚀心,难以言喻。

苏歆并未为难女医,只淡淡挥袖,“退下吧。”

女医再行一礼,躬身退去。

门扉轻启,凌晞端着食盒缓步而入,走到榻边坐下,将食盒置于旁侧的小几上。

他目光灼灼地望着苏歆,语带关切,“阿歆,我亲手做了些清粥小菜,你吃一点?”

连日怪病缠身,苏歆早已没了与凌晞争执的力气,她轻轻叹了口气,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凌晞心中一喜,连忙打开食盒,里面果然是一碗温热的清粥,配着两碟精致小菜。

他端起粥碗,舀起一勺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喂到苏歆唇边,苏歆顺从地张口咽下。

“你打算何时离开郡王府?”苏歆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凌晞并未直接作答,只笑着反问,“阿歆,今日这粥,滋味如何?”

“休要顾左右而言他。”苏歆眉峰微蹙,“郡王府非你久留之地,他日必有倾覆之危。”

凌晞见她执着,眼神愈发坚定,“阿歆,我留在此地,非为郡王府,而是只为你一人。此生此世,我绝不离你半步,除非身死魂消。不然你在哪,我便在哪。”

于凌晞而言,苏歆是他此生唯一的执念;可在苏歆眼中,他不过是个痴情过甚的傻子。

苏歆虽效忠于燕国,却深知自己前路茫茫,命途难料,又怎能给凌晞一个安稳的未来?

“若我有朝一日……”苏歆话音未落,凌晞已俯身,用唇瓣堵住了她的话。

四唇相触,苏歆惊得目瞪口呆,瞳孔骤缩。

不过一瞬,她猛地推开凌晞,力道之大,竟让他手中的粥碗脱手而出,“哐当”一声摔落在地,瓷片四溅,粥液横流。

碗碎的巨响让凌晞眼中的痴缠褪去几分清明。

苏歆怒目圆睁,厉声斥道:“放肆!”

凌晞却依旧笑得温柔,眼底带着几分魅惑,“阿歆,你何必如此端着?我知道,我亲吻你时,你心中并非毫无波澜。”

说着,凌晞趁势爬上榻去。

苏歆心中一软,竟对他下不去狠手,反倒有些心慌意乱,脸颊泛起薄红。

可她素来以强者姿态示人,怎肯在凌晞面前流露半分脆弱?

于是她强作镇定,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凌晞的一举一动。

而凌晞最是偏爱她这副嘴硬心软的模样。

世人皆称苏歆是修罗阎魔,杀伐果断,唯有真正走进她心底的人才知晓,她不过是个缺爱之人。

她厌倦杀戮,畏惧报应,那颗善良的心,早已在多年的朝堂倾轧与血雨腥风中,被磨得只剩残痕。

床帘缓缓散落,掩去榻上纠葛。

室外,忽起狂风暴雨,似在映衬着室内翻涌的情愫与暗藏的汹涌。

十一月中旬,朔风渐厉,寒意日深。

皇宫的飞檐翘角隐没于缭绕白雾,朦胧间褪尽了往日的峥嵘锋芒。

殿内却是另一番暖融景象,鎏金梁柱映着烛火流光,绵软的厚毯满铺地面,将室外的寒凉隔绝殆尽。

锦榻之上,楚熙身着月白华服静卧,双眸空凝着殿顶繁复的藻井,满心皆是对妻子的牵念。

他的清兰此刻流落何方?又是否能寻得一处安稳度日?

昨夜一场酣梦,至今仍清晰如昨。

梦中,白清兰为他诞下一双儿女,一家四口遁迹山间乡野,抛却朝堂纷扰,过着枕山栖谷的自在日子。

那般纯粹的天伦之乐,足以慰尽平生颠沛。

可黄粱一梦终有尽时,醒来只剩满室清寂,徒留满心怅然。

关于白清兰流产一事,楚熙早已洞悉真相。

他素来知晓,清兰心性温软如绵,绝非狠绝之人,腹中孩儿的意外殒落,实为命运的无情拨弄。

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楚熙的心头被心疼与自责填满。

他自责自身的庸碌无措,既未能护得白清兰父亲周全,更没能守住他们的骨肉;他更心疼清兰这个痴憨姑娘,丧父之恸与丧子之痛接踵而至,这般锥心刺骨的苦楚,她竟选择独自吞咽,将所有悲戚深埋心底,不肯在他面前流露半分。

念及此处,楚熙的心口像是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意翻涌不休。

他那骨节分明的玉手缓缓抬起,轻轻覆在自己的腹间,仿佛这样便能隔空感知白清兰当日所承受的剧痛,与她一同分担那份深入骨髓的苦楚。

指尖轻颤间,白清兰当日痛不欲生的模样在脑海中反复浮现。

他的清兰素来坚韧,从不曾在他面前痛哭流涕,可丧父那一日,撕心裂肺的哀嚎与声嘶力竭的恸哭响彻整座皇宫时,那不仅仅是白清兰痛失至亲的悲戚,更是他未能护佑妻室的锥心耻辱。

白清兰腹中曾孕育过他们爱情的结晶,却终究未能留住。

这份遗憾与伤痛,清兰心中定是比他更甚数倍。

每每思及此处,他便想苛责惩罚自己,恨不能以身相替,承受白清兰所经的所有苦楚。

骤然间,他五指猛地收紧,将腹间的衣料攥得死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连带着皮肉都传来阵阵钝痛。

眼角却不受控地落下晶莹泪滴,砸在锦榻的暗纹之上,晕开一小片浅淡的湿痕。

他是真的心疼,心疼他命途多舛的妻,心疼他此生唯一的挚爱。

楚熙正沉湎于对白清兰的思念,殿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一名太监垂首躬身而入,至榻前屈膝行礼,声线压得极低,“陛下,贤妃娘娘求见。”

楚熙闻言,缓缓松开攥紧衣料的手,抬手拭去颊边未干的泪痕。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声线沉凝如石,“宣。”

话音落,太监躬身退去,步履轻得未扰殿内半分寂静。

韶思怡入殿时,楚熙已端坐在锦榻边缘,神色淡然无波。

韶思怡敛衽屈膝,行完大礼后轻声道:“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何事?直说。”楚熙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

韶思怡不做迂回,从袖中取出一封素笺,双手奉上。

楚熙接过后展开,见字迹遒劲,正是经凡亲笔。

楚熙抬眸看向韶思怡,眉峰微蹙,“他是你的人?”

韶思怡颔首应道:“是。陛下,信他,便能成千秋功业、留名青史;若不信,不仅会错失良机,更会为兴朝后世埋下匈奴之患。”

“朕凭何信他?”楚熙指尖摩挲着信纸边缘,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

韶思怡心间泛起涩意,强忍着喉间的哽咽,一字一顿道:“先父生前虽对皇后与陛下有过亏欠,却皆是私怨纠葛。父亲一生清廉,心怀兴朝,从未做过有损家国之事——这是他为官的底线。”

韶衡确是难得的良吏,爱民如子,忠君体国,毕生恪守“卑而不失义,瘁而不失廉”的准则。

他对大兴的忠诚,对兴朝君主的世代效命,早已刻入骨髓,断不会行卖主求荣、背叛家国之事。

楚熙本就知晓这一点,闻言缓缓松口,微微颔首,“好,朕依你。攻打乾朝之事,就由步闵、江秋羽领兵二万为先锋;朕再调端州节度使苍屹、禹州节度使张直,率五万兵马随后驰援。”话锋陡然一转,他目光锐利如刀,“但贤妃需记好,此战若胜,错儿的性命可保;若败,错儿便要以命抵罪。”

“陛下!你怎能如此狠心?他可是……”邵思怡心头骤然一紧,容错是她的命根,是她苟活于世的唯一支撑,她急切地想说出“你的儿子”四字,却被楚熙轻描淡写打断。

“朕的堂侄,对吗?”楚熙语气平静,却似惊雷炸在邵思怡耳边。

她浑身一震,愣在原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声音发颤,“你…你何时知晓的?”

“很早。”楚熙冷冷吐出二字,目光落在她失色的脸上,“早在你被容淮所辱那时,朕便已知晓一切。”

邵思怡凄然一笑,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所以,你此前种种皆是逢场作戏?你想要先父的扶持,便故意落入我与他设下的圈套;表面对他敬重有加,实则是想等他助你登基后,再除之而后快,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