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熙并无除掉韶衡的念头,可韶衡伤害了他此生唯一的挚爱白清兰,这笔账,注定要以命来偿。
如今他无法对邵思怡痛下杀手,便只能用最伤人的话击溃她,“不错,朕正是这般想的。”
“那我与你之间的一切…难道也都是假的?”邵思怡哽咽着,声音里满是哀求与不甘。
“全是假的。”楚熙毫不留情地戳破真相,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嘲讽,“与你夜夜缠绵的,从来不是朕,而是朕身边的影卫影七。你该好奇,为何许久不见他了”楚熙看着韶思怡那既无措又震撼的目光,一字一字解释道:“因为他死了,为护你的孩子而死。”
楚熙越说,语气越显得意,却未察觉邵思怡早已泪流满面。
原来,她才是那个最愚蠢的人,与身边人同床共枕多日,竟未察觉枕边人并非楚熙,而是他身边身份低微的影卫!
难怪影七待她那般温和妥帖,原是在为自己的行为尽责。
接二连三的打击,让邵思怡泣不成声,积压在心间的委屈与痛苦如决堤之水,汹涌翻涌。
她想不通,自己究竟犯下何种过错,要被命运如此苛待,让她本该顺遂美满的人生,变得一塌糊涂。
恍惚间,她忆起先父韶衡曾说过的话,“权利是一把双刃剑,给她带来快乐的同时也会刺杀她。”
彼时她未曾在意,如今想来,竟是一语成谶。
痛楚在胸腔里不断膨胀,几乎要将她撕裂。
当这份绝望抵达顶点时,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心底滋生——弑君。
邵思怡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指尖缓缓抚上发间的金钗,猛地将其拔下。
“啊——!”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既似困兽挣扎,又似厉鬼哀鸣。
她抱着视死如归的决心,朝着楚熙猛冲过去,手中金钗直指他心口。
可这世间,能让楚熙心甘情愿受其伤害的,唯有白清兰一人。
邵思怡的举动,在他眼中不过是徒劳。
楚熙只微微侧身,便轻巧避开。
金钗刺空,深深扎进身后的锦榻之中。
邵思怡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彻底被绝望吞噬,双腿一软,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呜咽不止。
“朕今日,便当你是心神失序,才做出这等失仪之举。”楚熙语气淡漠,不带半分怜悯,随即冷冷警告,“贤妃,下次再敢有弑君之念,先想想容错。朕可不愿,他因母亲与他人私通的罪名而死。”
话音落,楚熙转身离去,玄色龙袍扫过地面,未留半分留恋。
那赤裸裸的威胁,如重锤砸在邵思怡心上,她再也抑制不住,在空旷的大殿里嚎啕大哭,哭声凄厉,震得殿内烛火都微微颤动。
“咳咳咳……”
喉间一阵痒意翻涌,苏江月猛地呛咳起来,睫毛颤了颤,费力睁开沉重的眼。
床榻边,安兰秋正垂眸坐着,指尖搭在床沿,唇边漾着一抹温柔得近乎虚假的笑意,眼底却藏着未散的寒雾。
“陛下,醒了?”安兰秋的声音温润,指尖却不经意般避开了她的目光,似在掩饰着什么。
苏江月缓了缓气息,胸腔仍有些发闷,轻声问道:“兰秋,我睡了多久?”
“半日。”安兰秋平静的回应,二字简洁,听不出情绪。
苏江月定定望着安兰秋,眸色沉静得像深潭,缓缓开口,“自安狼国破,桩桩件件,你嘴上说着释怀,心里实则恨极了我吧?恨我踏平你的家国,恨江酒斩了你的血亲。安兰秋,谷媛与施萍的死,皆是你一手策划,目的便是想报复我,对不对?”
被戳破心事,安兰秋脸上的温柔瞬间碎裂。
他隐忍多日的怒火如燎原之势窜起,眼底翻涌着猩红,却不再伪装,坦然承认,“正是。我日日出宫寻谷媛,只为给她下蛊。她的死,终究是贪念作祟。她不甘于现状,嫉妒你与苏江酒生来便居于高位,她急功近利想往上爬,这才给了我可乘之机。至于施萍,我早在你体内种下生死蛊,此蛊能控人心智。那日朝堂之上,你蛊毒发作,身不由己,这才会下令杀了她。”
“所以你那日逼宫般的举动,就是想在朝中震慑群臣,让他们对你恭敬惧怕,你从而好培养自己的势力。”苏江月的声音没有起伏,心如被巨石碾压,闷得几乎窒息。
“不错!”安兰秋颌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苏江月望着他眼中不加掩饰的恨意,心底又怨又痛,可浑身被蛊虫牵制,四肢百骸都似被无形的丝线缚住,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攥紧被褥。
苏江月放低姿态,声音带着一丝卑微的哀求,“安兰秋,亡国之仇,我认。你要报复,便冲我一人来即可,我绝无半句怨言。只求你,别再伤害我身边之人,可好?”
“冲你一人?”安兰秋嗤笑出声,笑声里满是讥讽与痛楚,“你一条命,抵得过我故国万千子民的性命?抵得过我星离雨散的亲人?苏江月,是你让我沦为孤家寡人,是你让我国破家亡,是你让我的子民流离失所、受尽苦楚!”
安兰秋字字泣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可眼角却不受控制地滑下两行清泪,砸在床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你既这般恨我,为何不直接杀了我?”苏江月不解地望着他,眸中满是茫然,“你已用蛊控制我,我毫无还手之力,何苦留我到今日?”
安兰秋抬手拭去泪痕,指腹划过眼角的凉意,再抬眼时,眼底已覆上一层阴鸷,嘴角勾起一抹邪气的笑,“一刀了结,岂不是太便宜你了?苏江月,我要慢慢折磨你,让你尝尽世间苦楚,再含恨而终。”
这番狠话出口,安兰秋的心却像被针扎般刺痛。
安兰秋怎会不想杀她?可不知从何时起,那份滔天恨意里,竟掺了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眷恋。他只能用最狠的话,遮掩那颗早已沉沦的心。
见苏江月垂眸不语,睫毛上凝着一层湿雾,安兰秋喉结滚动,轻声提醒,“忘了告诉你,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坏消息是,你身为生死蛊的母体,蛊虫可通过饮食、接触传给身边人;好消息是,唯有你能传染,旁人中蛊后再无传播之力。”
苏江月听闻此言,心底一惊。
“轰”的一声,苏江月脑中一片空白。
自她与苏歆和解后,苏江酒、苏歆与师傅延舟,苏江月时常会召集他们在宫中同食同坐。
他们此刻怕是早已中蛊,却还蒙在鼓里!
苏江月心慌如擂鼓,她猛地挣扎起来,双手想去抓安兰秋的衣袖,可四肢沉重得似灌了铅,她的手只徒劳地在半空划过。
苏江月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哀求,“兰秋,我知道你必有解蛊之法!求你,求你救救师傅和妹妹,无论你要我怎样,你想废黜我的帝位也好,要我以命相抵也罢,我都认!只求你解了他们的蛊毒!”
安兰秋看着她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冷笑一声,嘲讽道:“亏你还是一国之君,瞧瞧此刻的你,与阶下囚何异?哪还有半分帝王的体面?”
这句话,如同一把淬冰的匕首,狠狠刺进苏江月的心口。
她本就觉得自己德不配位,此刻更是羞愧难当,挣扎的动作渐渐停下,苏江月的眸色暗了下去,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从未想过要做这个皇帝。可我与江酒生于皇室,她不愿登基,我为了护住我们二人,才不得不坐上这个位置。”
苏江月语毕,脑海中忽然不由自主浮现出延舟的模样,师傅待她与苏江酒如亲女,也曾拍着她的肩说,“你虽不及江酒果决,但师傅信你。有她辅佐,你坐这个皇位,未必会差。”
那时延舟眼中的信任,如今想来,只让她满心愧疚。
想她身为帝王,不仅护不住身边人,还被自己钦定的君后控制,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更是对师傅的辜负。
自卑与自责如潮水般将她淹没,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安兰秋看着她眼底的自责与落寞,心头那股狠厉竟不自觉地软了几分。
安兰秋别过脸,语气缓和了些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哄劝,“陛下累了,好生歇息吧。睡一觉,便什么都忘了。”
话音落下,苏江月只觉一股倦意席卷而来,头脑昏沉得厉害。
苏江月顺从地躺平,眼帘缓缓合上,意识渐渐沉入黑暗,唯有心底那份对师傅与妹妹的担忧,迟迟不散。
暮色四合,风裹着冷雨斜斜扫来,带着浸骨的寒冽漫过长街。
行人裹紧衣袍,步履匆匆地奔赴暖阁,唯有苏江酒一袭白衣胜雪,外覆素白斗篷,手执油纸伞,于人流中逆道而行,步态从容,不疾不徐。
她眉目清绝,气质澄淡如月下寒烟,身姿挺拔间自带一股遗世独立的清冷。
冷雨密密斜斜打在伞面,顺着伞面纹路悄然漫流,至伞沿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更衬得她出尘脱俗,与周遭的烟火气格格不入。
行至半途,一柄青伞骤然横在身前,稳稳挡住去路。
苏江酒微微抬眸,眸中清光微动,来人竟是苏歆。
只见她身着紫黑劲装,衣袂上绣着暗金纹路,在雨雾中隐现微光,衬得肌肤胜雪,容貌艳丽无俦。
眉宇间带着几分妖冶锋芒,当真不负天姿国色之名,唇边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添几分邪魅。
“苏江酒,这般风雨交加的天气,你孤身逆走长街,是要去哪?”苏歆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尾音被雨声揉得柔和了些。
苏江酒朱唇轻启,声线清冷如碎玉相击,“去寻几只鹤。”
“寻鹤?”苏歆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疑色,“无端寻鹤,总该有个缘由吧?”
苏江酒不欲多言,微微侧过脸,避过她探究的目光,转而问道:“你特意在此候我,想必是有要事相告?”
苏歆性子向来心直口快,闻言直言不讳,“施萍死了,此事你可知晓?”
提及施萍,苏江酒眸底飞快掠过一丝痛色。
那人既是她麾下最得力的臂膀,更是燕国不可多得的栋梁,这般贤才骤然陨落,于国于己皆是锥心之憾。
苏江酒指尖无意识攥紧伞柄,指节泛白,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涩意与惋惜,声音沉了几分,带着难掩的喑哑,“他的后事,是如何处置的?”
两人并肩前行,冷雨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
苏歆缓声道:“是翟舒瑾替他收的尸,后来交给羽星带回故土安葬,具体细节,我便不清楚了。”
苏江酒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眸中闪过几分怅然。
入朝为官,本就如临渊履冰,一步行差踏错,便可能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施萍的结局,不过是这波诡云谲朝堂中的寻常缩影。
苏歆见她神色落寞,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难得的歉意,“苏江酒,那日你师父之事,是我一时冲动,失了分寸。你身上的伤,如今可好些了?”
“有劳挂心,已然痊愈。”苏江酒淡淡应道,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太多情绪。
寒风卷着冷雨而来,呜呜作响,卷起地上的水渍与枯叶,打着旋儿掠过两人衣摆。
雨丝拂过发间眉梢,带来一阵沁凉,平添几分萧瑟。
行至中途,苏歆忽然心口一阵钝痛,身形微滞,眉头紧蹙,下意识地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唇色也淡了下去。
“你怎么了?”苏江酒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反常,脚步当即顿住,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无妨,许是寒风侵体,一时不适。”苏歆强撑着摆了摆手,试图掩饰眼底的痛楚。
苏江酒深知她的性子,素来极能隐忍,自然不信这套说辞。
苏江酒不由分说,伸手扣住苏歆的手腕,指尖搭在她的脉搏上细细探查。
片刻后,见她气息平稳,脉象如常,身上也无外伤痕迹,苏江酒这才松了口气,缓缓松开手。
苏歆缓过那阵突如其来的痛意,见状忍不住调侃,“苏江酒,你这般紧张,莫不是…舍不得我死?”
苏江酒轻哼一声,收回手,语气带着几分疏离的冷硬,“你本就是无君无亲之人,生死与我何干?何况前些时日你弑君之罪,我尚未与你清算。”
闻言,苏歆收敛了玩笑之色,神色变得恳切,“往日过错,我已幡然醒悟。古人云‘朝闻道,夕死可矣’,如今我已决意效忠陛下,绝无再犯之念。”
苏江酒审视着她,见她眸中坦荡,不似作伪,沉默片刻后,话锋一转,“前方便是飞鸿楼,今日我做东,陪你喝几杯,不醉不归。”
苏歆眼中一亮,当即笑道:“好!正合我意。”
语落,两人继续前行,伞沿偶尔相触,溅起细碎的雨珠。
他们并肩漫步在风雨长街,言谈间少了往日的针锋相对,多了几分久违的默契,仿佛回到了曾经毫无隔阂的时光。
亲情未改,友情依旧,那些过往的纠葛与隔阂,都在这淅沥冷雨中暂时消融。
只是他们彼此都清楚,世间从无一成不变之物,他们的立场早已殊途,虽友情如初,却再也回不到当年那般纯粹无瑕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