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朔风陡起,卷地掠空,于端州城外的旷莽野甸间呼啸穿行。
此处地瘠民稀,唯余寒沙覆辙,此刻却列阵三万铁甲雄师。
正是端州节度使苍屹奉旨募集的劲旅。
自兴朝凤兰皇后白清兰许各州节度使募兵二十万,苍屹便整军经武,不敢稍怠。
前几日他忽接熙宁帝圣旨,命其征兵整伍、操练兵马,待出征匈奴的军令下达,便即刻领兵赴战。
他便特意择了这晴和之日举行阅兵大典,以此振奋军心、彰显军威。
苍屹立马于高阜之上,一身玄铁重铠映着寒日,衬得他身躯挺拔如松,眉宇间尽是昂扬锐气。
他右手摩挲着腰间环首刀的柄首,指腹轻划刀鞘上的缠绳,目光如炬,扫过下方列阵如垣的士兵。
士兵的甲胄层叠相扣,密不透风,坚逾精铁的甲片在朔风中泛着森冷寒光。
待确认阵列严整无隙,他朗声道:“阅兵始!”
话音未落,鼓乐骤鸣,长号声沉凝绵长,悠悠散入旷野,似巨兽低嗥,震撼着在场每一位将士的心扉。
随着乐声,前排士兵纵身腾跃,衣袂翻飞间,甲胄寒芒乍现。
他们旋身结阵,双臂舒展如振翅苍鹰,或侧翻挥剑,或跨步推掌,刚劲舞姿中藏着千军万马的磅礴气势,正是专为此次阅兵编排的《御王破阵乐》。
舞者们边舞边高声齐唱,歌声嘹亮而神情肃穆,“于穆御王,诞此寰裳。
乱世沕茫,鸿志初彰。
心骛八荒,六合思匡。
御王才赡,德媲羲皇。
仁风滂沛,泽被黔苍。
兴朝板荡,国祚阽危。
王膺钜任,慷慨而驰。
王率锐旅,浩若云霓。
披榛辟莽,失地重熙。
猃狁犯境,京阙蒙黳。
王驱劲旅,逐寇清闱。
苍生涂炭,倒悬堪欷。
王施援手,兆庶全归。
狂澜既颓,国势敧危。
王撑砥柱,社稷重辉。
王膺帝箓,九五称仪。
天命攸归,万姓同怡。
君明臣恪,嘉谋屡咨。
干戈偃息,四海雍熙。
兴朝有主,国泰民祺。
盛世初启,地久天弥。”
唱至激昂处,阵型大开大合、随乐变幻,前队俯身刺剑,仿似破敌坚垒;后队扬臂展旗,宛若收复疆土。
每一个动作都踏在鼓点重音之上,尽展锐旅破阵的雄姿英发。
待《御王破阵乐》终了,众舞者收势伫立,刀剑归鞘,甲叶轻颤,并肩肃立、昂首挺胸,宛如凯旋归来的雄师。
未等气息稍匀,阵型骤然一变,“喝哈”的齐喝声震彻寰宇,刀枪剑戟出鞘的铿锵声此起彼伏。
前队骑士翻身上马,手举绘着“兴”字的玄色军旗,整肃有序地向前冲锋,马蹄声汇聚成沉闷惊雷,踏得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中间的弩兵方阵迅速列开,弩箭搭弦、箭簇直指前方,随着指挥使号令齐射,箭雨如流星赶月般掠过半空;后方的战车由裨将驾驭,车轮碾过冻土,留下深浅不一的辙痕,车侧持戈武士神情凛凛,与骑兵、步兵配合得严丝合缝。
三万将士动静皆有章法,或驰马冲锋,或列阵御敌,一举一动都透着悍不畏死的锐气,整支队伍如奔腾铁流,尽显气吞山河的恢宏气象。
苍屹勒马于高坡,凝视着眼前的壮阔景象,眼中闪过赞许之色。
他猛地拔出腰间环首刀,高举过顶,朗声道:“将士们!建功立业的时刻近在眼前!陛下征兵讨匈的圣旨旦夕便至端州,届时便是我等策马扬鞭、马踏匈奴、直捣王庭之日!此战,是为兴朝扬威、护我华夏疆土,更是诸位封妻荫子、光宗耀祖的千秋良机!今日,谁敢随我出征破敌、横扫漠北?!”
“敢!”三万将士齐声高呼,声浪直冲霄汉,盖过了呼啸的朔风,在旷野间久久回荡,不绝于耳。
端州城堞上,一位白胡子老兵正探头观望,他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衣襟处打着数块补丁,腰间系着根磨损的麻绳,脚下是一双裂了缝的草屦。
虽衣着简朴,却难掩眼中的激越,望着下方的阅兵盛况连连颔首称赞。
老兵身侧立着个身形矮胖、膀大腰圆的男子,正是新投军的荆树。
他面庞黝黑,眉骨粗重,咧嘴笑时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浑身透着憨傻直率的糙气。
苍屹募兵素来不问出身门第,亦不论汉胡蛮夷,唯重一颗效命之心。
只要对兴朝、对他无背叛之念,便愿收入麾下。
荆树本是匈奴部民,自屈家败落之后,不愿再困于桓州那方寸之地,一心想干一番事业,便离了匈奴,来到了大兴。
离去前一日,他曾到孟寒的小摊上吃了一碗馎饦。
他心中早已暗慕孟寒,只是粗笨嘴拙,始终未敢表露。
孟寒有个夙愿,盼着能开一家规模盛大的饭馆,挣得万贯家财。
荆树离去那日,攥着衣角憋了半响,才半开玩笑地对孟寒说,“待我他日荣登大将军之位,必以朋友之谊,助你开一家全桓州最大的饭馆,了却你的心愿。”
这句承诺,于他而言绝非戏言,更成了心中的精神寄托。
正是凭着这份念想,他才敢奔赴沙场建功立业,拼尽全力在刀光剑影中求存。
他不愿对孟寒,那个他爱而不得的女子失约。
朔风砭骨,卷着沙砾掠过,将荆树那头蓬乱的碎发吹得四散纷飞。
白胡子老兵转头看他,笑呵呵问道:“喂,后生,瞧你面生得很,是今日才投军的吧?”
荆树闻言,脑袋点得像捣蒜,粗声粗气道:“老丈好眼力!我昨日刚入的营,这还是头回见这般气派的阵仗。方才将士们唱的那歌,听得我心头发热、手都痒了,不知这曲子叫啥名?”
白胡子老兵咧嘴一笑,眼角皱纹挤成了沟壑,眼中满是自豪,“后生,这你可就不知了!此曲名为《御王破阵乐》,词中所颂,皆是御王昔日立下的赫赫功绩!”他忽似想起什么,抬手拍了拍脑门,连忙改口纠正,“不对不对,如今可不能再称御王了。昔日的御王,早已登基为帝,该称呼陛下才是。”
“陛下?”荆树眉头拧成一团疙瘩,粗眉下的眼睛瞪得溜圆,“我在匈奴时只听过兴朝皇帝的名号,却不知这位陛下是何模样,莫非真像歌里唱的那般厉害?”
白胡子老兵捻着花白的胡须,笑道:“你既是匈奴出身,未曾见过陛下风采,也在情理之中。老夫曾是穆家军旧部,当年可是跟着陛下一同冲锋陷阵的。老夫亲眼见过陛下年轻时的雄姿英发,见过他阵前挥刀斩敌的英勇无畏,更见过他在军帐中指点江山、以少胜多的有勇有谋。后来老夫年事渐高,腰腿也不利索了,家中又无儿无女,偏生舍不得离开军营。苍将军体恤老夫,便让我去了火头军,不必再冲锋陷阵,每日劈柴做饭、给将士们热些吃食便好。”
说着,他脸上露出由衷的赞叹,“陛下确是兴朝的一代明主,平定内乱、收复失地,功绩着实不少。但要说兴朝最令人敬佩的,莫过于凤兰皇后。她虽是女子,却有经天纬地之才,当年力主让各州募兵、稳定朝局,论及功绩,可比陛下还要胜过千百倍呢!”
荆树听得眼睛发亮,凑上前几步,粗声追问道:“真、真有这么厉害的女子?老丈,您可别哄我!”
“比真金还要真!”白胡子老兵拍着胸脯保证,随即从城堞边的石块上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尘土,笑道:“走,老夫带你去那边背风的窝棚,咱爷俩边吃边聊。后生,你既入了军营,往后扛枪、练兵、长途奔袭的苦日子可少不了。今日老夫掏腰包,给你弄些酱肉、炊饼,再温一壶米酒,好好给你讲讲这位凤兰皇后的传奇故事,让你知晓咱兴朝为何能这般强盛。”
荆树闻言,黝黑的面庞上浮起憨厚的笑容,连忙上前两步,小心翼翼地扶住老兵的胳膊,粗声粗气道:“那可太谢谢老丈了!我正想多听听这些事儿呢!”
一老一少相携而行,身影渐渐融入远处的营帐之间,朔风掠过,只余下城堞上未散的尘土,伴着旷野间残留的军威,在寒日下静静飘荡。
鎏金寝殿的朱门严闭,隔绝了外头呼啸的朔风。
檐角铜铃在风中乱响,寒意顺着窗缝钻进来,却驱不散殿内凝滞的沉闷。
床榻上,苏江月的寝衣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苍白如纸的肌肤上。
她牙关紧咬,下唇沁出细密血珠,浑身抑制不住地轻颤,像是承受着极致酷刑。
闭眼间,周身骨骼似被拆分重组,心口的痛楚尤为锥心。
先是酥麻如蚁行,转瞬便成万虫蚀骨的撕裂感,仿佛整颗心都要被虫子生生啃噬殆尽。
她双手死死攥着锦被,指节泛白,却始终强忍着一声不吭。
安兰秋端坐榻边,指尖缓缓抚上她汗湿的脸颊,滚烫的温度顺着掌心蔓延,带着灼人的热度。
安兰秋眉梢微挑,唇角勾起一抹讥诮浅笑,声音清润却裹着冰碴,“不愧是帝王,万虫蚀心的痛也能隐忍这么久,一声不吭。”
他的眉眼生得极艳,此刻笑意流转间,却透着几分疯魔的妖冶。
苏江月喉间哽咽,痛楚逼出的泪水顺着眼尾滑落,浸湿了枕巾。
她艰难启唇,气息微弱得几乎不成声,“兰秋…求你…杀了我…给我个痛快……”
安兰秋俯身,唇瓣轻轻擦过她的唇角,动作温柔得仿佛在呵护吉光片羽。
安兰秋嗓音放得极柔,带着蛊惑般的安抚,“江月,你忘了?从前你总说,爱我至深,愿以江山为聘,以性命相托。如今你若死了,还怎么兑现那些诺言?”话音顿了顿,他眼底翻涌的柔情骤然冷却,语气冰寒刺骨,“乖,再忍忍,过了这阵就好了。”
如今的苏江月,早已不爱安兰秋了。日复一日的折磨,让她连恨的力气都已耗尽,只剩一具被痛苦裹挟的躯壳。
安兰秋话音刚落,苏江月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溅在素白锦被上,宛如绽开的红梅。
她剧烈喘息几声,全身力气瞬间抽干,软瘫在榻上,一动不动。
安兰秋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心口骤然传来尖锐刺痛。
他慌了神,指尖颤抖着探向她的鼻息,又急切抚上她的脉搏。
那气息微弱如游丝,脉象更是若有若无。他喉间发紧,连声唤道:“江月?江月!”
灭国之仇是他心底无法愈合的伤疤,可他对苏江月的爱,却也是刻入骨髓的执念。
他想让她尝尝国破家亡的滋味,可每当她濒临绝境,他又会慌得如同失去了全世界。
这份爱恨交织的矛盾,早已将他的心智扭曲得面目全非。
见苏江月依旧毫无反应,安兰秋气息骤然紊乱,积压的暴怒瞬间爆发。
他攥紧拳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威胁,“苏江月,你给我醒过来!不准死!你若敢死,我便催动你身边人的蛊毒,让他们一个个为你殉葬,生不如死!”
他的眼底翻涌着疯狂与恐惧,艳丽的面容因极致的情绪波动,更添几分疯批美人的破碎感。
他眼尾泛红如浸了血,瞳底燃着偏执癫狂,艳丽眉眼裹着脆弱与狠戾,美得灼人又致命。
“咳……咳咳……”
微弱的咳嗽声响起,安兰秋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定。
他立刻俯身,小心翼翼将她揽入怀中,声音又恢复了先前的温柔,带着不易察觉的后怕,“没事了,江月,蛊毒已过,不会再疼了。”
苏江月靠在他怀中,意识昏沉间,忽然想起幼时生病,延舟总会先喂她喝苦涩汤药,再递上一碟蜜饯,甜意便能驱散满口的苦。
如今这满身痛楚,或许也能被那点甜意稍稍掩盖。
她气息微弱地开口,“兰秋,我想,吃蜜饯了。你可不可以,去宫外给我买”
安兰秋望着她苍白脆弱的模样,心底的柔软被瞬间触动。
他知晓苏江月身中蛊毒,翻不起什么风浪,而他自己更抵不住她这般近乎哀求的模样。
安兰秋轻轻将苏江月放回榻上,指尖拂过她汗湿的额发,笑意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好,我这就去。你乖乖躺好,等我回来,不许乱跑。”
苏江月微微颔首,眼帘缓缓垂下。
安兰秋取过榻边的雪白斗篷披在身上,转身推开殿门。
朔风瞬间裹挟着寒气涌入,他脚步未停,径直消失在茫茫风色中。
殿门重新合上的刹那,苏江月猛地睁开眼,眼中早已没了方才的脆弱。
她强撑着满身伤痛,挣扎着从榻上爬起,迅速穿戴好衣物,目光坚定地朝着殿外另一方向走去。
岳卓离匈奴后,星奔川骛赶赴乾朝邑都,车马未歇便遣人递笺,约经凡于云楼一会。
云楼二楼隔间雅致,素色屏风绣着疏朗翠竹,暗嵌细碎螺钿,光影流转间风雅自生,却被两人间剑拔弩张的气场冲得只剩凛冽。
经凡与岳卓对坐蒲团,矮几上玉盘珍馐、琥珀佳酿陈列,香气氤氲却冷如霜雪,指尖触案竟透着砭骨寒意。
经凡见岳卓孤身赴约,眸色骤沉如墨,眉峰紧蹙,字字如淬毒利刃,“岳卓,玉儿何在?”
虽属敌对阵营,但关乎经玉,岳卓从无虚言,“我可离境,然太后心存疑虑,留玉儿为质驻守匈奴。”他指尖叩案,声响沉闷,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但你放心,三日后我便回返,必护她周全,绝不让她沦为俎上之肉。”
经凡深谙朝堂诡谲如渊,亦知岳卓对经玉情意真切,却依旧冷言相逼,警告之意如寒刃出鞘,“她若有半分差池,我定教你尝尽挫骨扬灰之痛,追悔莫及,死无葬身之地。”
岳卓唇边勾起一抹讥诮,避其锋芒转入正题,声线冷硬如铁,“师弟,废话休提。我今日前来,只问你一句:你到底忠谁?”
经凡抿唇轻笑,笑意未达眼底,修长玉指蘸酒,在矮几上缓缓书下一“兴”字,朗声道:“我既归降乾国,食乾之禄,受乾之恩泽,自当忠护乾土,不负家国,此生不渝。”
岳卓目光扫过那个字,缓缓颔首,亦以指为笔,旁书一“兴”字,沉声道:“淳家举兵作乱,淳锘手握重兵,匈奴已是风雨飘摇、危在旦夕。既你心向乾朝,便劳烦师弟为我引荐贵国君主。”
经凡心中了然,岳卓此来是欲借乾国之力自保,亦为经玉谋求生路,自己这同门之谊便是他唯一的敲门砖。
他沉吟片刻,抬眸直视岳卓,眸中寒芒闪烁,语气冷硬如石,“此事易办,但我有一条件。保容雅周全。”
岳卓眉眼骤沉,厉色乍现,语气带着不耐与探究,“为何?”
“只因唯有容雅,能解玉儿之困,救她于水火。”经凡神色淡然,语调平稳无波,仿佛在说无关紧要的琐事。
岳卓蹙眉追问,语气急切,“你这话暗藏玄机,究竟何意?不妨直言,何必迂回?”
经凡轻叹一声,眼底泛起寒芒,字字诛心,“岳卓,飞鸟尽则良弓藏,狡兔死则走狗烹,敌国破则谋臣亡。你我皆是君王手中的弈棋,为其逐鹿天下、平定四方,待山河稳固、四海臣服之日,功高盖主者又岂能得善终?”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太后放你归返,却留玉儿为质,这般敲山震虎、投石问路的手段,师兄这般通透之人,怎会毫无察觉?”
这话如惊雷炸响在岳卓心头,他猛然警醒。
虞琼留经玉为质,正是对他心存猜忌、忌惮背叛的铁证。
他后知后觉,连连颔首,语气带着懊恼与惊悸,“所言极是!我竟被情爱蒙蔽双眼,未能看透其中关节,险些酿成大错!”
经玉于岳卓,是软肋亦是铠甲,是此生唯一执念。
他神色骤然坚定,语气掷地有声,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这条性命,为匈奴可抛可舍,上刀山、下火海亦万死不辞,但谁若敢累及玉儿,纵是皇亲贵胄,亦绝无可能!”他目光灼灼望向经凡,满是急切与期盼,“你当真确定,容雅活着便能护住玉儿?”
“自然。”经凡语气笃定,“唯有他活着,方能寻得契机,带玉儿脱身,远离这刀光剑影、尔虞我诈的纷争。”
岳卓不再迟疑,重重点头,“好!此事我应下了,回返后便设法护住容雅,绝不让他有半分闪失。”
说罢,岳卓起身欲走,经凡却突然叫住他,语气带着探究与深意,“师兄,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师兄。”
岳卓脚步一顿,侧身回望,眸色冷淡如冰,“何事?”
“你我皆见惯世事浮沉,须知王朝更迭从无永恒。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今日高堂广厦、歌舞升平,明日或许便瓦砾成堆、草木荒芜。”经凡望着窗外流云,语调沧桑,“你我在这棋局中挣扎,殚精竭虑,机关算尽,究竟为了什么?难道真为青史留名,或是虚无缥缈的功名富贵?”
岳卓沉默良久,眼底翻涌着不甘、迷茫与决绝。
他转过身直视经凡,语气带着自嘲与锐利,“自然是建功立业,名垂青史!人来这世上一遭,若不能留下些什么,与草木同腐又有何异?难道要如蝼蚁般苟活,默默无闻而终?”他话锋陡然锐利,直刺要害,“倒是师弟,你潜伏乾朝,步步为营,难道真只为奉师之命,助兴朝一统天下?”
经凡唇边勾起淡笑,笑意未达眼底,“乱世之中,人人皆谋求生路,个个皆逐所求,师兄何必故作清高?你我不过殊途同归,皆是为心中所求,甘愿赴汤蹈火罢了。”
“殊途同归?”岳卓冷笑一声,眸中满是讥讽,“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今日不过是为玉儿暂且联手。他日若兵戎相见,我必不会手下留情。”
经凡眸色微沉,语气冷冽,“拭目以待。只是师兄莫要忘了,今日你我联手是为护住心中共同要守护之人。若你执意效忠匈奴、助纣为虐,将来恐落得众叛亲离、孤家寡人的下场——百年之后,九泉之下,师傅不认你,我亦不再是你师弟。”
岳卓心中了然,经凡所言句句诛心,可他早已不在乎。
自决心效忠匈奴那日起,师傅与师弟便已淡出他的心房,此生所求,不过是能和经玉能伴左右,恩爱白头,便足矣。
岳卓不再多言,转身推门离去。
未时一刻,天无纤风,日影微晦,倒算晴和。
兖州街上人声沸沸,百姓趁这光景摆摊叫卖,琳琅货物沿街铺展,透着市井热闹。
街角处,一位老婆婆守着蜜饯摊,满头霜雪,满脸沟壑,竹篮里的蜜饯裹着晶亮糖霜,色泽鲜亮,看着便清甜爽口。
安兰秋为苏江月寻蜜饯而来,她身着素衣,外覆玄色斗篷,帽檐压得略低,遮住大半面容,见这摊前蜜饯新鲜,便迈步上前。
老婆婆抬眼望见她,脸上堆起慈和笑意,声音苍老却清亮,“公子要买蜜饯?我这都是亲手做的,真材实料,比铺子里的还要醇厚甘甜,公子尝尝?”
“给我来一份。”安兰秋声音平淡。
“哎,好嘞!”老婆婆麻利地用油纸裹起蜜饯,递了过去。
安兰秋付了钱,刚接过油纸转身欲走,一道身影已立在身后,挡住去路。
那人一袭素白长袍,外罩厚重斗篷,面容清绝如月下寒玉,眉目间却藏着锋锐,正是本该离开兖州的白清兰。
此前,白清兰承诺安兰秋会离开兖州城,背地里却把百万燕国大军屯扎在城外。
禁军将领武隆曾心存疑虑,质疑过白清兰。
但白清兰却亮出凤符,直言:“燕国已为君后窃据,陛下遭其禁锢。景王寻我,令我领兵勤王护驾,拨乱反正。”
凤符为证,武隆纵有疑虑,也只能俯首听命。
今日白清兰孤身入城,本就是守株待兔,此刻见安兰秋现身,自然不会放过。
不多时,天际日光渐隐,碎雪簌簌飘落。
尚未到元月,这场年末初雪来得猝不及防,寒气骤增,转瞬便染白了天地。
城中客栈依旧人声鼎沸,往来宾客络绎不绝。
二楼僻静隔间,矮几上热茶氤氲,白清兰与安兰秋相对而坐,气氛凝滞如冰。
白清兰先开口,语气似笑非笑,“许久不见,君后别来无恙?”
安兰秋指尖摩挲着杯沿,目光冷冽如霜,“白姑娘既设局相候,何必虚与委蛇?有话不妨直言,省得浪费彼此光阴。”
“君后果然洞若观火。”白清兰轻笑一声,眼底却无暖意,“如今燕国朝堂风雨飘摇,忠良或殒命或遭蛊控,君后这复国大业,怕是如破竹建瓴,定能顺遂推进。如今万事俱备,只欠我麾下枕戈待旦的百万雄师,君后若需助力,我愿雪中送炭。”
安兰秋抬眼,眸中锋芒毕露,“白姑娘手握重兵却蛰伏城外,怕不是真心相助,而是欲坐收渔翁之利。燕国之乱非一日之寒,如今朝堂浮云蔽日、寒蝉仗马,忠臣或殒或逐已无遗存,陛下身边只剩帝师延舟一人支撑残局。我如今既已控制陛下,只要以陛下性命相胁、拿其安危作饵,诛延舟不过探囊取物。”
“君后好大口气。”白清兰端起茶杯却未饮,“须知单丝不线,孤掌难鸣。君后就算杀了延舟,也不过是拔去一根棘刺罢了!朝堂之中,苏江酒、欧阳离、苏歆这三位仍在,他们皆都武功高强、城府极深,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想要掌控全局谈何容易。”
“所以呀!”安兰秋冷笑,“我需要你的相助。我可明说,待我除去延舟后,便是你大军入城之时,但切记,须在元月十三之后。”
白清兰闻言,眸中精光一闪,喃喃道:“元月十三……”
白清兰忽忆起华凌风曾提及,此日正是苏江月生辰。
她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爽快应道:“好!我便依你所言。但君后需记,唇亡齿寒,若你中途折戟,我便只能另寻他法,莫怪我见死不救。”
“白姑娘放心!”安兰秋起身,斗篷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我既敢谋事,便有万全之策。届时你我各司其职,成败在此一举。”
白清兰颔首,眼中寒意更甚,“但愿君后言出必行,切勿学纸上谈兵之流自误前程。须知良机难再,一旦错过便不再重来。”
两人话不投机,正事谈罢便各自起身离去,出了客栈,背影一素一白,渐行渐远,如同水火,永不相融。
河塘之上,盘曲的白玉桥蜿蜒横跨,塘面覆雪如叠絮,厚密得压弯了枯荷。
空中忽有五只白鹤翩然而至,精含丹辉,顶凝紫霭,引吭则清音婉转,抬趾则风姿绰约。
这是苏江酒掷千金寻来的雅物。
天寒地冻难得出门,苏江酒怕郁瑾瑜与桑故卿寂寥,便以此为乐。
游廊之下,三人凭栏立雪观鹤,白鹤或长空长鸣,或雪塘起舞,步趋有节,飞腾有度,或分或合、将赴又还,雍容间自有逸趣,倒也衬得寒日多了几分风雅。
“江酒,这鹤是你特意寻来的?”郁瑾瑜含笑发问。
苏江酒颔首轻笑,“天寒地冻,外面这么冷,又出不了门。我怕你们无聊寂寞,就弄了几只鹤,给你们三解闷。”苏江酒疑惑道:“对了,郁可呢?”
郁瑾瑜应道:“她嫌天气太冷,到现在都还没起呢!”
郁瑾瑜话音未落,婢女快步趋至身后,敛衽行礼,“殿下,陛下来了,已安置在前厅奉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