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兵(2 / 2)

“退下吧。”苏江酒沉声吩咐,转身叮嘱二人,“雪中观鹤虽好看,但你俩也别在外站太久,这太冷了,记得早些回房。”

“放心去吧。”桑故卿颔首应下。

苏江酒踏入前厅时,苏江月已离座起身,眉宇间满是焦灼。

苏江酒屈膝欲行礼,“臣……”参见陛下!

“不必多礼。”苏江月疾步上前扶住她,指尖微颤,“坐下说。”

苏江酒依言落座,眸色渐沉。

这些时日,苏江月性情陡变,满朝文武皆畏其锋芒,上朝不过虚应故事,无人敢深究她闭门不出、拒见旧部的缘由,自然不知她早已被安兰秋以蛊术控制、暗受折辱。

“皇姐,”苏江酒开门见山,语气带着探究,“你罢我官职,拒欧阳离于宫外,日日闭门不出,究竟是自困樊笼,还是另有布局?”

苏江月避开她的目光,沉声道:“安兰秋没有凤身,调不动剩下的五十万禁军,但又不可能在一夕之间将他们屠杀殆尽。所以,你现在赶紧取凤身,即刻入宫调遣五十万禁军,带上你的心腹收拾行囊,连夜离开兖州。”

“离开?”苏江酒眸色骤寒,“皇姐若只是避祸,何需动用禁军?兖州城防固若金汤,除非,朝堂已易主。”

苏江月终是抬眼,将安兰秋掌控朝堂、以蛊毒制住自己的实情和盘托出。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苏江酒冷哼一声,拳锋紧握,煞气暗涌,“当年屠城竟留此余孽,是我失算!现在,我便去取他性命,清君侧、定乾坤!”

说罢便要起身,却被苏江月死死按住,“你杀不了他!你身上已有他的蛊。我是蛊毒母体,他以我为引,将蛊虫渡给了身边至亲,你便是其中之一。你若贸然动手,他只需催动蛊术,你便会万虫噬心而亡!”

“蛊?”苏江酒大惊,骤然想起近日心脏屡屡传来的锥心之痛,瞬间了然,“我与他素无交集,怎会中蛊?”

“母体之蛊,隔空亦可相染。”苏江月眸色黯淡,满是愧疚,“是我连累了你。”

“我中蛊事小,”苏江酒心头一紧,急切追问,“我非母体,是否会再传染他人?”

“不会。”苏江月的回答让她松了口气。

只要郁瑾瑜与桑故卿无事,便好。

稍定心神,苏江酒复又看向苏江月,语气带着针锋相对的诘问,“我走了,你与师傅如何自处?你是燕国君主,弃城而逃便是失德,日后即便复位,也难安民心。你这般安排,是真为燕国留后路,还是想以退位谢罪,赎你轻信他人之过?”

“我是君王,当与社稷共存亡。”苏江月眸光坚定,“但你不同,身中蛊毒便是软肋,留下来不过是徒增牺牲。我会即刻安排师傅出宫,你在城外接应,寻法解蛊。待你蛊毒尽除,便率五十万禁军杀回兖州。这是燕国唯一的生机。”

她话锋一转,语气沉凝如铁,“至于皇位,我因一己之失,致燕国危在旦夕,早已德不配位。待你平定叛乱,这江山,便由你来坐。这不是退让,是权衡利弊后的必然。”

“皇姐!”苏江酒蹙眉欲言,却被苏江月抬手打断。

“无需多言。”苏江月搭上她的肩头,眼中虽有不舍,语气却字字千钧,“你只需记住,护住师傅,保全自身,便是守住燕国的火种。我若殒命,燕国的江山与师傅,便全托付给你。这是君王的遗命,也是你我姐妹,最后的默契。”

话音落,她敛手转身,毅然离去,大雪裹着她的背影,孤峻如峰,竟无半分迟疑与留恋。

苏江月刚回宫,苏江酒便接踵而至,未作半分停留,径直潜入宫闱深处的密室。

她行事果决,先暗中清剿了所有投靠安兰秋的宫婢太监——出手迅疾无声,指尖寒芒乍现便了结了他们的性命,未留一丝痕迹,随后将尸身尽数沉于宫中荷塘,碧水翻涌间,便掩去了这场隐秘杀戮。

办妥此事,苏江酒凭自身凤身权限,暗中调遣五十万禁军,沉声吩咐,“入夜后便悄然离宫,本王会派人在外接应。尔等尽数乔装为宫中侍卫,从正门撤离,途中若遇宫奴、侍卫,无需多言,格杀勿论,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禁军将士齐声领命,神色肃然,敛声屏气。

酉时,大雪初停,寒风料峭。

安兰秋推门踏入凤华宫,殿内静得能闻呼吸起伏,苏江月安卧榻上,面色苍白如纸。

安兰秋合上门扉,将油纸包裹的蜜饯置于案几,解下狐裘斗篷挂在木椸上,才轻步走到榻边落座,指尖携着殿外的微凉寒气,轻声唤道,“江月,醒醒。”

苏江月睫羽轻颤,缓缓睁开眼,嗓音沙哑得似砂纸摩擦,“我睡了多久?”

“不过半日罢了。”安兰秋轻笑,眼底却藏着复杂难辨的光,“你在忧心何事?”

苏江月低低一叹,眼帘重阖,连睁眼都透着耗尽心神的倦怠。

安兰秋微凉的指尖抚上她的额头,语气掺着难掩的疼惜,却字字如刀,“江月,尚有半个时辰,蛊毒便要发作了。此番蛊虫会循经络钻行,啃噬你多年苦修的内力根基,啮碎周身经脉,你的一身武功,终将化为乌有。”

他顿了顿,声音柔得像情人间的呢喃,却裹着刺骨的寒意,“那苦楚远胜万蚁噬骨,非寻常人所能忍。江月,你得撑住,撑过去,臣妾便亲自喂你蜜饯吃。可好?”

苏江月浑身一僵,“废武功”三字如惊雷炸响在心底,绝望瞬间淹没了身体的隐痛。

武功于习武之人,是立身之基,是筋骨魂魄,是半生心血浇筑的信仰。

废了武功,便如雄鹰折翼、猛虎断爪,与废人何异?

可如今的她被蛊毒所缚,连分毫反抗之力都无,只能任由心湖沉入冰窖,万念俱灰。

“你究竟为何要这般折磨我?”苏江月苦笑,泪水浸满眼眶,“你恨我,便给我个痛快,岂不干净?”

“不能!”安兰秋媚笑出声,眼尾上挑,带着几分疯癫的艳色,“唯有折磨你,方能消我心头之恨。你曾说,爱我至深,愿以命相赠。江月,我不要你的命,我只要你生不如死,便心满意足了。所以,为了我,好好忍着。”

话音未落,一股雄浑内力破窗而入,直取安兰秋要害。

安兰秋反应极快,下意识往榻上一缩,那掌风擦着他的肩头掠过,重重击在金碧辉煌的宫墙上。

砖石崩裂,屋中饰品瞬间化为齑粉,屋顶裂开蛛网般的缝隙,地面亦下陷数寸,烟尘弥漫。

待烟尘散去,延舟的身影立于殿中,白衣染尘,神色凛然。

方才那一掌之所以偏失,是延舟顾忌榻上的苏江月,硬生生收了三成力道。

见到延舟,苏江月惊得猛地坐起身,眼中满是惶恐。

安兰秋斜睨着他,笑得邪魅又轻蔑,“原来是帝师驾临。帝师寻陛下,莫非是有要事相商?只是再急,也不该擅闯宫闱,失了体统吧?”

“妖后!”延舟厉喝,声震屋瓦,“你祸国殃民,软禁君王,残害忠良,罪不容诛!若此刻束手就擒,我尚可赐你全尸,否则,定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死无葬身之地?”安兰秋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张狂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帝师以为,凭你一人之力,便能取我性命?”

延舟双目一沉,正欲运功,安兰秋骤然抬眸,眸子寒光迸射,如寒星刺目,冷喝一声,“跪下!”

这二字带着蛊术的威压,延舟只觉心口剧痛,如万虫啃噬,双膝发软,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他拼尽全力想要支撑,可那痛楚愈发猛烈,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骨头缝里都似有虫子在啃噬,痛得他浑身痉挛,冷汗浸透衣衫。

“师傅!”苏江月看得心如刀割,挣扎着想要下床,却被蛊毒牵制,动弹不得,只能含泪哀求,“安兰秋,你要报复的人是我,求你放过我师傅!只要你放了他,我任你处置,兰秋,我求你了……”

安兰秋眸色愈冷,脸上的笑容却愈发温柔,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陛下,臣妾不想放过他呢。”

延舟气息急促,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脏腑的剧痛,他越是隐忍,蛊虫的噬咬便越是疯狂。

“额啊——”

一声痛呼冲破喉咙,他眉头紧锁,脸色苍白如纸,浑身被冷汗浸透,摇摇欲坠。

苏江月再也按捺不住,挣扎着滚下床,踉跄着跑到延舟身边,将他扶住。

“师傅,师傅……”她泪如雨下,泣不成声,“是我害了你,师傅,对不起,对不起……”

延舟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苏江月连忙将他抱入怀中,让他倚墙而坐。

他半边身子已疼得麻木,喉头一阵奇痒,猛地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苏江月的衣襟。

苏江月哭得几乎窒息,她知道,若非自己处事武断自傲,师傅断不会落得这般下场。

可延舟却从未怪过她,舐犊之情,宽容无边,慈父般的呵护,本就不求回报。

“师傅,我不是让你去找江酒了吗?你为何要回来……”苏江月抽泣着问道。

延舟强忍着剧痛,颤巍巍地抬起手,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声音微弱却清晰,“我放心不下你。我说过,你与江酒,我视若己出,从未有过半分偏私。”

苏江月泪如泉涌,哭得更凶了。

延舟轻轻一笑,眼中却淌下泪来,“月儿,你与江酒那般聪慧,我与你父亲的事,你们应当知晓了吧?”

他说的,是自己与林沐的情意。

苏江月用力点头,千言万语都被哭声淹没。

“那你们…可曾怪过我?”

“没有!从未有过!”苏江月拼命摇头,泣不成声。

“那就好……”延舟话音未落,又一阵剧烈咳嗽袭来,几口鲜血接连咳出,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苏江月吓得心都要跳出胸腔,每一次呼吸都似被利刃割刺。

她将延舟安置好,转身连爬带滚地冲到安兰秋面前。

帝王的尊严、气度、风骨与骄傲,在此刻皆被她抛诸脑后。

为了延舟能活,她可以付出一切。

苏江月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一下又一下,鲜血顺着额角流下,染红了金砖,“兰秋,求你救救我师傅!”她痛哭哀求,声音嘶哑破碎,“只要你肯救他,我什么都给你,求你了,救救他……”

在安兰秋眼中,此刻的苏江月,卑微得如同尘埃。

可看着她痛哭流涕的模样,他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莫名。

他蹲下身,掐住苏江月的下颚,才发觉她全身都在剧烈颤抖,连牙齿都在打颤。

延舟素有傲骨,宁死不受辱,更见不得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如此卑微。

他猛地抬起头,呕出一口暗红血沫,原本涣散的眼神骤然凝聚起金石般的光,咬牙厉喝,“苏江月,不许求他!给我站起来!”

他的声音嘶哑如裂帛,却字字千钧,震得殿内尘埃簌簌坠落,“志士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燕国可以没有帝师,但不能没有脊梁!昔有义士断发明志,守节不屈;又有孤臣沥血殉国,护土无憾。你是君王,当如青松立崖,经霜沐雪而不折;当效寒梅傲枝,临冰破冻而独开!为师在世一日,便是你与江酒的牵绊,今日我便以这身血肉,为你们斩去软肋,铺就生路!”

“为君者,当断则断,需有雷霆之决、铁石之心!昔有壮士断腕以全躯,今有我延舟捐躯以护国!你与江酒是燕国最后的星火,岂能向乱臣贼子屈膝?若今日折了风骨,他日如何重整河山,告慰天下苍生?”

他喘着粗气,蛊毒啃噬脏腑的剧痛让他浑身颤抖,却硬是撑着墙壁缓缓站起,白衣染血,如雪中红梅泣血,悲壮得令人窒息,“我延舟这一生,俯仰无愧于天地,行事无负于家国。古贤有云‘身殒志存,何惧一死’,又言‘丹心照汗青,碧血润山河’。死有何惧?”

话音未落,他猛地从袖中抽出防身匕首,寒光刺破殿内的死寂。

苏江月惊声尖叫,想要扑过去阻拦,却被蛊毒死死缠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柄匕首映着延舟决绝的眼神,毫不犹豫地刺入自己的心脏。

“噗嗤”一声,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如断线的红绸溅满苏江月的脸颊与衣襟,带着灼人的温度。

延舟身躯晃了晃,却未立刻倒下,他死死攥着匕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目光穿透泪光,望向苏江月,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只是…只是放心不下你们……”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身体缓缓下滑,鲜血在地面蔓延开来,勾勒出绝望的纹路。

苏江月疯了一般爬过去,将他紧紧抱入怀中,泪水混合着血水汹涌而出,“师傅!师傅!你别走!我不要你死!”

延舟艰难地睁开眼,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抚上她的脸颊,血沫顺着嘴角溢出,声音轻得仿佛一缕烟,“江酒…自幼畏祸…师傅先去…替你们担下所有劫数……”

指尖划过她的眼角,拭去未干的泪滴,他气息愈发微弱,“月儿,别哭…我去九泉,去见你父亲…告诉他…我把你和江酒教得很好…未曾负他…他…也能安心了……”

他的手猛地一顿,无力地垂落,双目圆睁,望着殿顶的蛛网,眼中还残留着对两个孩子的牵挂与不舍。

殿外风雪呜咽,似在为忠臣悲泣,殿内鲜血凝冷,映着他苍白却坚毅的面容,那抹傲骨如丰碑般,定格在这惨烈的瞬间。

苏江月抱着他逐渐冰冷的身体,哭得肝肠寸断,撕心裂肺的哭喊穿透宫墙,与风雪交织在一起,凄婉得让天地失色。

苏江月知道,这世上最疼她、最护她的人,永远地离开了,只留下这满殿的血腥与无尽的悔恨,压得她喘不过气。

苏江月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延舟教她习武时的严厉,犯错时的包容,失意时的安慰,还有对她和苏江酒无微不至的宠溺。

那些过往,如烙印般刻在心底,此生难忘。

“苏江月…苏江月…”安兰秋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心脏猛地抽搐,连忙上前呼唤。

苏江月缓缓回过神,眼中没有了泪水,只剩下蚀骨的恨意。

“啪”的一声脆响,她一巴掌狠狠扇在安兰秋脸上。

安兰秋的脸颊瞬间红肿,火辣辣的疼,可他毫不在意,只是怔怔地看着苏江月眼中那毁天灭地的恨意,心头竟涌上一丝恐慌。

怒火中烧,安兰秋弯腰捡起延舟自尽的匕首。

匕首上还沾着温热的鲜血,红得刺眼,刀尖锋利如霜刃,闪着森寒的光。

苏江月闭上眼,心中竟生出一丝解脱。

这样死了,也好,至少不用再受折磨。

可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安兰秋只是一刀刺穿了她的肩部,而后毫不留情地拔出匕首,掷于地面。

“当啷”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殿中格外刺耳。

苏江月痛得浑身颤抖,蛊毒恰在此时发作,两股剧痛交织,她猛地吐出一口黑血,浑身骨头似要散架,力气全无,唯有痛楚麻木了神经。

安兰秋蹲在她面前,冷笑一声,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苏江月,你想激怒我杀你?痴心妄想。我说过,要让你生不如死,好戏,才刚刚开始。”

苏江月心头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蔓延开来。

安兰秋拍了拍手,五个男子应声而入。

他们虽已不复年轻,最大者已逾四十,但模样周正,身材魁梧,一看便知是青楼中的小倌。

“你们皆是风月场出身,该懂如何伺候人。”安兰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今日,务必把陛下伺候得舒舒服服,若有半分差池,提头来见。”

小倌们听闻要伺候的是一国之君,吓得双膝发软,连连磕头求饶,“君后饶命!小的们不敢!”

安兰秋眼神一冷,伸手指向最前面的小倌,“来人,拖下去,斩了。”

燕国皇宫早已被安兰秋掌控,羽林卫应声上前,一刀便结果了那小倌的性命。

鲜血溅落,小倌双目圆睁,瞳孔涣散,死不瞑目。

余下四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改口,“君后饶命!小的们愿意!愿意伺候陛下!”

“这才乖。”安兰秋笑意加深,眼底却毫无温度,“好好伺候。”

四个小倌畏畏缩缩地朝苏江月走来,苏江月想要反抗,可蛊毒缠身,浑身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逼近。

“别过来!滚开!都给我滚开!”她厉声嘶吼,声音嘶哑。

小倌们惧怕安兰秋的雷霆手段,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撕扯她的衣衫,亲吻她的手臂与腿脚。

苏江月彻底陷入绝望,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她痛哭流涕,声音里满是怨恨与不甘,“安兰秋,我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如此对我?你这个畜牲!你不是人!”

惨叫声与哭泣声交织,响彻宫殿,穿透风雪。

安兰秋立于原地,背对着她,对那撕心裂肺的哭喊置若罔闻。

苏江月被拖拽着送入内殿,临行前,他冷哼一声,语气轻蔑又带着几分扭曲的快意,“什么女子执政,什么巾帼君王,到头来,还不是要被我踩在脚下。”

殿外,雪花漫天飞舞,寒气刺骨;殿内,却是一片令人作呕的混乱。

苏江月如同一具失去灵魂的破布娃娃,任由他人摆布,唯有眼中的恨意与绝望,未曾熄灭。

临近日暮,苏江月身上发作的蛊毒已经过去,她有了力气反抗。

殿内突然传来男子们声嘶力竭的惨叫。

片刻后,苏江月踉跄着走出殿外。

她双目空洞无光,长发疯乱如草,衣衫被撕扯得支离破碎,仅余几块破布遮体,膝弯以下裸露在外,白皙的小腿布满青紫伤痕,手臂上满是掐痕与齿印,血迹斑斑。

而身上的血,多半是那四个男子的,红得触目惊心。

安兰秋正背对着她站在雪中,听闻脚步声,缓缓转过身。

就在此时,苏江月猛地扑上前,手中紧握着延舟那柄染血的匕首,狠狠刺入他的腰间。

“额啊——”

安兰秋闷哼一声,苏江月也因用力过猛,一口鲜血喷出。

这一刀刺得并不深,不足以致命,蛊毒的反噬让她浑身剧痛,手脚发软。

她还想再刺,安兰秋却骤然催动蛊虫。

“啊!”

苏江月痛呼一声,瘫倒在地,蜷缩成一团,浑身痉挛。

安兰秋并未在意腰间的伤口,只是低头看着苏江月这不疯不魔、不人不鬼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这哪里是在折磨苏江月,分明是在凌迟自己。

说到底,他终究是不肯放过自己。

腰间的鲜血顺着匕首流下,滴落在苏江月的手腕上,再一滴一滴砸在雪地里,发出“嘀嗒”的声响,在寂静的风雪中格外清晰。

苏江月望着他,泪水再次滑落,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讽刺,“安兰秋,你不杀我,是对我动了情,对不对?”

“没有!”安兰秋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冷漠覆盖,“我绝不会对仇人动情。苏江月,你活着,只为给安狼赎罪,所以,你休想用言语激怒我杀你。”

这一句话,彻底击碎了苏江月心中最后一丝希冀。

她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猛地拔出安兰秋腰间的匕首。安兰秋疼得弯腰,险些栽倒。

苏江月笑得淡然,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安兰秋,我早说过,我不爱你了。今日蛊毒缠身,我未能为师傅报仇,实属遗憾。”

安兰秋沉默着,心底却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失落。

她怎么能不爱自己呢?

她曾经那样爱他,爱到愿意付出一切。

国破家亡,亲人尽失,如今连苏江月的爱也没了,他只剩下满心的孤寂与痛苦。他死死咬着唇瓣,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未等他回过神,苏江月将匕首架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不要!”安兰秋脸色骤变,失声阻止。

苏江月的手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安兰秋,我不爱你,也不想再见到你。你今日若不走,我便死在你面前。”

安兰秋望着她脖颈上的匕首,终究还是妥协了。

他捂着腰间的伤口,缓缓转过身,步履蹒跚地走入风雪中。

受伤的身躯在狂风暴雪中微微佝偻,背影萧条而寂寞。

苏江月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谷媛的话,“帝王本就薄情寡义,苏江月,你今生最好不要有什么真爱之人,否则你将被这情爱伤的体无完肤,心碎断肠。”

她苦笑着垂下拿匕首的手,闭上眼,满是痛楚地吐出四字,“一语成谶……”

两颗滚烫的泪珠滑落,砸在雪地里,瞬间消融。

风雪愈发猛烈,天地间一片苍茫。

大街上空无一人,唯有安兰秋独自在雪中行走。

冰冷的雪花落在他身上,他却不觉得冷,只觉得痛快。

国破家亡的痛楚,与苏江月之间跨不过的鸿沟,爱恨交织的纠葛,尽数压在心头,苦不堪言。

这场大雪,恰似他心中的压抑,让他得以在风雪中放纵。

腰间的伤痛,全身的寒冷,都不及心中的痛楚猛烈,却也让他暂时忘却了那些撕心裂肺的过往。

他走得极慢,风雪中,那抹孤寂的背影渐行渐远,一声凄苦悲凉的苦笑,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满是无尽的哀伤与绝望。

入夜后,飘雪漫天,苏江酒携奇容前往宫门接应,奇容足尖轻点,施展轻功翩然掠至宫墙之上,见宫门已下钥锁闭,当即凝气于掌,内力勃发间,一掌劈断锁链。

“咔嚓”一声脆响,锁链应声而断,动作利落飒爽,无半分拖泥带水,随即俯身推开宫门。

禁军将士依次撤离,皆是训练有素之辈,步履轻捷如狸,奔走间悄无声息,纵是五十万大军,也未搅扰宫夜的沉寂。

途中偶遇巡夜的太监、宫女或是侍卫,苏江酒皆出手决绝,一一斩杀,无一幸免,指尖染血却神色未变,尽显狠厉。

从入夜至三更,不过三个时辰,五十万禁军便尽数撤离皇宫,全程秩序井然,未露丝毫破绽。

出了宫墙,苏江酒立于夜色之中,目光沉凝如渊,再次下令,“即刻蛰伏于兖州城内,尽数乔装为平民,隐匿行踪、敛锋待命。待我一声令下,便雷霆出击,直捣要害,不得有误。”

“末将遵命!”将士们齐声应和,声浪压得极低,随即四散而去,悄然融入兖州的夜色里,转瞬便隐匿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