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煮酒(1 / 2)

夜雪漫天,繁星缀空,天地皆白,清寒寂寂。

屋内烛火通明,昏黄火光透过纱窗漫出,与室外白雪相映,晕开半明半暗的暖。

地面铺着厚厚的红毯,隔绝了地底的寒凉,床榻边的铁盆里,黑炭滋滋燃着,火星偶有迸溅,映得周遭绫罗绸缎泛着温润光泽。

苏歆独自坐在铺满锦缎的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腕间玉扣,忽闻窗角被夜风掀起,一丝寒气流窜而入,她眸光骤然沉凝,戾气翻涌,掌心瞬间聚起浑厚内力,一掌劈出。

掌势凌厉如奔雷,裹挟着翻江倒海的力道直扑纱窗。

这一掌落下,床帘剧烈震颤,地面微颤,烛火骤然摇曳,气浪席卷全屋,案上杯盏轻响。

未等掌风触到纱窗,窗外亦劈来一掌,掌力沉雄如寒川奔涌,势不可挡,两掌相撞的刹那,气浪轰然炸开,纱窗应声碎裂,碎木与雪沫一同卷入屋内,尘屑飞扬间,一道黑影踏雪飞身而入。

苏歆不及看清来人面容,只觉对方内力浑厚,与自己棋逢对手,当即凝神戒备,手掌再运内力,移形换影间与来人缠斗在一起。

来人出手狠戾,招招衔着雷霆之势,脚法迅疾如流星赶月,身形辗转腾挪,令人目眩神迷;苏歆亦不甘示弱,出拳迅疾凌厉,拳影层层叠叠,裹挟着不甘与锋芒,势不可挡。

两人身手皆矫健利落,招式招招致命,内力相撞时撕裂空气,偶有星火四溅,红毯上尘屑飞扬,烛火被掌风搅得忽明忽暗,屋内满是剑拔弩张的凌厉。

不过三招,苏歆看清来人面容,掌势骤然收住,眼底戾气稍敛,只剩几分不耐与审视。

苏江酒亦顺势收掌,周身凌厉气息缓缓褪去,神色依旧沉冷,眼底却藏着与苏歆棋逢对手的制衡之意。

苏歆轻哼一声,缓步落座案前,目光似笑非笑锁住苏江酒,“苏江酒,来了不走正门,是故意给我添堵,还是夜无归处,来我这蹭暖酒喝?”

苏江酒垂眸望着烛火,语气平淡却凝重,“安兰秋已控皇宫,百万禁军尽归其手,更软禁陛下,挟天子以令诸侯,实则要拿捏国门兵权、瓦解大燕根基。你现在即刻收拾包袱,带上心腹与家人,还有欧阳离,明日一早离开兖州,走得越远越好,莫卷入这浑水,沦为她制衡我的棋子。”

“你走吗?”苏歆抬眼,目光与他相撞,指尖转杯不停,语气漫不经心却藏着尖锐诘问。

苏江酒抬眸迎上她的目光,神色沉冷,语气庄重决绝,“君王要死社稷,我这王爷自当镇守国门。苏家皇族总得留后,我思来想去,还是你最合适。”

苏歆指尖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浅暖,转瞬敛去,她微微倾身带着挑衅,“欧阳离与你相熟,不如你带他走。苏江酒,交出兵权,我替你死守国门,可好?”

苏江酒冷哼,眉峰拧紧,眼底闪过嘲讽,“苏歆,你想夺兵权便直说,何必冠冕堂皇?陛下杀了你至亲,你真会为她战死?我不信。”

“话可不能这般说,”苏歆身子微倾,语气锋利,字字戳中要害,“你我皆是踩着尸骨上位,谁也别装清高。安兰秋要灭燕国,头一个要除的便是你。你武功高强、足智多谋,又是当年灭安狼的主将,她恨你入骨。你死守国门看似忠君,实则困于名分、赌一时胜负,一旦兖州失守,你便是瓮中之鳖,徒增伤亡,反倒让她坐收渔利。”

“彼此彼此,”苏江酒目光锐利如刀,语气沉冷掷地有声,“你可知密雪凝素,无片独洁?虽是我灭了安狼,但你亦是燕国郡王,在安兰秋眼中,你我皆是燕室余孽,一国血债,终要一国血偿,你以为你能独善其身?”

“所以,你我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喽?”苏歆挑眉,唇角勾起玩味笑意。

苏江酒神色一正,身子坐直,语气庄重却不落下风,“是蚂蚱,亦是彼此唯一的破局希望。我劝你走,并非怕你分兵权,而是怕你冲动陷险,坏了我牵制安兰秋的计划。你若执意留下,便需听我调度,不得擅自妄为、私下调兵。”

“听你调度?”苏歆轻笑一声,杯底轻叩桌面,“苏江酒,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论权谋、论打仗,我未必输你。你要我听令,不过是想将我攥在手中,让我做牵制安兰秋的棋子,待局势明朗,再卸磨杀驴,对吧?”

苏江酒长叹一声,语气淡然却带锋芒,“我不与你逞口舌之快,你我心底的算盘,彼此都懂。走不走随你,但我提醒你,留居兖州便是与安兰秋为敌,日后生死未卜,再无退路。”说罢转身欲走,却被苏歆留住。

“今夜风雪大,寒夜难行,不如在此歇息,明日再走?”苏歆语气随意,少了几分锋芒

苏江酒瞥向窗外,风雪肆虐,雪粒子扑击窗棂。

苏江酒沉默片刻,转身落座,与苏歆对坐无言。

“喝酒吗?”苏歆随口一问,未等回应便吩咐下人,“上一坛好酒,再备一套铜制煮酒器物。”

片刻后,一名身着素衣棉衣的婢子端着托盘走入,步履轻缓。

苏歆与苏江酒虽行事狠厉,杀人如麻,却从不苛待府中下人,冬日里皆有冬衣御寒,月钱丰厚,逢年过节更有鱼肉饺子,待遇优厚。

婢子将托盘轻放在桌上,盘中摆着两坛好酒与一套铜制煮酒器物,而后快速退下,临走时仔细关好房门,将厚毡牢牢遮在窗上,隔绝了室外的风雪与寒凉。

炉中黑炭燃着,火星漫过煮酒炉,美酒愈发醇厚,热气氤氲缠上窗棂霜花,晕开朦胧暖意。

苏歆将铜炉架在炭火上,倒入好酒,指尖摩挲炉身铜纹,眼底锋芒淡去,“独酌自忘机,人生亦浮萍。苏江酒,你说,你我联手,能救燕国、破安兰秋的局、护得住这方寸山河吗?”

“怎么?还未开始便怯了?”苏江酒抬眼,语气柔和了些,“当年在草原,是谁拍着胸脯说要与我并肩,助大燕崛起、与六国争雄?如今些许风浪,便妄谈梦幻、心生退意?”

苏歆避而不答,眼底带着难得的松弛,“说起来,你我许久未曾这般卸下心防,一同饮酒了。”

话音落,她执壶的手微顿,眼底掠过怅惘。

暮色熔金的过往骤然撞入心头,少年时的赤诚翻涌不休。

残阳如炬,风携尘香,暖辉漫过兖州城门,染重朱楼箭影

那年苏江酒十四岁,虽尚是年少,却已褪去孩童的稚嫩,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毅。

她身着银纹劲装,墨发高束,仅系一根玄色发带,身姿挺拔如松,指尖稳稳按着腰间的寒霜剑,指节微显青涩,目光却灼灼如炬,望向远方连绵的山河与城门内的人山人海。

彼时大燕尚处盛世,这少女眼底,已然藏着掌控天下的笃定与逐鹿六国的野心。

身侧的苏歆,一身浅青劲装衬得她身形灵动,墨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被晚风拂过,轻轻贴在颊边,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眼底却已透着不服输的韧劲与几分桀骜乖张。

她伸手,紧紧拽着苏江酒的衣袖,指尖微微用力,眼底满是倔强与憧憬。

苏江酒侧头看她,素来清冷的眉眼难得柔和下来,唇角漾开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褪去了几分年少的锐利,多了几分赤诚,语气郑重,字字铿锵,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豪情与期许,“将来,你我联手,天下无敌,共同辅佐陛下,护卫大燕。让大燕从六国之中迅速崛起,成为六国中的强国之一。待百年后,你我的名字,将青史留名,响彻整个天下。”

忆昔年,二人尚是烂漫少女,直言不讳,语带懵懂。

他们曾在军营分甘共苦,围坐篝火旁抵足而谈,就着星光啃冷饼,就着夜风论兵法,句句皆是日后布局天下的伏笔,既有少年人的赤诚,亦有与生俱来的权谋嗅觉;也曾在草原并辔赛马、把酒言欢,鲜衣怒马,直抒胸臆,半点不顾及身份桎梏,却也在赛马的输赢间、论兵的争执间,较着彼此的锋芒与智谋;更曾携手奔赴沙场,将后背托付给彼此,于刀光剑影中同历艰险,在静夜星河下共赏星月。

那份信任,是乱世里的底气,是知己间的默契,亦是对手间的底线。

她们懂彼此的野心,懂彼此的坚守,懂彼此的不择手段,更懂,唯有彼此,能解这份藏在权谋背后的孤独与执念。

苏歆望着苏江酒的身影,见她依旧飒爽英姿,恰似当年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女,然定睛细看,才知她早已失却往日的天真,眉眼间尽是世事沉淀的沉冷与沉稳。

那份运筹帷幄的格局、临危不乱的定力,让苏歆心底的钦佩悄然生根发芽,却偏要裹在刻薄乖张的语气里,不肯外露半分。

她虽是个手无实权的郡王,但却是在燕国唯一能与景王苏江酒平起平坐的棋手,绝不低头承认自己的钦佩,更不显露心底那点不合时宜的欢喜,怕落了下风,更怕这份欢喜沦为对方牵制自己的筹码。

苏歆斟了半杯冷酒,缓缓吟道:“风雪夜漫漫,孤怀未易安。浮名终自累,清事与人难。旧盟犹在耳,世事已千端。”吟罢抬眼,眼底藏着试探与脆弱,“我非不愿走、不愿与你联手,只是怕今日并肩,明日便为权势兵权反目,刀兵相向。你我皆是野心勃勃之人,谁也不愿屈居人下,这份联手,终究是各取所需,待局势明朗,终要拼个你死我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