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煮酒(2 / 2)

苏江酒敛眉不语,垂眸望着酒沫,眼底藏着挣扎与克制。

良久,他抬眼与苏歆对视,又匆匆移开,语气沉冷却藏着温柔,“苏歆,你倒是善往我身上泼脏水。我若真想与你反目,今日便不会来郡王府报信,更不会提醒你避祸,反倒会坐看你落入安兰秋的陷阱,借她之手除了你这个隐患。你心底的顾虑我懂,可如今非猜忌之时,安兰秋步步紧逼,若燕国覆灭,你我万死难辞其咎,唯有同心,方能自保,方能破局。至于日后反目,我向你承诺,只要你不弑君、不害燕国、不私吞兵权,陛下那边我来周旋,我苏江酒向你承诺,只要我在世一日,便保你与你亲人平安一日,绝不先对你动手。”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藏着真切关心,“再者,少喝冷酒。你胃寒多年,若喝坏身子,便没了与我周旋的力气,反倒让这棋局少了制衡,失了趣味,更无人与我一同拆解安兰秋的阴谋、护大燕周全。”

苏歆轻笑,饮尽温酒,心底满是酸涩。

她倾身为苏江酒添酒,指尖几乎擦过他的手背,却骤然收回,刻意避嫌。

滚烫酒液溅起碎沫,却烫不透两人间的隔阂。

那是对手的戒备,是知己的默契,是暧昧的拉扯,亦是刻在骨子里的制衡。

“好一个怕棋局乏味,”苏歆语气锋利,眼底却没了全然敌意,“你提醒我避祸,不过是怕我死了,没人替你牵制安兰秋、分散她的注意力,少了一个平分秋色的对手,这般心思,我岂会不懂?”

“你又何尝不是如此?”苏江酒端起温酒,轻轻晃动,眼底多了几分复杂,“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当年你我一同出征、推演棋局,何等坦荡赤诚,如今只剩乱世纷争,只剩这雪夜煮酒的针锋相对与彼此算计。你说世事皆梦幻,可这刀光剑影、家国重担、权欲纠葛,哪一样不是捆着你我、不得自由的枷锁?”

这句诗如钝刀剖心,剖开两人之间的层层伪装,露出心底的沧桑与孤独,亦有那份藏在暗处、不敢言说的懂。

懂彼此的算计,懂彼此的坚守,懂彼此的身不由己,懂彼此在权谋博弈中,身不由己却又不肯认输的执念。

苏歆只有在苏江酒面前,她才敢卸下一身狠戾,放下所有戒备,安心流露心底的迷茫与脆弱。

这份安稳,是旁人给不了的,是唯有棋逢对手、知己知彼,才能拥有的笃定。

苏歆脸上笑意淡去,指尖收紧,语气轻柔如耳语,“枷锁?你说得对,大义是枷锁,浮名是枷锁,权欲是枷锁,你我这辈子,都被困在这枷锁之中。可你有没有想过,这枷锁是谁赋予的?是这王朝,是我生来的身份,是我身为郡王不可推卸的责任。若我是个普通人,或许此刻便能抛开一切,无需算计,无需争斗,无需在这棋局中,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苏江酒心中了然,沉默片刻后饮尽杯中温酒,语气坚定,“你若想做普通人,待燕国平定、安兰秋伏诛,我便上请陛下,赐你金银万两,放你隐居山林,远离纷争。但我仍希望你留居朝堂,大燕有能之士寥寥,少了你,这棋局便真的乏味,也无人能与我制衡、护兖州安稳、守大燕江山。”

“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苏歆自嘲一笑,眼底藏着迷茫与依赖,语气带着妥协,“既想保我,又想将我攥在手中,让我做你博弈的棋子、护燕的利刃。”苏歆话锋一转,“不过,我愿意留居朝堂,陪你赌一把,联手破局,护燕国无恙。至于最终谁能笑到最后、执掌大燕,便看各自本事,我苏歆,绝不认输,亦不甘居人下。”

苏江酒抬眼,目光与她相撞,眼底掠过一丝暖意,转瞬被沉稳覆住,语气庄重铿锵,“好,我便陪你赌这一场。你我同心破局,共守大燕河山;至于日后权势之争,我不避不藏,亦不欺不瞒。但求你我始终守住底线,不害家国、不背初心。若你真能胜过我,执掌大燕,我苏江酒,愿卸甲归田,唯愿大燕无恙、你我皆安。”

苏歆望着他,眼底泛起动容,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期许与试探,“苏江酒,若此次能渡过大难,你我能否不再相互试探、相互猜忌?能否再如当年一般,坦诚相对,并肩而立?即便依旧要分高下、论输赢,亦能光明正大地较量,而非这般藏藏掖掖、勾心斗角,将彼此都当作棋子算计?”

说这话时,她眼底有片刻柔和,却终究被理智压下。他们是苏家子女、燕国王侯,是最锋利的对手,是唯一能托付后背的人,唯独不能成为并肩取暖的人。

这份克制,是清醒,亦是宿命。

她顿了顿,终究未说出口心底的欢喜,只抬手添酒,语气多了几分沧桑的妥协,“我忽然懂了,你我争来斗去,算计半生,到头来或许都抵不过一句‘世事皆梦幻’。”

苏歆苦笑一声,心底补完那句未说的话,所谓权势浮名,终究不及当年城门上的一句承诺,不及这雪夜中一杯暖酒,不及身边有一个懂自己、知自己、能与自己棋逢对手的人。

哪怕那人,是自己一生的对手,是自己在这棋局中,唯一的牵挂与软肋。

这句话戳中苏江酒心底柔软处。

他望着苏歆眼底的迷茫与通透,与自己的挣扎如出一辙。

他抬手举杯与苏歆相撞,杯沿相触的瞬间,两人皆顿了顿,指尖未碰,只借酒杯传递一丝暖意,“你说得对,你我皆是身不由己的棋手。我们或许成不了君子忠臣,可守着底线、护着山河、护着彼此不愿言说的软肋,便不算辜负当年誓言与心底执念。”

可苏江酒心底所想却是,她不愿被宿命摆布,不愿被棋局捆绑,她苏江酒的命,从来都握在自己手中,即便护着她、与她博弈,亦是她自己的选择,绝非被局势裹挟,更不会让她沦为这场博弈的牺牲品。

这份心思,她不会说,也不能说,唯有藏在心底,作为她与她周旋的底线。

苏江酒补充道,语气带着反讥与关心,“不过,苏歆,此次与我联手,你万不可莽撞行事、擅自做主。若你不慎丢了性命,我第一个饶不了你,且我精心筹谋的破局之策,也会因你功亏一篑。往后少逞匹夫之勇,凡事多与我商议、互通消息,莫要私藏心思、擅自改弦易辙。毕竟,你这点智谋还差得远,总让人心惊,我可不想因你的鲁莽,毁了这大燕最后的希望。”

苏歆举杯回应,眼底的锋芒褪去,只剩难得的平和,亦有一丝隐忍的暧昧。

这份暧昧,是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是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欢喜,是借着风雪与热酒悄然流露的执念。

她饮尽杯中酒,热酒入喉,暖意蔓延四肢百骸,却驱不散心底的寒凉与疏离,调侃道:“放心,我还没活够,还没看你收复燕国、执掌棋局的飒爽英姿,还没与你光明正大地较量一场,怎会轻易丢性命?倒是你,苏江酒,莫总摆着一张冷冰冰的脸,莫总把心思藏在心底,小心到最后,连个陪你喝酒、陪你较量、懂你算计的人都没有,反倒成了孤家寡人,坐拥权势,却孑然一身。”

“彼此彼此,苏歆。”苏江酒挑眉,语气带着戏谑,眼底多了几分鲜活,“你也别总揣着坏水调侃试探我,小心我拆穿你口是心非的小把戏,让你当众难堪。”

苏歆心头一慌,面上却依旧强装镇定。

她懂,那些小把戏,是明明钦佩她的智谋与风骨,却偏要装出不屑一顾的模样;是明明怕他出事、怕他陷入险境,却偏要说刻薄话语、刻意激他;是明明满心欢喜、满心牵挂,却偏要装作毫不在意、一心只争权势。

这份口是心非,是她的伪装,也是她的保护色,怕被他看穿,怕沦为他的软肋,怕在这棋局中,输得一败涂地。

炉中酒香愈发醇厚,窗外风雪依旧,屋内暖意融融却只停留在表面。

酒过三巡,两人皆染醉意,语气柔和,戾气消散,只剩惺惺相惜与暗藏的制衡。

“夜已深,风雪未停,路途难行,榻上宽敞,一同歇息吧。”苏歆语气带着试探与笃定。

苏江酒沉默片刻,点头应允,语气平淡却藏着柔意,“也好。”

她故作醉态,步履微晃,眼底却暗藏警惕。

两人起身走向床榻,婢女早已备好两床厚棉被。

苏歆先躺下,背对着苏江酒。

苏江酒随后躺下,身形笔直,双目微闭,看似熟睡,实则耳尖留意着她的动静,疏离与戒备未减。

苏歆僵卧片刻,见他毫无动静,缓缓转过身,借着烛火微弱的光,细细望着他的侧脸。

皮肤白皙,轮廓分明,眉骨凌厉,唇线紧绷。

即便在睡梦中,也带着几分沉冷的戒备,可在她眼中,这份戒备,亦藏着让她心生钦佩的风骨与算计,藏着让她心动的模样。

她心中一动,悄悄起身俯身替他掖好被角,借着酒意,唇角不经意间擦过他白皙如瓷的脸,划过她柔软凉薄的唇,而后转过身,后背轻轻蹭着他的体温。

这份短暂的亲近,是她不敢言说的欢喜与执念。

但她不知,在她闭眼的那一刻,苏江酒猛地睁开双眼,眼底毫无醉意,只剩沉静与复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他清晰感受到唇角的触感,那唇瓣是温热的,带着苏歆身上淡淡的幽香,苏江酒读懂了她的执念与欢喜,却未声张,只是默默闭上了眼。

窗外风雪未歇,屋内烛火摇曳,榻上两人各怀心事,直至深夜,两人才渐渐熟睡,一夜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