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许(2 / 2)

“啪——”

清脆的巴掌声骤然划破风雪的静谧,狠狠落在华凌风脸上。

白皙的脸颊瞬间泛起清晰的红痕,伴着刺骨的寒风,又疼又麻,雪沫子落在红肿处,更添几分寒凉。

华宸一生从未对这个亲生儿子动过一根手指头,这是第一次,下手竟这般重。

华凌风身形微晃,却未躲闪,也无半分怨恨——他懂,清兰与他皆是爹的骨肉,爹最不愿见的,便是兄妹反目、自相残杀。

华宸双眸冷若冰霜,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凛冽如刀,愠怒的声音裹着压抑的痛楚,“你可以对天下任何人起杀心,哪怕是对为父,我也无半句怨言。但我绝不允许,你们兄妹二人刀兵相向、手足相残!今日你敢说这话,他日便敢行这事。若你再敢有半分伤害清兰的心思,我便废了你这身武功,让你从此做个寻常百姓,了此残生!”

这是华宸第一次对华凌风这般动怒,那般冰冷的语气与决绝的话语,让华凌风心头一酸,委屈之意瞬间涌上心头,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混着雪沫子,冰凉刺骨。

华宸素来睚眦必报,残忍弑杀,骨子里藏着天生的狠戾,这是刻在骨血里的本性。

华凌风自幼在他身边长大,血脉相承,性子与他七分相似,平日里目空一切、傲视天下,从不肯将柔软脆弱的一面展露于人前。

可在他心底,华宸与苏江酒,是他唯一的软肋,是他可以卸下所有防备、安心依靠与信赖之人。

唯有在这两人面前,他才敢展露自己的委屈与脆弱。

“爹,对不起……”华凌风哽咽着,泪水不断滑落,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我从未有过害清兰的心思,方才只是一时心急,口无遮拦,您别生气,好不好?我知道您不愿我们兄妹反目,我记住了,我绝不会伤清兰分毫。”

华宸望着儿子红肿的脸颊与满脸的泪痕,心中的愠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疲惫与怅然。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缓和了几分,语气里藏着半生的期许与无奈,“凌风,为父这一生,争名逐利,双手沾满鲜血,早已无半分干净可言。但我所求的,从来都不是权势富贵,只是你们兄妹二人,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远离纷争,圆满顺遂地过完这一生。若真有一日,你们站在了彼此的对立面,也无妨——你们可以杀尽天下人,却万万不能对彼此动刀。手足相残,是世间最痛之事,为父承受不起,也不愿看见。”

华凌风点头,抬手拭去脸上的泪水,神色乖巧而坚定,声音虽仍带着哽咽,却字字真切,“爹,我知道了。往后无论如何,即便与清兰在战场上相遇,我也绝不会伤她一丝一毫,更不会与她手足相残。”

华宸抬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抚上儿子红肿的脸颊,指尖的寒意与脸庞的温热相互交织,心中泛起几分酸涩与愧疚。

他小心翼翼地替华凌风拭去眼角残存的泪痕,语气柔和了许多,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外面风雪大,天又冷,随爹进屋吧,莫要冻坏了。”

华凌风望着父亲眼底的温柔与疲惫,心中的委屈渐渐消散,脸上缓缓泛起一抹浅淡而温柔的笑意,轻轻应了一声,“好。”

父子二人并肩转身,红衣与素衣相映,身影渐渐消失在红廊尽头,只留下漫天飞雪,依旧在绿瓦红廊间,静静飘落。

朱砂红帐层层漫卷,华凌风轻步趋至床榻前。

榻上苏江酒沉睡着,眉眼舒展,他抬手,指腹轻轻摩挲过她莹白无瑕的脸颊,动作轻得似怕惊扰一场浅梦。

“水…水…”

梦呓声轻细,华凌风入耳便转身,至桌边斟了盏温茶,折回榻前躬身,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下颌喂入。

“咳咳咳……”

茶水呛得苏江酒猛然睁眼,华凌风眸中掠过一丝懊恼,当即抬手,掌心覆在她肩头轻轻顺气,语带歉意,“是我喂得急了,慢些。”

视线里率先撞进华凌风俊朗清逸的脸,眉梢含着温柔笑意,苏江酒轻吸一口气,浑身的隐痛便漫了上来,尤以手腕为甚,稍一动弹,钝痛便直钻心底。

她唇瓣失了血色,轻启着缓声问,“凌风,我睡了多久?”

“足有一天一夜。”华凌风眼底满是关切,俯身替她掖了掖被角,“你久未进食,想来已是饥肠辘辘,我去给你做些吃食可好?”

苏江酒未答,撑着身子想坐起,华凌风即刻上前扶稳,垫了软枕让她半倚半靠。

苏江酒目光扫过身上洁净的亵衣亵裤,腕间还缠着素雅的布带,她抬眼问道:“是你帮我换的衣物?”

华凌风低笑一声,语气坦荡,“放心,我蒙着眼换的,未曾偷看。”

苏江酒话锋一转,缓声道:“确实有些饿了。”

“好,我这就去。”华凌风替她拢紧锦被,语气温柔却坚定,“天寒地冻,你身子刚愈,莫要露着身子受凉,乖乖躺好等我。”

苏江酒依言躺好,待华凌风将锦被掖得密不透风,才放心转身离去。

一炷香光景,华凌风端着食盘入屋。

玉碗中盛着清润的白粥,旁侧配着两碟清炒小菜,皆是养胃的品类。

他坐在榻边,执勺舀起粥,吹至温热才递到苏江酒唇边,一勺一勺细细喂食。

苏江酒含着粥,轻声打趣,“凌风,你莫非只擅煮粥?”

华凌风勺尖一顿,抬眸看她,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是这粥不合你口味?”

“不是,粥很可口,我只是随口一问。”苏江酒眉眼微弯。

华凌风轻喟一声,眼底满是疼惜,“我也想给你做些别的,只是你身子初愈,又断食一日一夜,白粥最是养胃,便只煮了这个。”

“谢谢。”苏江酒笑意更深。

华凌风却微微蹙眉,语气带着几分委屈,“江酒,我与你说过多少次,你我之间无需言谢。你这般客气,反倒显得生分,让我心头发涩。”

苏江酒忍俊不禁,软声道:“好,往后我不再与你客气了,可好?”

粥尽碗空,苏江酒抬眼问道:“凌风,此刻是何时辰了?”

华凌风收拾着碗筷,随口应道:“已是戌时过半。”

“在屋中闷了一日一夜,我想出去走走。”苏江酒望着窗外,眼底有几分向往。

华凌风当即放下碗筷,走到榻前,眼中亮了起来,“好。我早听闻兖州夜市盛景无双,今夜,你便陪我一同去逛逛,可好?”

苏江酒欣然应允。

苏江酒下床时,华凌风细细替她梳妆更衣,念及她身子孱弱禁不得寒风,便在里衣外添了件夹棉小袄,外层又裹了件厚斗篷,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实。

幸得苏江酒身形纤细,纵是穿得厚重,也不显臃肿,反倒添了几分娇憨。

苏江酒坐在榻边,华凌风俯身,轻轻握住她的玉足。

灯火之下,那双脚修长莹润,肤白胜雪,小巧玲珑,透着淡淡的玉泽。

他心头一动,忍不住俯身,在她脚踝处轻印一吻。

“登徒子!”苏江酒脸颊微热,没好气地嗔道。

华凌风直起身,笑得无赖却眼底清明,“我这登徒子的模样,素来只对你一人展露。”

苏江酒轻嗤一声,看着他取出一双裤袜,细细替自己穿上。

“这裤袜是我亲手缝的,双层布料里塞了晒干的棉花,穿起来暖和。”华凌风一边说,一边换上一双绣鞋。

这般女红细活,华凌风本一窍不通,只因往日苏江酒无意间提过,偏爱贤良淑德、擅做家务、能烹佳肴的男子,他便悄悄潜心学了,只为能得她青睐,或是遵燕国习俗,嫁与她为夫。

出了房门,华凌风俯身将苏江酒打横抱起,她温顺地靠在他怀中,未发一言。

华凌风足尖轻点,轻功施展间,两人身影便隐入沉沉夜色。

寒风料峭,初雪方停。

兖州夜市却灯火如昼,暖意融融,将冬夜的寒凉驱散了大半。

街道上的积雪已被清扫干净,其余各处皆覆着一层薄雪,银装素裹间,更显市井繁华。

屋舍檐角凝着厚厚的冰棱,寒气浸骨,却挡不住摊贩们的吆喝声,挡不住游人往来的脚步,挡不住孩童们踢着蹴鞠、攥着糖葫芦,嬉闹追逐的身影;高楼之上,公子们衣饰华美,三五成群,或博戏消遣,或凭栏赏夜景;远处画舫凌波,旅人端坐其间,品茗听曲,闲话浮生,其乐融融。

街市间,杂耍艺人舞龙舞狮、表演火戏,引得阵阵喝彩;斗鸡场中,人声鼎沸,观者为笼中斗鸡呐喊助威;一旁的小马球场里,少年少女们策马挥杆,意气风发;花灯摊前,游人驻足,猜灯谜、选花灯,笑语盈盈;屋檐之下,几位老者摆开棋盘,执子对弈,神色悠然。

这便是兖州的盛世图景,烟火人间与国泰民安,在此刻交融成卷。

苏江酒素来喜游民间,却少见夜市这般热闹,今夜见燕国百姓安居乐业、风调雨顺,心头亦生出几分暖意与欣慰。

十里长街,市井相连,火树银花映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

马咽车阗,人声鼎沸,过往车马川流不息;远处宝塔凌云,直插天际;夜空之中,斑斓焰火次第绽放,璀璨夺目,尽显夜市的繁华盛景。

河面尚未结冰,初雪消融后,经百姓打理,流水依旧顺畅,泛着粼粼波光。

华凌风买了五盏河灯,牵着苏江酒的手,缓缓行至河边。

河面上早已漂着不少河灯,疏疏密密,随波逐流,灯火摇曳间,映得碧水泛红,唯美而静谧。

寒风拂过,河灯渐漂渐远,似载着众人的心愿,奔赴远方。

“江酒,这河灯是用来许愿的。将心愿写在灯上,点燃后放入河中,待灯火燃尽,心愿便有望实现。”华凌风笑着解释,递过一盏荷花状河灯与一支细笔。

河灯花瓣舒展,中间嵌着灯芯,雅致精巧。

苏江酒接过河灯,提笔轻书:

一愿岁月安澜,山河无恙;

二愿所爱与爱我者,身康体健,无灾无难,福寿绵长,岁岁平安;

三愿……

苏江酒笔尖顿住,她望着河面,神色微动。

华凌风凑上前来,轻声问,“怎么不写了?”

“第三个心愿,我尚未想妥。”苏江酒抬眸看他,浅笑道:“便先写这两个,日后想好了,再寻机会补上。”

华凌风接过她手中的河灯,温柔道:“我替你点燃,放入河中。”

苏江酒静立岸边,看着华凌风走到水边,点燃灯芯,将河灯轻轻置于水面。

两盏河灯缓缓漂动,离河岸越来越远,渐渐融入夜色中的灯海。

“你写了些什么?”苏江酒轻声问道。

华凌风走到她身边,目光望向远方,眼底满是憧憬与赤诚,“我写了三愿,一愿能嫁你为夫,或是我娶你为妻;二愿我所爱与爱我者,安康顺遂,福寿无忧;三愿与你生死相依,携手一生,不离不弃,死后同穴。”

苏江酒闻言,轻嗤一声,却语气柔和,“你倒是厚颜无耻,所求甚多。”

华凌风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语气带着几分委屈,“江酒,你为何总爱这般怼我、骂我?我对你的心意,从来都是真心实意。”

“我何时骂你了?不过是随口说说。”苏江酒笑得无辜,眼底却藏着几分暖意。

“天好冷,江酒,抱抱我好不好?”华凌风上前一步,语气可怜兮兮,褪去了往日的不正经。

苏江酒无奈摇头,“你多大年纪了,还这么爱撒娇?你又非燕国男子,不必故作柔弱。”

话音未落,华凌风已绕至她身后,双臂环住她的腰肢,紧紧将她拥入怀中,脸颊贴在她的肩颈,汲取着她身上的暖意。

苏江酒身形一僵,随即缓缓放松,任由他抱着,两人一同望着河面上的灯影,沉默无言。

不多时,苏江酒放的那两盏河灯,竟渐渐沉入水中,灯火熄灭,归于沉寂。

苏江酒心头一涩,生出几分感伤。

河灯如人,人如河灯。人生一世,终逃不过生老病死,一如河灯,终有燃尽毁灭之时;而中途沉落的河灯,便如英年早逝之人,纵是万般不舍,也终难抵宿命。

良久,华凌风才缓缓开口,声音真诚而带着几分哽咽,褪去了所有嬉闹,只剩满心深情,“江酒,我是真的爱你,爱到可以为你舍弃性命,也可以容忍你心中有旁人、身边有其他夫君。燕国女郎三夫四君本是寻常,尤其是皇室之人,更是妻妾成群。你可否心宽一分,给我留一席之地?哪怕只是做你的侍君,我也心甘情愿。”

苏江酒心头一震,愧疚之意油然而生。她怎会不知,华凌风待她的深情,一往而深,从未掺假。燕国素来有女子三夫四君的习俗,皇室子弟更是如此,自幼便被灌输开枝散叶、绵延子嗣的理念,便是史上最不受宠的皇室贵族,也至少有五房妻妾。

她轻轻叹了口气,轻声问道:“凌风,你一身好武艺,天资出众,若做我的侍君,当真不觉委屈?”

华凌风收紧双臂,将她抱得更紧,一字一句,语气坚定,“若你不喜习武之人,我便废了这身功夫,做个寻常百姓,日日陪在你身边。只要能与你相守,无论做什么,我都不觉得委屈。”

苏江酒失笑,语气带着几分调侃,眼底却藏着心疼,“我可不要无用的废人。”

“你想让我如何,我便如何。”华凌风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满是顺从,“只求你,别再推开我。”

苏江酒的心,终究是软了。

相识以来,华凌风数次舍身救她,百般呵护,万般迁就,要说毫无心动,便是自欺欺人。

熟知她的人都知道,苏江酒对至亲至爱之人,向来是刀子嘴豆腐心。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这般炽热而纯粹的深情,她终究无法再视而不见。

沉吟片刻,苏江酒缓缓转过身,望着他眼底的赤诚与期盼,浅笑道:“燕国皇室三夫四君本就寻常。凌风,若你当真不觉得委屈,我便收了你。只是我要问你,你介意我心中,还装着另外两人吗?”

一句话,如惊雷般撞在华凌风心头,绝望之中骤然生出希望,似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狂喜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多年的执着与等待,终究是换来了她的点头。

他喜极而泣,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连连点头,“不介意,我半点都不介意!江酒,你终于答应嫁我了!”

“是你嫁我为夫。”苏江酒轻轻纠正,眼底笑意温柔。

华凌风将头埋在她的肩颈,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清香,心中满是幸福,声音闷闷的,却带着无比的笃定,“都一样,于我而言,能陪在你身边,便已是最好的结局。”

“傻子。”苏江酒轻声呢喃,指尖轻轻抚过他的发丝。

华凌风松开她,再次将她打横抱起,眼底满是温柔与笑意。

苏江酒微微一怔,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你既答应要娶我,总该给我些表示才是。”华凌风低头,唇瓣贴近她的耳畔,语气暧昧却不失真诚,“今夜,便让我侍寝,定当尽心侍奉,不负妻主青睐。”

苏江酒心中清楚,自己亏欠华凌风太多。

她沉默片刻,终是没有拒绝,双手轻轻搭在他雪白的脖颈上,任由他抱着。

华凌风眸底笑意更深,足尖轻点,轻功再起,两人身影渐远,隐入夜色深处,只留满河灯影,映着人间烟火与满心欢喜。

宫城团围凛严光,白天碎碎堕琼芳。

天刚蒙蒙亮,燕国皇宫便浸在漫天风雪里。

朔风卷着碎雪,呼啸穿过户院,朱墙黛瓦覆上一层厚雪,琼枝压檐,素白裹着宫墙的沉红,添了几分清寂与威严。

宫门口两盏大红灯笼燃着暖光,在寒风中摇摇欲坠,灯影碎在积雪上,晕开点点浅红。

远处,一队宫奴宫婢踏着碎琼乱玉而来,手中执扫帚、铁铲,躬身清扫着院中积雪与凝冰。

寒风吹红了他们的脸颊,指尖冻得发僵,却不敢有半分懈怠,不多时便扫出一条平坦甬道,余雪堆在两侧,如白玉堆砌。

清扫完毕,众人齐齐躬身退下,只留风雪仍在庭院间流转。

少时,宫院中渐渐涌来密密麻麻的人影,皆是身着官袍的文武百官。

他们踏着清好的甬道前行,衣摆扫过积雪,簌簌作响,两侧未清的白雪映着官袍的青、紫、绯色,错落有致。

同僚相见,或颔首致意,或低声寒暄,三五成群并肩而行,言语间皆是朝堂琐事与冬日寒暖。

行至殿门前,众人纷纷拂去衣上积雪,又闲话两句,便按官阶次第入殿,等候上朝。

朝堂之上,百官肃立两侧,位次井然,气息敛然。

苏江月高坐龙椅之上,玄色龙袍衬得她面容愈发清冷,眉眼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

自安兰秋离去,朝堂上下终是复归平静,苏江酒也将五十万大军全部召回了宫里,守护皇宫的安全。

可那份深入骨髓的伤痛,却从未从苏江月心底消散。

安兰秋带给她的,有身心俱裂的蹂躏,有背信弃义的背叛,更有杀师之仇的锥心之痛,每一寸都刻在骨血里,时时灼痛着她。

可她始终记得延舟的嘱托,燕国可以无帝师,却不能无君王。

上天既将这万里江山、万千黎民托付于她,她便不能沉溺于儿女情长、爱恨纠葛,唯有振作,方能不负百官期许,不负天下苍生。

这便是君王的宿命——左肩扛着家国重任,右肩担着无尽孤独,纵有千般苦楚,也只能深埋心底,冷暖自知。

今日朝会一如往常,百官依次上奏,或言民生,或禀政务,苏江月一一颔首裁决,言辞沉稳,神色淡然,全然是一副君王的威仪模样。

待奏事完毕,百官齐齐躬身行礼,恭送苏江月退朝。

返回寝宫,苏江月屏退左右,独自立在窗边。

窗外雪势愈急,碎雪飘飘洒洒,覆满窗棂,寒风卷着雪沫,拍在窗上沙沙作响。

苏江月眼底的威仪渐渐褪去,只剩化不开的苦涩,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砸在冰冷的窗沿上,转瞬便凝了一丝薄冰。

她无数次问自己,安兰秋伤她至深,杀师之仇、折辱之痛,桩桩件件皆可致死,为何她心中恨意翻涌之时,竟还掺着一丝难以割舍的爱意?

这是体内蛊虫作祟,操控着她的情愫,让她身不由己?还是她本就未曾放下,哪怕被伤得体无完肤,心底仍留着一丝执念,不肯彻底忘却?

人,果然是最可笑也最犯贱的生灵。

明知对方是万劫不复的深渊,明知这份痴情毫无意义,却还是忍不住沉沦。

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耗尽心力,痴情入骨,这般模样,当真是无药可救。

安兰秋,便是她苏江月此生最沉重的枷锁,是至死方休的桎梏。

他们之间的爱恨情仇,如蛛丝缠骨,如寒雪覆心,一朝纠缠,便注定一世牵绊,不死不休。

倏然间,狂风骤起,冰雹混着大雪倾盆而下,砸在琼枝玉树之上,枝桠摇曳翻飞,碎雪四溅,天地间一片苍茫萧瑟,恰似她此刻翻涌难平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