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国(1 / 2)

元月十三,大雪初霁,一轮红日破云而出,将兖州城外的白雪染成一片暖金,却驱不散空气中凝冻的杀伐之气。

城外空地上,百万大军列阵以待,甲胄覆雪,寒芒浸骨。

步兵握剑挺矛,身姿如苍松贯日;骑兵按辔立马,鞍鞯上的利刃泛着幽冷寒光,全员敛声屏气,神色沉肃如铁,周身裹挟着一触即发的肃杀,连风雪都似被这气场压得滞缓几分。

禁军首领武隆,面阔额方,肩宽背厚,一袭朱红盔甲衬得他身形愈发雄健,腰悬一柄玄铁长刀,眉目轩昂,英气勃发,立在阵前便自有一股慑人的威仪,不怒自威。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白清兰躬身行礼,声如洪钟,震得周遭雪沫微扬,“女郎,百万大军已整肃就绪,随时可听候调遣!”

白清兰微微颔首,眉峰微蹙,眸光骤然沉凝如寒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上玉镯。

良久才缓缓吐出二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穿透浅淡风雪,“攻城。”

令下如山,武隆振臂一呼,声震四野,随即身先士卒,踏着积雪率先冲锋,领着大军如奔涌的洪涛,裹挟着漫天雪沫向兖州城奔涌而去,蹄声与脚步声混着风雪,初现杀伐之势。

白清兰立在原地,目光冷冽地望着阵前,心底暗忖,燕国禁军共一百五十万,此刻兖州城内想必屯驻着五十万兵力。

这百万大军胜,则沦为背主的乱臣贼子,在燕国断无容身之地;败,于我而言也无甚损失,不过是弃子罢了。

城中虽有暖阳洒落,可寒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依旧冰寒刺骨,刮在人脸上如细针扎肤,连呼吸都带着冻裂喉咙的痛感。

兖州城楼上,寒风呼啸,割得人脸颊生疼,身披盔甲的战士们面色涨红,指尖冻得僵硬,却依旧昂首伫立,目光如炬紧盯着城外的敌军,寒芒里满是死战的决绝。

翟舒瑾一身银甲,甲叶上凝着薄雪与霜花,手持长剑,身姿挺拔如孤松傲雪,眉眼间英气勃发,褪去了女子的柔媚婉转,添了沙场将领的飒爽与坚毅。

她奉苏江酒之命,率二十万禁军驻守城楼,凭城而守,迎战来敌,心底早已立下死战之志。

城楼之下,游渡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马鬃上束着银带,周身雪沫翻飞。

他身着素白劲装,外罩一件大红披风——那是翟舒瑾赠送他的,红绸猎猎,在漫天白雪中格外扎眼。

他勒马而立,指尖轻扣剑柄,身后二十五万大军阵形严整,旌旗猎猎,气势逼人,连马蹄都似踩在人心之上。

白清兰带着七十五万大军,还有陌风,虞暥,窦茂和熊斌在后方观战,白清兰的锦袍上落了细碎雪沫,神色淡然无波。

身旁的武隆面露疑色,眉头紧蹙,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困惑与忌惮,“女郎,与游公子对阵的竟是翟将军,她可是景王殿下的心腹重臣,忠心耿耿,难不成……她也叛了景王,投靠了逆党?”

白清兰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冷厉,寒芒乍现,心底已然判定,武隆心思活络,又一心为燕国,留不得。

待进城之后,趁大军混战、局势混乱之际,便将他除之而后快,永绝后患。

只不过,眼下人多眼杂,万不能因他一人动摇军心,坏了全盘计划。

眼下,得稳住他。

白清兰敛去眼底寒意,神色从容,语气笃定地解释道:“翟舒瑾贪生怕死,趋炎附势,早已投靠妖后安兰秋,助纣为虐,祸乱朝纲。殿下命我率部诛杀逆贼,勤王救驾,还燕国一个清朗乾坤,还百姓一片太平天地。”

武隆将信将疑,眉峰依旧紧蹙,但鉴于白清兰手上有凤头和凤尾,他也不敢抗命,只得缓缓点头,不再多问,只是眼底的疑虑未曾消散。

城楼下,游渡抬眸望向城楼之上的翟舒瑾,目光穿过呼啸的寒风,声音沉稳有力,清晰地传至城楼之上,带着几分劝降的意味,亦有几分不耐,“翟将军,倘若你现在束手就擒,打开城门,我还可以看在往昔的情分上,留你一命,不然,就莫怪我手下不留情面了。”

翟舒瑾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眉梢挑动,眼底满是嘲讽与不屑,目光锐利如刀,朗声浑厚如雷,穿透寒风,字字铿锵,“你们汉人都只会动嘴皮子吗?要战便战,哪那么多废话?”

游渡轻叹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有惋惜,有无奈,亦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动容,可转念想起身上的使命,终究不再迟疑,手臂一挥,沉声道,语气里满是决绝,“进攻!”

令下如山,身后的骑兵与步兵齐齐冲锋,马蹄踏碎积雪,发出“轰隆”巨响,如惊雷滚过大地,震得雪地微微震颤;步兵踏雪而行,脚步声整齐划一,如奔雷贯耳,裹挟着一往无前的气势。

城门缓缓开启,厚重的木门发出“吱呀”的钝响,翟舒瑾麾下的禁军奋勇杀出,甲叶碰撞之声清脆刺耳,两军瞬间碰撞在一起,刀光剑影交织,一场死战就此拉开序幕,寒雪之上,血色将燃。

战鼓隆隆,震彻天地,与刀剑碰撞的铿锵之声、战士们的呐喊之声、战马的嘶鸣之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沙场的悲歌,震得人心头发颤。

骑兵策马奔腾,红衣盔甲在白雪中格外刺眼,他们目光坚毅,手握铁链与长刀,在阵中纵横驰骋,铁链挥出,破空作响,呼啸而过,所到之处,敌兵纷纷倒地,惨叫之声不绝于耳;步兵结成阵形,矛尖向前,稳步推进,每一次刺杀都精准狠厉,招招致命,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脚下的白雪,热气蒸腾的鲜血落在寒雪之上,瞬间消融出一个个深色的水洼,转瞬又被新的白雪覆盖,复又被鲜血浸透。

浓烟滚滚,遮蔽了半边天空,战火顺着雪地蔓延,尸横遍野,残肢断臂与破碎的盔甲散落各处,触目惊心。

滚烫的鲜血浸透白雪,血腥味混杂着雪水的寒气,弥漫在天地间,刺鼻难闻,令人作呕。

燕国的将士们个个奋勇争先,双眸中燃烧着决一死战的豪情,骨子里的不屈与傲气,支撑着他们浴血奋战,纵使身负重伤,亦不肯退缩半步,尽显“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的铁血气魄。

马蹄踏过散落的头颅,脑浆四溅,惨状不堪入目,每一声惨叫,都透着沙场的残酷与无常,每一滴鲜血,都写满了家国与忠义。

城楼之上,翟舒瑾眸色一沉,纵身跃下,衣袂翻飞如蝶,银甲映着暖阳与血色,寒光一闪,长剑出鞘,剑刃划破寒风,直逼游渡面门,攻势迅猛,不带半分迟疑。

游渡亦不慌不忙,挥剑迎战,银剑与长剑碰撞,发出“铮”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落在积雪之上,转瞬即逝。

翟舒瑾身姿轻盈,如惊鸿掠影,辗转腾挪间,剑招干净利落,毫无拖泥带水,攻则势如破竹,如千军万马奔涌而来,裹挟着凌厉剑气,让人避无可避;守则灵动多变,如蛟龙摆尾,密不透风,让人无从攻破。

剑花挽起时,刚毅中透着几分灵动,内力裹挟着剑气四处弥漫,锋芒毕露,压迫感十足,周遭雪沫被剑气震得四散飞溅。

她使剑如使刀,刚猛凌厉,剑身泛着刺骨寒光,每一剑都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游渡的剑法则快准狠绝,银剑乍现之际,如惊雷劈落,一招一式都奔着要害而去,点剑而起时,雪花漫天飞舞,身形如矫健猎豹,辗转腾挪,伤人于无形,防不胜防,指尖凝着内力,剑刃所过之处,寒气更甚。

两人剑影交错,身形翻飞,红披风与银甲在漫天风雪中交织,一动一静间,皆是生死较量。

狂风怒号,卷起两人的衣发与披风,猎猎作响,红与白、银与素的身影,在漫天风雪中格外夺目,引得阵前将士纷纷侧目,厮杀之声都似淡了几分。

百余回合下来,两人皆已重伤,气息紊乱,胸口剧烈起伏,身形摇摇欲坠,如风中残烛,再无半分往日的神采与威仪。

游渡的衣衫被划开数道口子,鲜血浸透素白劲装,浑身伤痕累累,深浅不一的伤口皆是翟舒瑾狠辣剑招留下的印记,鲜血顺着伤口滴落,在雪地上晕开点点红梅;翟舒瑾的锦缎秀发散乱在风中,发丝上沾着血污与雪沫,脸上沾满了斑驳血痕,既有敌人的血,也有自己的血,一身银甲早已残破不堪,甲叶变形,多处伤口渗出血液,顺着甲胄滴落雪地,晕开层层血色,触目惊心。

两人对峙而立,间距不过三尺,双眼紧紧锁住彼此,目光凌厉如刃,恨意与复杂在眼底翻涌,仿佛要将对方生吞活剥,周身的剑气依旧凌厉,未曾消散半分。

他们皆已耗尽大半力气,内力亏空,无力再施展轻功闪避,只能凝聚全身残存的内力,掌心蓄力,指尖泛着淡淡的白光,重重向对方拍去——这一掌,皆是死手,毫无留余地,成败生死,全凭天意。

若能挨过,便是侥幸存活;若不能,便是为国捐躯,马革裹尸,埋骨沙场。

“噗——”

两声闷响同时响起,凄厉而沉闷,两人齐齐喷出一口鲜血,鲜红的血珠在空中飞溅,映在彼此的眼眸中,烫得心脏阵阵剧痛,气息愈发微弱,身形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翟舒瑾捂着胸口,嘴角不断涌出鲜血,视线微微模糊,却依旧死死盯着游渡,眼底的恨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缱绻与释然,还有一丝未曾说出口的情愫,压在心底多年,终是要藏不住了。

游渡亦是气血翻涌,胸口剧痛难忍,指尖冰凉,望着翟舒瑾染血的容颜,心底竟莫名泛起一丝酸涩,绝非对敌的憎恶,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城楼下的厮杀依旧惨烈,刀剑无眼,危机四伏,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从未停歇。

忽然,一支飞剑从游渡身后悄然袭来,快如闪电,悄无声息,直取他后心要害,剑刃泛着幽冷寒光,带着致命的杀意,竟是无人察觉。

翟舒瑾眼疾手快,目光一凝,心底念头电转间,已然不顾自身安危,飞身扑了上去,双臂紧紧抱住游渡,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挡下了这致命一剑,没有半分犹豫。

“翟舒瑾!”

游渡心头巨震,一声惊呼冲破喉咙,声音嘶哑,心脏狂跳不止,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气息骤然紊乱,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与慌乱,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

那飞剑正中翟舒瑾的心脏,剑刃尚未完全射穿,鲜血便顺着伤口汹涌而出,滚烫而灼热,浸透了她残破的银甲,也染红了游渡的素白衣衫,暖意透过衣衫传来,烫得游渡指尖发麻,心口发紧。

游渡紧紧抱着翟舒瑾摇摇欲坠的身体,指尖触到滚烫的鲜血,心疼与慌乱交织,声音颤抖不止,语气里满是困惑、不解,还有一丝压抑的痛楚,“为什么要替我挡这一剑?”

翟舒瑾靠在他怀中,身体渐渐冰冷,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眉眼间褪去了沙场的凌厉与决绝,只剩下几分缱绻与释然,还有一丝羞涩与坦荡,气息微弱却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用尽的力气,断断续续,“因为……因为我……”

话音未落,“额啊——”游渡突然一声痛呼,身体猛地一僵,眼底满是错愕与剧痛,胸口传来钻心的痛感,如刀割斧凿,让他几乎无法呼吸,浑身痉挛不止。

翟舒瑾的话语却未曾停歇,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指尖轻轻攥住游渡的衣襟,目光温柔地望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轻却坚定,“喜欢上你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飞剑已然穿透翟舒瑾的心脏,顺势刺穿了游渡的胸膛,剑尖从游渡后背穿出,带着淋漓的鲜血,“当啷”一声落在城楼之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随即归于沉寂。

两人嘴角不断涌出鲜血,顺着下颌滴落,染红了彼此的衣襟,也染红了相拥的身影。

他们相拥着从城楼顶端直直坠落,风声在耳畔呼啸,如泣如诉,半空中,翟舒瑾望着趴在自己身上的游渡,视线渐渐模糊,意识渐渐涣散,却仿佛看到了曾经爱慕过他的松鹰,身姿修长,眉眼俊朗,如松间雄鹰,意气风发。

翟舒瑾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用尽全身力气,微微张口,无声地比出一个嘴型——那是她藏在心底许久,从未敢说出口的话语,也是欠松鹰的回答。

松鹰,我爱你。

游渡看不懂她的嘴型,只觉得意识渐渐涣散,胸口的剧痛几乎将他吞噬,浑身冰冷刺骨。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低头吻上翟舒瑾微凉柔软的唇瓣,唇间萦绕着淡淡的血腥味,刺鼻却又滚烫。

可他的心底,浮现的却不是眼前这个为他舍命的女子,而是曲柒娘——那个他曾倾尽真心去爱,也是他此生第一个深爱的女子,是他心底永远无法磨灭的执念与遗憾。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两人重重摔落在雪地之中,鲜血四溅,染红了周遭的白雪,身躯被摔得血肉模糊,没了半分气息。

那件翟舒瑾赠予游渡的大红披风,从他身上滑落,恰好将两人的身体轻轻覆盖,如同一具温暖的棺椁,终是以身为笼,将两颗纠缠半生、爱而不得的性命,一同困在了这片血染的沙场之上,困在了这漫天白雪之中,恩怨情仇,爱恨痴缠,终是随鲜血消融,随寒风落幕。

两位主将战死,阵前敌军顿时乱了阵脚,人心惶惶,溃不成军,厮杀之声渐渐微弱,只剩下绝望的哭喊与逃窜的脚步声。

而当翟舒瑾战死的消息被小兵踉跄着传回翟府时,这座宅邸早已被墨昭陵遣散了所有奴仆,朱门深闭,廊庑空寂,唯有寒风卷着雪沫穿堂而过,留下细碎的呜咽,衬得满院死寂如霜。

墨昭陵端坐于主室的梳妆台前,铜镜蒙着一层薄霜,映出他清癯却挺拔的身形。

他今日着一袭素白暗纹长衫,料子轻软,暗纹流转间藏着不事张扬的清雅,周身气质沉静如古玉,纵经岁月沉淀,亦难掩风骨。

他指尖捻着一支细巧的螺子黛,正缓缓勾勒眉形,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城外的战火、城中的危局,都与他无关。

小兵隔着珠帘跪在地上,声音发颤,断断续续禀报着沙场战况,字句都浸着血色与惨烈,墨昭陵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的波澜,只一味安静梳妆,脂粉轻覆在眼角眉梢,悄悄熨帖了岁月刻下的细纹,衬得他眉目愈发清艳,不似寻常男子的粗粝,反倒有着几分天姿国色的柔婉,却又藏着世家公子独有的端庄与傲骨。

直至小兵那句“翟将军……力战而亡”出口,墨昭陵捻着螺子黛的手猛地一顿,指节微微泛白,那支细黛“哐当”一声坠落在梳妆台上,断作两段,墨痕溅在素白的绢帕上,如一滴猝不及防的血,刺得人眼慌。

周遭的寂静骤然凝重,寒风卷着雪沫撞进窗缝,发出细碎的呜咽,他喉间滚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涩意,眼底翻涌的绝望与痛惜,被他死死隐忍在心里。

他不能慌,不能乱,舒瑾以性命守住了燕国的气节,他身为舒瑾父亲,断不能在最后一刻失了体面,丢了女儿用热血换来的荣光。

他垂着眼,静默片刻,指尖缓缓拾起那截断黛,指腹摩挲着断裂的纹路,动作重归平缓,一笔一画,继续画眉。

眉峰处微微用力,线条利落而坚定,似是要用这最后一抹妆容,赴一场与家国、与女儿的诀别。

脂粉轻匀,掩去了面色的苍白,也掩去了眼底的悲戚,镜中的人,眉目清艳,气质矜贵,一身素白长衫,头上仅用一支羊脂玉簪束发,簪头嵌着细碎的青白玉珠,风一吹,珠玉轻响,清越婉转,既有世家公子的端庄大气,又有几分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清雅疏离。

待小兵说完战况,磕了个头躬身退下,脚步声渐渐消失在空寂的回廊里。

小兵走后,墨昭陵缓缓起身,长衫扫过地面的红毯,带起细碎的声响。

他目光越过梳妆台上的脂粉钗环,落在桌案正中——那里静静躺着三尺白绫,素净无纹,是他一早便备好的。

燕国将亡,女儿战死,他身为燕人,断无苟活于世、屈身事敌的道理。

郑思肖那句“有粟可食不下咽,有头可断容我言”的气节,早已刻进他的骨血里,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誓死不当亡国奴。

他纤纤素手掀开垂落的珠帘,步履平缓地走向屋梁下,指尖触到白绫的微凉,心底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沉寂的释然。

而此刻,城外的厮杀声愈发猛烈,“咚咚”的攻城锤撞门声震彻天地,伴随着将士们的呐喊与兵器的铿锵,好似渐渐逼近翟府——白清兰已然下令趁乱破城,大军如潮水般涌向兖州城门,铁蹄踏碎积雪,也踏碎了燕国最后的余晖,不过片刻,厚重的木门便轰然倒地,发出沉闷的巨响,兖州城,破了。

白清兰率大军破城而入,城中百姓见状,吓得魂飞魄散,面无人色,纷纷四散奔逃,哭喊之声不绝于耳,妇孺的啼哭、男子的嘶吼、器物破碎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昔日繁华热闹的兖州城,瞬间沦为人间炼狱,白雪染血,生灵涂炭,只剩无尽的悲凉与残酷,在寒风中蔓延不休。

而在翟府屋内,寒风依旧呼啸,雪沫纷飞,墨昭陵将三尺白绫缓缓悬于屋梁之上,打了一个工整的死结,动作从容不迫,似是在完成一件极为庄重的事。

随后,他缓步站上一旁的木凳,身形微颤,窗外的寒风将屋子里没锁的大门狠狠砸开,风过主室,将悬挂的珠帘吹的叮当作响,而墨昭陵的身形也在风雪中更显孤绝而清艳。

墨昭陵抬眸望向窗外,风雪漫天,铅云低垂,昔日繁华的兖州城,已然被战火笼罩,浓烟遮蔽了天空,连飘落的雪花,都似染了淡淡的血色。

他望着那片苍茫的白,喉间轻启,声音清越却微弱,混着寒风与远处的厮杀声,渐渐消散在空寂的厅堂里,“阿梅,舒瑾,我来找你们了。”

话音未落,他双脚轻轻一蹬,木凳“哐当”一声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翟府中格外刺耳。

素白的身影缓缓悬空,长发被寒风扬起,玉簪上的珠玉轻响,与城外的刀剑声、呐喊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一曲家国破碎、忠魂殉节的悲歌。

脂粉从他眼角滑落,混着未干的泪痕,滴落在素白的长衫上,晕开浅浅的痕迹,衬得那抹悬于屋梁下的身影,凄美到了极致。

他以一身清艳风骨,赴一场亡家亡国的诀别,守住了身为燕人的气节,也追上了女儿的脚步,不辱风骨,不负初心。

宫门外,苏歆身骑白马,一袭红衣猎猎翻飞,腰间佩剑寒光隐现,只见苏歆手持凤身,丰姿凛艳夺目。

她直面二十万整装待发、军容整肃的禁军——将士们腰胯佩刀,身着玄铁甲胄,盔缨如墨,甲叶铿锵,阵形森然压境,杀气暗涌。

苏歆高举凤符,高声传令,声振寰宇,“众人听令!此战乃大燕存亡之决,兖州是家国屏障,一旦失守,山河倾覆、黎民流离!今日,我与诸位将士同心御敌、死战不退,以血肉之躯守家国,以满腔热血护大燕!我大燕士兵,当执锐披坚、宁死不屈,不负山河重托!”

她的声音穿风裂石,回荡在城门旷野、长天之下,穿透千军万马的肃静。

麾下二十万禁军齐声附和,“杀——杀——杀!”

声浪奔涌撼天,震得天地动荡、寰宇低鸣,连旌旗都在劲风里猎猎作响,裹挟着凛然战意。

“杀!”

苏歆沉声发令,语调不高,眼底却寒芒慑人、杀气横溢,每一寸神态都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二十万禁军应声疾冲,步履如雷,甲叶相撞之声铿锵入耳,瞬间化作破阵洪流,直扑敌阵。

景王府的庭院里,白雪覆砖,寒枝凝雪,寒风卷着碎雪簌簌而过,清寒浸骨。

郁瑾瑜身着月白素袍,衣摆沾着几点碎雪,身姿清挺,眉宇凝着凝重;身侧郁可一袭青衣,外裹素白大氅,她双手死死攥住他的胳膊,肩头发颤,满脸惊恐,眼底惶惑未散,连呼吸都带着怯意的颤抖。

郁瑾瑜对面,奇容与苏江酒并肩而立,神色皆沉。

苏江酒身穿玄色衣袍衬得雪色愈清,目光扫过覆雪的庭院,廊宇花木尽被雪裹,却不见桑故卿身影。

苏江酒眉峰紧蹙,面色转冷,语气焦灼不耐,“故卿呢?”

郁瑾瑜声音低沉,“我也不知,今日一早就没看到他。我在王府找了个遍,也不见他人影。”

苏江酒又气又急,心头焦灼翻涌——大雪封城、叛军肆虐,她无暇追查桑故卿,唯有一念,能多救一人便是一人。

她拢了拢衣襟挡去风雪,抬眼对奇容沉声道,语气果决不容置喙,“奇容,趁城中混乱,即刻将郁可和瑾瑜带出兖州。然后护着他们走的越远越好。”

“江酒,我不走。”郁瑾瑜当即回绝,语气坚定,伸手将郁可护在身后,挡去迎面风雪,“叛军围城,你孤身在此,我不放心。江酒,我们夫妻一体,我要与你同生共死,所以,让奇容带郁可走便好。”

苏江酒言辞锋锐,语气强硬不容辩驳,眼底却藏着酸涩,指尖攥得衣料发皱、指节泛白,“郁可痴傻畏寒,离了你活不成。再者大雪渐烈、叛军搜城愈严,事不宜迟,莫要废话!再拖,你们便都走不了了——别拖我后腿。”

话落,苏江酒心头翻江倒海,不舍与痛楚缠心,却不敢心软。

此刻兖州存亡一线,大雪漫天、叛军环伺,一丝迟疑便是将郁瑾瑜兄妹推向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