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国(2 / 2)

她狠下心不看郁瑾瑜,决绝转身,玄色衣袍扫过积雪,留下浅浅足印,一步步踏入漫天风雪中,身影很快被碎雪模糊。

郁瑾瑜望着那抹孤寂背影,肩头落满碎雪,明知她的无情是守护,心口依旧酸涩难抑,堵得发慌。

他低头看向身侧郁可,她眼神涣散、神情痴傻,小手冰凉,死死抓着他的衣袖,小脸冻得泛青,惊魂未定,终究离不得人。

为了郁可,郁瑾瑜终是妥协。

他握紧郁可的手,将她往大氅里拢了拢,朝奇容颔首,“走吧。”

三人踏雪而行,身影隐入庭院暗影,朝着城外而去,深浅足印转瞬便被风雪覆没。

郁瑾瑜每走一步,对苏江酒的牵挂便重一分,心底默默祈愿:江酒,风雪无情,叛军凶险,你务必平安。

“驾——驾——”

马蹄踏碎兖州街头的死寂,一名小兵策马疾奔。

沿途烽火舔舐檐角,寒风吹卷着哀鸿遍野的惨状。

士兵屠刀起落间,百姓的惨叫、哀嚎、泣求与濒死的喘息交织,溅起的血珠落在残雪上,晕开一片片刺目的暗红。

朔风卷尘,烽烟弥漫,兖州黎民流离失所、苦不堪言,昔日街巷早已沦为人间炼狱。

远处,白清兰一身劲装,策马缓行,衣袂在寒风中猎猎翻飞。

武隆催马快步跟上,与她并驾齐驱,神色恭谨如仪。

“吁——”

清脆的勒马声划破喧嚣,武隆稳稳收住缰绳,翻身下马半步,对着白清兰拱手行礼,语气谦卑却难掩急切,“女郎,已有三十万兵在陌公子的带领下往皇宫前去了。”

白清兰垂眸睨着他,眼底无半分波澜。

眼前这武隆,对自己俯首帖耳、唯命是从,但转念一想,她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喟叹——燕国禁军,向来只认凤符不认君主,如今凤头凤尾在她手中,即便令他们挥刀相向、屠戮家国,这些将士也只会俯首听命、毫无二心。

可见燕国训兵之法,当真是冷酷寡恩、泯灭人性,连一丝家国情怀与恻隐之心都未曾留存。

白清兰缓缓颔首,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做得好,你暂且退下,留意前线动静,有异动即刻来报。”

“是,属下遵命。”武隆躬身再行一礼,直起身便要翻身上马,转身驰援前线。

可话音未落,一道冷冽剑光骤然划破寒空,快如惊电、疾似流星。

“啊——”

短促的惨叫尚未散尽,武隆甚至来不及转头看清来人,脖颈便已传来一阵刺骨剧痛。

白清兰手腕轻翻,腰间凌云霄已然出鞘,手起剑落间,刃光过处,武隆的头颅应声滚落,鲜血如泉涌般喷溅而出,染红了身下的残雪与青石板路。

那颗头颅在雪地上滚了数圈,发出沉闷的咕噜声,最终停在一处雪堆旁,双目圆睁,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尸身轰然倒地,脖颈处的血仍在汩汩流淌,与洁白的积雪交融,红白相映,触目惊心。

唯有那匹棕色骏马受了巨惊,长嘶一声,四蹄翻飞,疯似的朝着街巷深处狂奔而去,蹄声渐远,消失在漫天烽烟与凄厉哀嚎之中。

朝堂之上,苏江月高坐龙椅,神色沉静如渊。

阶下的文武百官却没了往日的整肃,一个个形色仓皇、比肩私语,三五成群交头接耳,眉宇间满是焦灼,大殿内弥漫着惶惶不安的气息。

敌军趁虚而入,于不备之际攻破兖州,消息传来,满朝文武无不心乱如麻、忧形于色,只觉国之将倾,危在旦夕。

忽闻殿外脚步急促,一名小兵身披征尘,踉跄闯入大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气息急促却字字清晰,“陛下!急报——翟将军力战殉国,景王已率十万大军驰援,此刻正镇守宫门外!小郡王与欧阳将军领兵二十万,仍在兖州城内与敌军鏖战不休。景王特意吩咐,让小的转告陛下安心,她言:‘只要臣尚有一口气在,必护皇城无恙,绝不让敌军踏入大殿半步!’”

小兵的话如巨石投湖,让群臣的心跌宕起伏。

闻翟舒瑾战死,众人如坠冰窖,满心绝望;待听闻景王、欧阳离与苏歆仍在死守,这才稍稍宽怀,长舒了一口浊气。

苏江月心中虽亦有波澜,却强自镇定,眸中闪过决绝之色,掷地有声地吩咐,“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你即刻传朕旨意:将国库所存兵器尽数发放给百姓,自今日起,燕国全民皆兵,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誓死与家国共存亡,绝不俯首称臣!”

“是!”小兵躬身领旨,起身疾步退去。

苏江月目光扫过殿内仍有骚动的百官,声音铿锵有力,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诸位皆是燕国栋梁,文臣擘画太平,武将开疆拓土,我们毕生所求,不正是护佑子民、守护这片山河吗?燕国建国四百年,国泰民安、四海升平,从未遭此大难。如今外敌铁蹄踏碎兖州,屠戮我同胞,此仇此恨,朕与诸位断不能忍!我燕国儿女,向来有宁死不屈的傲骨,宁可堂堂正正赴死,也绝不苟且偷生!”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激昂,“眼下正是燕国危急存亡之秋,若诸位仍认自己是燕国子民,便即刻归家,拿起武器,与百姓并肩作战!用血肉之躯,护我家国周全!”

苏江月一番话说的掷地有声,如惊雷震醒众人,殿内的骚动虽渐渐平息,但仍有少数官员面露迟疑,神色复杂。

就在此时,百官队列后方,身穿锦色官袍的饶苇彤率先挺身而出,身姿挺拔,目光灼灼,对着龙椅上的苏江月深深躬身行礼,语气铿锵有力,“陛下,山河破碎,匹夫有责,况我等食朝廷俸禄、居百官之位者,更无苟安之理!敌军铁蹄踏处,生灵涂炭,兖州父老尚在浴血奋战,翟将军以身殉国为忠,景王率军死守为勇,我等岂能畏缩不前?臣虽为文臣,却愿卸去温雅之态,执兵器而战,宁为家国捐躯,不做亡国之臣,誓死守卫燕国每一寸疆土!”

饶苇彤的话语掷地有声,既承应了苏江月“全民皆兵、护我家国”的旨意,又以文臣之身立赴国难之志,如星火燎原般点燃了百官心中的热血,瞬间打消了众人的迟疑。

顷刻间,百官肃立整齐,齐齐下跪行礼,异口同声道:“陛下圣明!臣等身为燕人,宁为兰摧玉折,不作萧敷艾荣!臣等,愿与燕国共存亡,誓死不退!”

声如洪钟,震彻大殿,久久回荡。

苏江月心中稍慰,缓缓抬手,“去吧!为百姓而战,为燕国而战,为身后的父母子女而战!为我们的后代子孙而战!宁可以身殉国,也绝不做亡国之奴!”

群臣再行跪拜之礼,郑重叩首,“臣等拜别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身之后,众人再行一礼,“臣等告退!”

语毕,文武百官齐齐转身,目光坚定,神色肃穆。

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尽显宁折不弯的意志与视死如归的气概,那份忧国忘家、捐躯济难的忠臣之志,溢于言表。

旨意下达,兖州百姓纷纷响应。

他们不再坐以待毙、束手就擒,而是手持兵器,自发集结,与破城的敌军奋起反抗。

不分男女老幼,不论贫富贵贱,百姓们同心同德、同仇敌忾,拧成一股绳,誓要将外敌赶出燕国疆土。

奋不顾身赴国难,不求青史留名。

哪怕籍籍无名,哪怕无人知晓,他们也愿以血肉之躯筑起长城,为家国而战,为自己而战,为家人而战——誓死不做亡国奴!

天光渐暗,暮色如墨。

城内厮杀声震彻天地,两军陷入殊死鏖战。

肉搏的闷响、金铁交鸣的铮鸣、战马的悲嘶交织,成了乱世最凄厉的挽歌。

箭矢密如蝗群,遮天蔽日掠过寒空,带着破空锐啸钉入铁甲、嵌入血肉;头颅滚落,温热血浆喷涌,溅在飞雪上融成暗红雪水。

马蹄踏碎积雪,搅混血与冰,敌我往来厮杀,铁甲摩擦、兵刃交响、将士怒吼哀嚎此起彼伏,硝烟裹着血腥味在寒风中弥漫。

烽火连天的巷陌间,尸骸堆积如山,窦茂、熊斌与苏歆、欧阳离四人缠斗,气劲相撞竟压过远处厮杀声。

苏歆一身红衣如燃,手中利剑出鞘,剑光澄澈流转、剑气四溢,步若游龙、剑似惊鸿,每一剑快如电光、凌厉如铁,剑气如虹欲贯穿暮色。

而窦茂身着玄色锦袍、外罩暗纹铁甲,面容苍劲却身形挺拔、孔武有力,一柄长刀使得虎虎生风、挥洒自如。

刀光凛冽如霜,与剑光相撞的金铁交鸣声震得积雪簌簌掉落,二人你来我往、难分伯仲,剑走龙蛇间白光如虹,刀舞翩跹时寒芒乍现,内力激荡卷起漫天雪沫,气劲扫过墙面碎石飞溅。

另一侧,欧阳离一身白衣战袍,腰间锦带束身,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藏着少年将军的意气与百战沉稳。

长剑出鞘划破寒空,虹芒激射、剑势铺天盖地,席卷处激起满地白雪,凌厉如秋风扫叶。

对阵的熊斌一身粗布短打,五大三粗、身形壮硕,手无寸铁却蛮力惊人、内力浑厚,出掌利落、出拳势沉,拳风呼啸裹着磅礴内力,每一拳都震得雪地凹陷、气劲四散。

欧阳离剑招灵动,辗转腾挪避开刚猛攻势,剑刃直逼要害;熊斌凭蛮力硬接,拳剑相撞时内力对冲,二人各退数步,雪沫飞溅中,欧阳离白衣染霜更显俊朗挺拔。

缠斗间二人电光石火般移动,欧阳离剑招飘忽,时而剑走偏锋、时而直捣黄龙;熊斌则大开大合,拳风所及积雪翻飞,粗粝嘶吼混着兵刃铮鸣,尽显悍勇。

苏歆与窦茂交手不过十招,周身骤然传来钻心剧痛,四肢百骸泛起麻意,随即头晕目眩、心神大乱,剑招渐缓、注意力涣散,原本碾压的局势被逆转。

可她眼底战意未灭,长剑依旧凌厉,只是内力运转已然滞涩。

窦茂一眼看穿其力不从心,刀招愈发迅猛,刀光如伞、刀势如虎,每一刀都裹着沉厚内力直逼要害。

二人缠斗百招有余,苏歆精疲力尽、剧痛缠身,握剑的手已然颤抖。

窦茂抓住破绽,刀锋一转、刀身飞翻如游龙出海,磅礴内力涌入刀身,刀气纵横天地、势不可挡。

苏歆强提内力挥剑抵挡,剑刀相撞的瞬间,巨力裹挟内力反噬而来,她连连后退,喉间腥甜翻涌,“噗”的一声鲜血喷涌,染红身前白雪。

一退之间,苏歆后心骤然一凉,随即撕心裂肺的剧痛席卷全身。

“噗——!”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飞檐走壁、从天而降,正是羽星。

他一身黑衣、身形飘忽,内力高深莫测、出手快如闪电,一柄长剑径直刺穿苏歆胸膛。

羽星此行只为给施萍报仇——施萍死于苏江月之手,在他眼中苏家满门皆该血偿。

纵使施萍生前叮嘱他不可对苏家皇族不敬、不可痛下杀手,可他身为杀手不懂忠君爱国,只知挚爱惨死必报血仇。

先前迟迟未动苏江月,是想成全施萍忠君之名,如今敌军破城、燕国危亡,纵使他斩杀郡王也无人深究,日后史书只会记载兖州城破、小郡王死于叛军之手。

“王爷——!”

欧阳离瞥见苏歆遇刺,瞳孔骤缩,在羽星抽剑的刹那撕心裂肺嘶吼,心神巨震间剑招滞涩、破绽百出。

羽星与熊斌当即一前一后发难,羽星施展绝世轻功,身形快似鬼魅转瞬即至,长剑直刺欧阳离胸膛;欧阳离下意识侧身闪避,堪堪躲过剑刃,却避不开熊斌裹着千钧之力的重拳——内力凝于拳端、拳风呼啸,狠狠砸在其腰间。

“嘭!”

欧阳离如断线风筝般倒飞数丈,重重摔在积雪中,白雪飞扬、鲜血四溅,五脏六腑似被震碎,剧痛让他五官扭曲、冷汗混着血水滑落,却仍凭一股悍劲艰难起身。

欧阳离抬手抹去唇边血迹,他眼中闪过决绝,周身内力骤然暴涨如江河奔涌、排山倒海,凝于掌心一掌拍下,积雪轰然炸开、气劲席卷四方,周遭禁军来不及躲闪,便被磅礴内力震得筋骨碎裂、死伤无数,尸骸遍地、血雪交融,惨不忍睹。

待雪沫散去,欧阳离身影已然消失在暮色硝烟中。

天寒地冻、朔风刺骨,雪地血泊中,苏歆静静躺着,红衣染血愈发刺眼。

她一身红衣浸满鲜血,与漫天白雪形成刺目对比,手中长剑仍紧紧攥着,指节泛白,剑刃血迹顺着雪水蜿蜒,似在诉说未竟的守国之志。

模糊间,她望见远处一道黄衣白氅的身影,手执折扇、步履沉稳缓缓走来——那人身姿挺拔,举止间透着世家公子的矜贵沉稳,历经世事沉浮,气质愈发温润内敛,正是虞暥。

苏歆重伤濒死、已然撑至极限,喉间哽咽、鲜血不断从嘴角涌出,想说一句“江酒,我尽力替大燕守国门了”,终是只剩破碎气音与汩汩血水。

弥留之际,苏歆脑海中翻涌着与苏江酒并肩参军、浴血奋战的点滴,年少意气、守国誓言,皆成遥不可及的过往。

她嘴角勾起苍凉苦笑,心中默念,金瓯已缺终须补,为国牺牲敢惜身?苏江月,我未曾负你,今日以身殉国、死守兖州,也算对得起你,对得起大燕。

念及此处,苏歆缓缓闭眼,红衣卧雪,永远定格在守土卫国的最后一刻。

血腥味混着寒风弥漫天地,浓烈如酒却更显悲凉,大雪纷飞落在尸身与血污上,雪血相融,难分彼此。

虞暥站在苏歆尸身前,目光沉沉。

他深知苏歆声名不及苏江酒,却智谋勇毅不输分毫,燕国“夺命双煞”的名号,虞暥早有耳闻,在他眼中,苏歆是当世英豪。

纵使立场相悖,他亦难掩敬佩,苏歆微微俯身、神色恭敬虔诚,对着尸身三拜致敬。

三拜之间,寒风卷起苏歆染血的衣袂,虞暥眼底的敬佩与惋惜交织,终究化作一声无声的轻叹——乱世之中,英雄不问立场,只叹红颜薄命,忠魂难归。

随后虞暥抬眸,声音低沉威严,对窦茂下令,“窦茂,将小郡王厚葬。沿途不许任何人羞辱尸身,须恭敬体面送他上路,中途,若胆敢辱尸者亦或言语侮辱,立斩不赦!”

“是!”窦茂刚躬身沉声应下,不远处便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

一个身形瘦弱的人身着素衣长袍、身披旧氅,如疯似癫般冲破人群,朝着苏歆的方向狂奔而来,声嘶力竭的嘶吼撕裂漫天风雪,“滚开!都给我滚开!不许碰我的阿歆——谁也不许碰她!”

来人是凌晞,他是爱了苏歆半生、念了苏歆半生的人。

素色锦鞋在积雪中疯狂踩踏,溅起漫天雪沫与血污,嗒嗒声混着呜咽,碎在寒风里。

他长发散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衣袍歪斜、冠带脱落,早已没了半分世家公子的矜贵模样。

脸上泪痕纵横,混着雪水与尘土,冻得通红的眼眶里,泪水断断停停,却再难掩眼底的万念俱灰与撕心裂肺——那是失去挚爱后,灵魂被生生抽走的荒芜。

凌晞踉跄着扑到苏歆尸身前,双膝重重砸在冻硬的雪地上,闷响一声,却似毫无知觉,而他那素来笔直如松的腰杆在这一刻彻底弯曲。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苏歆染血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仿佛怕惊扰了她的浅眠,下一秒便猛地将她冰冷的身躯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似要将她的骨血与自己相融,再也不分开。

“阿歆……阿歆你醒醒……”他的声音破碎不堪,混着哽咽与嘶吼,字字泣血,“你起来啊……看看我……我是凌晞……你的凌晞来了……”

怀中的人毫无回应,只有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将他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碾碎。

凌晞额头抵着苏歆染血的红衣,他蜷缩着身子,撕心裂肺的哭声骤然爆发,不是痛哭,是绝望到极致的呜咽与哀嚎,混着呼啸的朔风,穿透漫天风雪,“阿歆!你这个混蛋,你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你怎么能这么残忍?忍心丢下我一个人啊!?啊啊啊!?!!!”

他猛地仰头,对着漫天飞雪长啸,声音凄厉如寒鸦泣血,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与无力——他恨那些杀害苏歆的人,恨这乱世无情,更恨自己一介布衣,手无缚鸡之力,连为挚爱报仇都做不到。

最终,他只能无力的将苏歆的头颅死死埋进怀中,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她最后一丝温度,仿佛这样,就能骗自己她从未离开。

昔日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此刻只剩满身狼狈、满心荒芜,眼底再无半分光亮,只剩一片死寂的寒潭,一如这冰封的雪地,再也暖不回来。

漫天落雪无声飘落,落在他散乱的发间、冻僵的肩头,落在他怀中冰冷的红衣上,雪与血相融,悲与痛交织,连寒风都似被这绝望的哭声浸染,渐渐低了嘶吼,只剩呜咽般的悲鸣。

凌晞的悲恸,不是刻意的哀嚎,是从骨血里渗出来的绝望,一声一声,撞在每个人心上,震得人鼻尖发酸、心口发紧。

围观的士卒皆敛声屏气,神色动容,连素来沉稳的虞暥,亦伫立原地,眸底的惋惜更浓几分;窦茂望着那相拥的身影,也不由得攥紧了拳,眼底闪过一丝不忍。

窦茂转头看向虞暥,虞暥心中了然,乱世交战,本就残酷无常,终有一方覆灭,终有英雄折戟,那些忠勇与赤诚,唯有被后世人载入史书,方可不负其志。

虞暥轻轻轻叹,沉声道:“给他一笔厚银,让他亲自为小郡王打造棺椁、立碑安葬,务必让他走得体面。”

窦茂躬身行礼,应声:“是!”

窦茂语毕,虞暥转身离去,玄色衣袍在寒风中微动,熊斌紧随其后,身影渐渐隐入暮色硝烟。

朔风依旧呼啸,大雪漫天飞舞,掩埋了战场的惨烈,也掩埋了一位英雄的落幕,只留无尽悲凉与遗憾,在乱世中久久不散——这般惊才绝艳、忠勇无双的女子,终究折于家国破碎的寒冬,徒留一声长叹,藏入历史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