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亡(1 / 2)

皇宫大内的庭院外,寒雪覆阶,朔风卷旗。

苏江酒一身大红织金劲装,腰束白色锦带,孤身立在十万禁军阵前,铁甲如潮,肃立如松,苏江酒以一己之身,死守宫墙,护这兖州最后一隅。

敌兵未至,阵前死寂,唯有雪粒打在甲叶上的细碎声响。

苏江酒眉峰微蹙,心底牵念如丝——桑故卿此刻尚在何处?是否安好?

念及此处,远处雪幕中一道素影疾奔而来,衣袂扫过积雪,带起细碎雪沫。

来人着一袭月白菱纹素衣,墨发仅用一根羊脂玉簪束起,一双凤眼含着几分天然的妩媚,气质却温润如暖玉,正是桑故卿。

他步履踉跄,却目光灼灼,直直奔向苏江酒。

苏江酒见状,心底一沉,怒意暗涌,却又掺着不易察觉的心疼。

她足尖点地,施展出出神入化的轻功,蹑影追风间便已掠至桑故卿面前,周身内力隐而不发。

桑故卿跑得气喘吁吁,胸膛剧烈起伏,一见苏江酒,便如受了委屈的稚子,不顾礼仪地伸手环住她的腰身,双臂收紧,似要将自己嵌进她的骨血里。

他声音哽咽,字句赤诚,带着几分半傻半痴的执拗,“江酒,我知道我蠢,你别骂我。瑾瑜有郁可牵挂,可我,就只剩你了,此生,唯有你一人可依。我不走,我要留在这里陪你,同休共戚,黄泉碧落,绝不相离。我会乖乖躲在一旁,绝不扰你抗敌,只求你,一定要好好的,千万别出事。”

他语无伦次,眼底的纯粹与执着,让苏江酒心头的怒意瞬间消融。

如今叛军已攻入兖州,烧杀抢掠,兵临城下,想悄悄送桑故卿出城已是痴人说梦。

苏江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波澜,她今日既要守宫阙,便要守到底,护不住桑故卿周全,便拼尽全力护这兖州不陷,护身后之人无恙。

她轻轻挣开桑故卿的怀抱,语气严肃却带着温柔,“故卿,你若不想拖我后腿,便即刻寻一处隐蔽之地藏好。无论外头有什么动静,都不许出来,直至战事落幕,兵戈尽散。”

桑故卿微微颔首,眼底满是乖巧与坚定,轻声应道:“好,我听江酒的,一定乖乖的。”

苏江酒抬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挑起他白皙如瓷的下颚,指尖摩挲过他纤细修长的脖颈,俯身在他红润的唇瓣上轻啄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叮嘱,“去皇宫寻皇姐,她会护你。去吧。”

桑故卿点头应下,转身朝着宫墙方向走去,眼底却藏着一丝执拗。

他并未踏入皇宫,而是绕到一处墙壁之后,寻了个隐蔽处藏好,只露出一双澄澈的眼睛,静静望着苏江酒的身影,一瞬不瞬,如孩童守护珍宝。

忽有衣袂破风之声自天际而来,远处屋檐上,一道青衣身影翩然落下,玉袍上绣着暗纹流云,正是华凌风。

他足尖落地,身形挺拔,脸上噙着几分笑意,“江酒。”

苏江酒眸色微沉,语气带着几分不解和傲气,“你来做什么?”

华凌风笑意不改,对答如流,“兖州危亡,你身在此地,我自当来与你同心御敌,共进退,同生死。”

“不必。”苏江酒淡淡开口,语气轻快,“你若真心相助,便替我去守护皇姐与故卿,护他们平安无虞。此事若成,我苏江酒此生必报你大恩,绝不食言。”

华凌风轻笑一声,眼底掠过几分委屈,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似小娇夫撒娇,却满是真心,“江酒,你满心满眼都是他们,为何独独不担心我?莫非在你心中,我便这般不堪一击?”

苏江酒闻言,脸上的冷意渐渐柔和,笑意温润,字句皆是真心,“正因担心你,才不愿你卷入这场死战。这是我的家国,是我苏家世代守护的土地,理当由我亲自镇守,我怎能将你拖入这无间地狱,看你血染疆场?你躲进皇宫,若我此处守不住,你便可提前知晓消息,趁早脱身。”

心有丘壑,语浅情长。

这是苏江酒第一次这般直白地表达关心,华凌风心头一暖,笑意漫上眉梢,心底的欢喜如温水漫溢,连周身的寒风都似温柔了几分。

可这份暖意未及蔓延,冷空气中便骤然弥漫开浓烈的肃杀之气,朔风卷着杀意,刮得衣袂猎猎作响。

苏江酒与华凌风同时敛了笑意,眸色骤冷,周身内力瞬间运转,双眸带煞,冷若寒霜,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忽有一道凌厉剑气破空而来,划破漫天飞雪,一柄长剑自空中掠出,剑身莹白如霜,正是白清兰的凌云霄。

长剑裹挟着磅礴内力,似一道流光,带着破风之声,直直朝着苏江酒心口刺去,招招狠绝,不留余地。

苏江酒不慌不忙,腕间轻翻,霜寒剑应声出鞘,剑身泛着冷冽寒光,映着漫天飞雪,一招横拦,便稳稳挡下凌云霄的凌厉攻势。

两剑相撞,铮鸣之声震彻四野,火星飞溅,积雪簌簌落下,碎雪与剑气交织,杀意更盛。

白清兰一袭白衣胜雪,衣袂蹁跹如蝶,墨发随风飘散,周身萦绕着几分清冷杀气,手中凌云霄寒光凛冽,剑尖凝着雪粒,透着刺骨寒意。

与她并肩而立的,是陌风——一身玄色劲装,衬得身形修长笔直。

周身气场凌厉,眉眼间满是肃杀,赤手空拳,掌心内力暗涌,筋骨虬结,已然蓄势待发。

一红一白对峙,霜寒与凌云双剑并立,风雪翻涌,杀机四伏,天地间只剩剑拔弩张的压迫感。

陌风身形如箭,纵身掠至华凌风面前,赤手空拳便攻了上去,拳势凌厉如破竹,掌风呼啸似惊雷,招招直取要害,毫不留情。

华凌风见状,一马当先,纵身跃起,横扫一掌,磅礴内力如惊涛骇浪,自陌风身前席卷而过,力道沉猛,逼得陌风连连后退。

二人缠斗在一起,拳势如山,腿劲似涛,刚猛无俦;拳拳到肉,招招见血,劲气四溢,撞得四周积雪翻飞,枯树震颤。

华凌风身形迅捷,捷若惊鸿,以快制胜,掌风如雷,腿影似电,身形交错间难辨虚实;陌风则以力破巧,招式沉猛,每一拳都裹挟着千钧之力,势要一击制敌。

两人身影交错,拳风掌影翻飞,碰撞间激起刺眼劲气,朦胧虚影中,二人不断闪避飞溅的碎雪与碎石,内力所过之处,枯树轰然倒塌,地面裂开细密的纹路,雪沫与尘土漫天飞扬。

与此同时,苏江酒与白清兰的双剑对决,已然进入白热化。

苏江酒手持霜寒剑,一身红衣在风雪中翻飞,如烈火燃于寒雪,剑势凌厉而沉稳,兼具霜锋破寒的刚猛与流云逐影的灵动。

她武功早已过宗师之境,远超白清兰,内力灌注剑身,霜寒剑每一次起落,都裹挟着漫天寒气,剑风呼啸,刮得周遭积雪漫天飞扬,地面凝起薄冰,连空气都似要被冻结。

白清兰手执凌云霄,剑法灵动刁钻,攻时如刺刀破甲,招招见血,收时如游龙摆尾,灵活轻巧,剑尖如灵蛇探路,不断朝着苏江酒周身要害刺去,试图寻找破绽,伺机反击。

就在四人打得如火如荼、难分难解之际,宫墙外的战场早已沦为人间炼狱。

苏江酒麾下十万禁军与白清兰带来的二十万禁军,皆是燕国禁军,身着同款玄色甲胄,甲片在风雪中泛着冷硬的寒光,分不清敌我。

三十万大军混战在一起,杀红了眼,早已没了阵营之分,唯有本能的厮杀与反抗,场面恢宏而惨烈,每一寸土地都浸染着鲜血与绝望。

战鼓声震彻寰宇,低沉而厚重,敲在每个人的心上,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呐喊声、哀嚎声、兵刃碰撞声、骨骼碎裂声交织在一起,成一曲惨烈的绝唱,刺耳难耐,直击人心。

万马奔腾,铁蹄踏碎皑皑白雪,冰雪飞溅,尘土飞扬,马蹄声震天动地,每一步都似踩在人心上。

箭矢如雨,破空而来,穿透铠甲,钉入血肉,发出沉闷的噗嗤声,密密麻麻的箭矢插在地上、身上,触目惊心。

士兵们如困兽般嘶吼着冲向对方,不分男女,皆拼尽全力死战,双手死死握着兵刃,奋力砍杀,刀刃划过铠甲、割裂肌肤的声响不绝于耳。

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落在白雪之上,瞬间消融出一个个猩红的血坑,血腥味混杂着冰雪的寒气,直冲鼻腔,刺鼻难耐,令人作呕。

视线所及,皆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断裂的兵刃、染血的铠甲,大地被鲜血浸透,白雪被染红,天地间一片赤红与惨白交织,惨烈到极致。

士兵们紧咬牙关,忍受着身上的剧痛,即便浑身是伤、筋疲力尽,即便兵刃断裂,也依旧徒手相搏,指甲抠进对方的肌肤,牙齿撕咬着对方的脖颈,眼神中燃烧着不屈的斗志,殊死搏斗,勇往直前,死不回旋,直至倒在血泊之中,再也无法起身。

桑故卿躲在宫墙之后,看着这场惨烈的厮杀,看着苏江酒染血的身影,眼神时而清明时而混沌。

他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身子微微颤抖,似是害怕得想要蜷缩起来,却又始终不肯移开目光,眼底满是恐惧与眷恋。

此刻的他虽已魂飞魄散,却仍强撑着不肯挪步——他的江酒还在绝境中死战,纵是自己吓得寒毛卓竖、肢体僵冷,也执意凝眸相望、静待归期,半分不肯退避。

苏江酒内力如山,死死压制住凌云霄的剑气,百余招过后,她的剑招愈发凌厉狠绝,出剑如惊雷裂空,出掌似寒铁破冰,白清兰渐渐左支右绌,已然难以招架。

又是百余招对决,苏江酒一掌裹挟着磅礴内力,狠狠拍在白清兰肩头。

白清兰如断线的风筝般被打飞在地,重重砸在积雪之中,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皑皑白雪,白衣上瞬间绽开刺目的红梅。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浑身无力,只能狼狈地趴在雪地里,眼底满是不甘与绝望,气息奄奄。

陌风见白清兰遇险,心神大乱,下意识转身,眼底满是慌乱,便要扑上前护住她。

可就在他分心之际,后背骤然传来一阵剧痛——华凌风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一掌狠狠拍在他后心,内力直透脏腑。

陌风闷哼一声,身躯重重砸进雪地里,激起漫天白雪,鲜血喷涌而出,滚烫的热血与冰冷的白雪相融,瞬间消融一片积雪,留下刺目的猩红。

他蜷缩在雪地里,气息奄奄,却仍艰难地转头,望着白清兰的方向,眼底满是担忧。

四人打斗已然分出胜负,而宫墙外的混战,也终是落得个同归于尽的结局。

苏江酒麾下十万禁军全军覆没,白清兰带来的二十万大军亦无一生还,三十万燕国禁军,皆倒在了这片雪地之上,尸横遍野,无人幸免。

雪风卷着鲜血,掠过遍地尸体,天地间只剩下死寂的悲凉,唯有风雪依旧呼啸,似在哀悼这场惨无人道的厮杀。

此刻的苏江酒已然杀红了眼,眼底只剩冰冷的杀伐之气,周身红衣染着细碎的血点,愈发显得决绝。

她施展轻功,移形换影间,转瞬便至白清兰面前,霜寒剑直指其心口,手中内力再度暴涨,便要痛下杀手,了结这场死战。

苏江酒高举霜寒时,白清兰吓得浑身僵硬,面色惨白,一旁的陌风更是目眦欲裂,却无力动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有一抹红衣如鬼魅般掠过雪幕,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周身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内力,即便武功已到宗师的华凌风,也来不及阻拦。

那红衣身影瞬间掠至苏江酒身后,掌风凌厉如裂帛,重重一掌拍在苏江酒后心。

“江酒!!!”

华凌风目眦欲裂,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响彻战场,瞬间无心与陌风交手,身形一闪,便朝着苏江酒奔去。

苏江酒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的白雪,也染红了自己的大红劲装,手中霜寒剑脱手而出,插在雪地里,剑身震颤,似在为其悲鸣。

苏江酒耳边传来一道清冽又带着几分戏谑的轻笑,语气中掺着几分同情,“武功不错,筋骨奇佳,霜寒剑也配得上你,只可惜,太过执拗。”

是华宸。

他一袭大红赤金蹙绣长袍,袍身以银线暗绣彼岸花,瓣瓣舒展如燃,晕着曼珠泣血的艳色,凝着幽冥含露的清寒。

只见他墨发松松束起,发间斜插一支羊脂白玉簪,落雪轻沾发梢、漫过袍角的彼岸花绣纹,愈衬得他面容俊美无俦。

他眉眼间漫溢着疏懒无羁的漫不经心,眼底却沉敛着藏不住的残忍与漠然,似彼岸花开于幽冥,艳绝却致命。

苏江酒只觉浑身力气瞬间消散,手脚软绵绵的,内力如潮水般退去,经脉传来阵阵剧痛,似被寸寸撕裂,连抬手去握霜寒剑的力气都没有。

华宸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带着几分轻蔑,又掺着几分玩味,“丫头,别挣扎了。本宫已废了你这身内力,从今往后,你便与寻常人无异,再无半分武功,这霜寒剑,也再无用处,不过是一柄废铁罢了。”

话音微顿,他脸上的冷笑渐渐柔和,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怜惜,眼底却无半分真心,只剩疯癫的随性,“丫头,本宫倒是挺欣赏你的傲骨,还有你手中的霜寒剑。今日本宫怜你,便不取你性命。不如你往后嫁与凌风,与他一同隐居山林,如何?”

生如逆旅,死如归墟;胜不足喜,败不足忧;头可裂,血可流,傲骨不可丢。

废掉武功,于苏江酒而言,是比死更甚的奇耻大辱。

她一身傲骨,是苏家皇族。士可杀不可辱,所以她宁死也不会在国破家亡的情况下苟活于世。

天子守国门,王爷死社稷。

苏家皇族没有一个是孬种!

苏江酒缓缓抬起头,嘴角溢出鲜血,眼底却燃着不屈的火焰,如寒雪之中不灭的星火,她冷笑一声,咬牙切齿道:“多谢前辈厚爱,只是这份恩典,晚辈受不起。”

话音未落,她双手骤然发力,不顾经脉剧痛,不顾身躯残破,迅速握住华宸还未收回的手腕,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指节凸起,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华宸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不知她要做什么,下意识便要在掌心凝聚内力,将其震开。

“额啊——!”

一声凄厉的痛呼自苏江酒口中传出,震得周遭积雪簌簌落下,雪地里的霜寒剑也随之震颤,发出低沉的铮鸣,似在为其哀嚎,悲戚不已。

“江酒!!!!!”

华凌风目眦欲裂,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连声音都带着破碎的颤抖,每一个字都浸着鲜血与绝望。

他纵身扑来,拼尽全身力气,却还是慢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

只见苏江酒握着华宸的手,硬生生将其插入了自己的腰间,利刃般的内力裹挟着掌心的力道,瞬间刺穿了她的身躯,温热的鲜血顺着华宸的手腕缓缓流淌,滴落在积雪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嗒、嗒”作响,格外刺耳。

鲜血也染红了雪地里的霜寒剑剑身,红白相融,惨烈而惊艳,似一朵盛开在寒雪中的曼珠沙华,凄美决绝。

苏江酒哽咽着,嘴角不断溢出鲜血,染红了下颌,双眼却依旧亮得惊人,盛满了不屈的意志与刻骨的怨恨,呼吸急促却依旧笑得得意,那笑容里有决绝,有不甘,还有一丝算计的得逞,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穿透风雪,传入华宸耳中,“凌风,会恨您的…”

华宸眼底的玩味渐渐褪去,笑意更冷,语气中带着几分欣赏与惋惜,还有一丝被算计的愠怒,却并未发作,他的语气隐忍与随性,“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本宫终于明白,凌风为何对你这般执着,你这玉碎不缁,宁折不弯的性子,本宫倒是也喜欢。只可惜,太蠢了。”

他眼神一冷,手腕猛地一抽,不带一丝怜香惜玉,鲜血飞溅而出,星星点点,落在白雪之上,落在霜寒剑上,映出一片刺目的红,漫天风雪都似被染成了血色。

苏江酒只觉浑身剧痛,身躯剧烈颤抖,瞳孔中的神色渐渐溃散,整个人直直向后倒去,目光依旧望着雪地里的霜寒剑,眼底是无尽的遗憾与决绝,还有对家国、对爱人和亲人的不舍。

就在她即将摔入冰冷积雪的瞬间,一道温暖的怀抱稳稳接住了她。

苏江酒艰难地抬眼,模糊的视线中,映出华凌风泪流满面的脸庞。

华凌风抱着她,哭得撕心裂肺,声嘶力竭,泪水混合着脸上的鲜血,不断滴落,砸在苏江酒的脸上、红衣上,温热而滚烫,与她身躯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

可这撕心裂肺的哭喊,传入苏江酒耳中,却越来越模糊——她知道,自己的听觉,正在一点点消失,生命也在一点点流逝。

苏江酒伸出颤巍巍的手,那只手上鲜血淋漓,指尖轻轻抚摸上华凌风白皙的脸庞,抹去他脸上的泪痕与血污,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微弱的笑意,声音哽咽,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与不安,褪去了一身铠甲的凌厉,只剩几分脆弱,“凌风,我现在…是不是又丑、又脏、不好看了?”

泪水终究还是止不住地落下,混着嘴角的鲜血,狼狈不堪。

她终于承认,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了这个总是带着笑意、满心满眼都是她的男子。

华凌风拼命摇头,泣不成声,双手紧紧抱着她,力道大得似要将她融进自己的骨血,生怕一松手,她便会彻底消失,语气破碎而坚定,每一个字都浸着悲痛与真心,“没有,没有……你一点都不丑,不脏,你穿红衣、握霜寒剑的样子,是这世间最好看的模样,是我心尖上的人,是我此生唯一的执念……”

苏江酒重重吸了一口气,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轻轻吐出,声音细若蚊蚋,却字字清晰,皆是嘱托,“凌风,我袖子里…有一方丝帕,可不可以…帮我拿出来,把脸上的血擦干净?我不想…这么狼狈的…离开…我想干干净净地…走…”

华凌风连忙点头,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冰凉,从她的袖中取出一方丝帕。

丝帕冰冰凉凉,是上好的冰蚕丝所织,触感细腻,其上萦绕着淡淡的兰花香,还绣着一朵小巧精致的兰花,栩栩如生——这正是当初在福昌,他送给苏江酒的那方丝帕,是他心动的见证,是他藏在心底的温柔。

丝帕拂过她染血的脸颊,也拂过她鲜红的衣袍,冷暖交织,悲戚不已,每一次触碰,都似在撕扯着华凌风的心。

见此丝帕,华凌风心中又惊又喜,又痛又悲,泪水落得更凶,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满心都是酸涩与遗憾,“这…这丝帕,你…你没扔?你一直都留着?”

“我骗了你……”苏江酒咳嗽了几声,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染红了丝帕,那抹兰香混着血腥味,格外悲凉,“这丝帕很好看,能打动我的心。凌风,我的第三愿想好了。三愿凌风能好好活在世间,平平安安,快快乐乐,无病无灾……不许自尽,不许死,好好活着…好好活下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江酒只觉眼前一阵模糊,整个世界渐渐陷入灰暗,五感尽失,身上的剧痛也慢慢消散,变得轻飘飘的,似要化作飞雪,融入这漫天风雪之中。

她安安静静地躺在华凌风怀中,双目轻阖,嘴角还噙着一丝微弱的笑意,那般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身旁的霜寒剑静静立在雪地里,染着她的鲜血,似在为她守灵,一动不动,沉默而悲壮。

华凌风抱着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身体从温热渐渐变得冰冷,那颗滚烫的心,也一点点沉入无底深渊,再也没有了跳动的温度。

他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轻声唤着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声音嘶哑,满是绝望与不舍,“江酒,江酒……你醒醒,你看看我…”哭到最后,他已是哀求,“我求求你,江酒,你别丢下我。我求你,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你接受我了,江酒,你别离我而去好不好?求求你了!”

可怀中的人,再也没有回应,再也不会对着他微笑,再也不会握着霜寒剑,英姿飒爽的站在他面前。

华凌风终于不得不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他的江酒,死了,彻彻底底地死了,死在了华宸的手中,倒在了他的怀里。

那个身着红衣、手握霜寒剑、傲骨铮铮的女子,那个他满心满眼都是的人,终究还是倒在了这片她誓死守护的土地上,倒在了这漫天风雪之中。

滔天的恨意瞬间席卷了华凌风的理智,冲昏了他的头脑,他将所有的悲痛、遗憾、不甘,都化作了蚀骨的恨意。

他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杀了所有的人,为苏江酒陪葬,无论是叛军,是华宸,还是在场的每一个人,他们都该死。

华凌风的双眼渐渐变得腥红,周身散发出毁天灭地的内力,风云变色,朔风大作,漫天飞雪疯狂飞舞,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笼罩了整个战场,连风雪都似在畏惧他的怒火。

他缓缓站起身,衣炔飘飘,目光死死盯着华宸,又看向雪地里的霜寒剑,眼底是彻骨的悲痛与恨意,是不顾一切的疯魔。

华宸立于一旁,神色平静,无悲无喜,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与无奈,心中轻叹——为情所痴,为情所魔,终是逃不过疯魔成性,不痴不魔,不成疯癫。

他太懂这种疯魔的滋味,曾经的他在看到顾瑶死时,便是如此。

华宸转头看向白清兰,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褪去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多了几分枭雄的果决,“清兰,你先走。这里,交给为父。”

白清兰挣扎着起身,擦去嘴角的鲜血,捡起地上的凌云霄,剑身的寒意让她清醒了几分,她微微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爹,哥哥他……已然疯魔,您要当心。”

话音落,她便扶着同样重伤的陌风,迅速逃离此地。

两人走后,便只留下满场狼藉与血色,还有对峙的父子二人,以及一具冰冷的身躯,一柄染血的寒剑。

漫天风雪依旧纷飞,越下越大,似要将这片血色与悲凉,尽数掩埋。

华宸缓步走到华凌风面前,脸上褪去了所有的狠戾,只剩下几分温柔的笑意,语气平淡,却藏着无尽的无奈与心疼,“凌风,你想杀了为父,对吗?”

华凌风已然失了神志,眼底只剩猩红的恨意,再也认不出眼前之人是自己的父亲,只当是杀害苏江酒的仇人。

他声音嘶哑,满是怨恨,每一个字都似从牙缝中挤出,带着蚀骨的寒意,“是你杀了江酒,你该死!也必须死!”

华宸的心猛地一痛,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疼,是身为父亲,被儿子这般憎恨的无奈与悲凉。

他一生被人诋毁,被人误解,被人忌惮,从未辩解过半分,于他而言,旁人的眼光,无关紧要,生死荣辱,亦无所谓。

他的人生信条,从来都是人不杀我,我必杀人,眼底无正邪,心中无悲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视人命如草芥,疯起来时,不仅对他人狠,对自己更是绝无半分留情,从无牵绊,更无软肋。

可这份无心无情,这份狠绝疯癫,终究在三个人身上破了功——他的妻子顾瑶,他的儿子华凌风,他的女儿白清兰。

这三人,是他冰冷人生里仅存的暖意,是他不愿触碰、却也无法割舍的软肋,是他唯一不愿伤害、不愿辜负的人。

尤其是对儿子华凌风,这份偏爱里,藏着极致的无奈与纵容,藏着他从未言说的温柔,是他这破败人生里,唯一的救赎,也是唯一的枷锁。

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悲凉,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辩解,只因他爱这个儿子,爱得深沉,不愿被他这般憎恨,不愿看到父子反目成仇的模样,“凌风,若我说,苏江酒不是我杀的,你信吗?她本就是以己为棋,以命为弃子,算计我与你反目,她最后借我之手杀了她自己,是想让我们父子自相残杀。”

“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你叫我怎能不信?!”华凌风暴怒嘶吼,一腔恨意与悲痛让他痛不欲生,浑身剧烈颤抖,看着地上苏江酒那具冰冷的身躯,更让他失去了所有理智,“你废她武功,伤她性命,毁了她用生命守护的一切,你还想狡辩什么?!”

华宸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与悲凉,终是闭上了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他怎会不知,苏江酒本就是个玩命之徒,冷血狠绝,为达目的,不惜以身犯险,以己为棋,这般宁为玉烬,不逐瓦全的决绝,可敬,却也可恨。

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个身着红衣、手握霜寒剑、傲骨铮铮的女子,确实值得凌风倾心相待。

可他终究不愿再辩解,再多的辩解,在苏江酒的死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只会让凌风更加痛苦,更加挣扎。

他睁开眼睛,眼底只剩坦然与纵容——他本就对自己狠绝,疯起来连自己都不放过,生死于他而言,本就无关紧要。

他语气无悲无喜,却藏着深沉的父爱与无奈,“我不必狡辩,你若想杀我,便来吧。只是我求你,莫要对你妹妹动手,留她一条性命。”

他微微俯身,神色坦然,毫无惧意,一边是对儿子的爱与纵容,一边是自身疯狂本性的狠绝与随性,两种情绪交织,尽显他的矛盾与无奈,“凌风,动手吧,杀了我,替苏江酒报仇,了结你心中的执念,也成全为父,做最后一件能为你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