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凌风眼中杀意暴涨,掌心凝聚起磅礴内力,那股内力带着毁天灭地的怒火与悲痛,一掌直直朝着华宸心口拍去,势要将眼前之人碎尸万段,为苏江酒报仇雪恨。
可就在手掌即将落在华宸身上的瞬间,他的神志猛然清醒了几分,模糊的视线中,渐渐看清了眼前之人的脸庞——是华宸,是生他养他的父亲,是那个虽然疯癫,却将他一手养大,对他无微不至关怀的父亲。
一边是杀爱人的仇人,一边是血脉相连、无法割舍的亲情,这份矛盾与煎熬,几乎将他撕裂,让他痛不欲生。
眼底的猩红骤然褪去,掌心的力道瞬间卸去,周身的内力也随之消散,所有的怒火与恨意,都化作了无尽的痛苦与挣扎。
华凌风如遭雷击,浑身瘫软在地,像是死里逃生般,耗尽了所有力气,再也支撑不住身躯。
他瘫坐在积雪之中,抱着苏江酒冰冷的身躯,他痛哭流涕,咆哮哀嚎,哭声凄厉,响彻整个兖州城。
那般无助,那般绝望,像个被遗弃的孩子,只为发泄心中彻骨的丧妻之痛,发泄那份爱与恨交织的矛盾与煎熬,发泄那份无力守护的愧疚,发泄那份父子反目的悲凉。
泪水混合着鲜血,从眼角滑落,滴在苏江酒的红衣上,晕开淡淡的痕迹,竟已是泣血涟如。
华宸缓缓蹲下身,抬手轻轻拂去他脸上的血污与雪粒,动作温柔,与他平日的狠戾判若两人。
看着他那张黯淡无光、狼狈不堪的脸庞,看着他眼中的痛苦与挣扎,华宸满心心疼——他是魔,是枭雄,能搅乱江湖,能杀伐果断,却唯独无法掌控自己儿子的情绪,无法抚平他的伤痛,无法化解这份父子间的隔阂与仇恨。
他终是不忍,不愿看到儿子这般痛苦,不愿看到他被恨意与执念裹挟,万劫不复。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他的昏穴,动作轻柔,带着几分怜悯。
华凌风的哭声渐渐停止,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袭来,他缓缓闭上双眼,身子一软,倒在了华宸的怀中,眉头依旧紧紧蹙着,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与恨意,怀中依旧紧紧抱着苏江酒的红衣身躯,不愿松开,仿佛那是他此生唯一的执念与寄托。
华宸将苏江酒的尸体轻轻放在地面后,才将他抱起,小心翼翼地护在怀中,又看了一眼躺在积雪之中的苏江酒,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惋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他站起身,立于漫天风雪之中,一身妖异红衣被风雪吹拂,猎猎作响,怀中抱着昏迷的儿子,周身气场依旧强大,却少了几分狠戾,多了几分温柔。
他抱着华凌风离去,只剩苏江酒一人长眠于此,与风雪做伴。
兖州城,终究成了一座死城。
百姓、朝臣、昭翎卫,无一存活,城中尸横遍野,断壁残垣,满目疮痍;曾经名动天下、惊艳江湖的夺命双煞,亦在此陨落,他们的一生,活得热烈张扬,死得悲壮决绝,如流星划破长夜,转瞬即逝,却留痕千古。
“驾、驾……”
安兰秋打马在兖州城里狂奔,马蹄踏过黏腻的血污,溅起细碎的猩红。
沿途尸横枕藉,血流成渠,断剑残甲与焦黑的屋梁交错堆叠,呜咽的风卷着浓重的血腥味灌入鼻腔,每一眼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愧疚与恐慌如潮水般将他裹挟,几乎令他窒息。
这白清兰,当真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安兰秋在心中咬牙切齿地咒骂,指节因死死攥着缰绳而泛白,马鞭如疾风般狠狠抽在马臀上,力道重得几乎要打破皮肉。
他喉间滚着压抑的祈愿,一遍又一遍在心底呐喊,江月,你千万不能有事,你要等我,一定要等我来救你!
“驾、驾……”
心急如焚的驱使下,马鞭落下的频率愈发急促,马儿受痛,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如离弦之箭般冲破宫门,踏过空旷死寂的宫道,径直闯入大殿。
大殿之内,苏江月身着玄色龙袍,高踞于九龙皇椅之上。
龙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衬得她眉眼愈发清绝,也愈发孤冷。
纵使叛军已破皇城,兵戈之声近在咫尺,她周身依旧萦绕着与生俱来的帝王傲骨,气度沉凝,不见半分慌乱——她自始至终,都抱着与燕国同生共死的决心。
一名禁军浑身浴血,踉跄着快步闯入,染满污渍与血痂的面孔上,恐惧与落败的悲怆几乎要溢出来。
他“噗通”一声双膝跪地,甲胄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禀报,“启禀陛下,景王殿下、小郡王……皆已战死!看守皇宫的十万禁军,尽数覆没,无一生还!陛下,趁叛军尚未攻入大殿,快些逃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禁军的话语,如一道惊雷劈在苏江月头顶,瞬间将她心底最后一丝希冀碾得粉碎。
她指尖微微蜷缩,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感觉不到半分疼痛,只觉心口一片荒芜,如槁木死灰。
辅车相依,唇亡齿寒,苏江酒与苏歆皆是燕国的柱石,他们一败,燕国便再无回天之力。
大势已去,结局既定,纵有万般不甘,也终是无力回天,无法更改。
“逃?呵,哈哈哈哈……”苏江月喉间溢出一声凄厉的苦笑,起初微弱,而后渐渐放大,化作撕心裂肺的失声大笑,笑声里裹着无尽的不甘、怨恨与绝望,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几分泣血的悲凉。
她太清楚了,这一切的恶果,皆是安兰秋一手造成。
若不是他设计废了她的武功,断了她的后路,此刻她定能执剑登城,与敌军决一死战,而非困于此地,坐以待毙。
悔恨如毒藤般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砸在冰冷的龙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一阵疯狂的大笑耗尽了她大半力气,苏江月缓缓敛了笑声,眼底翻涌着滔天怨恨,声音沙哑却带着刺骨的冷意,一字一句质问道:“国都没了,江山碎了,朕往哪逃?”
她微微俯身,目光扫过阶下跪地的禁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语气里满是帝王的威严与决绝,“朕是大燕的皇帝,是你们的君主。百姓与朝臣坚守社稷,未曾弃城而逃;你们这些禁军将士,血染疆场,未曾贪生怕死,朕又岂会做那苟且偷生之辈,辱没大燕的风骨?”
话音未落,苏江月胸口剧烈起伏,气血翻涌间,眼底燃起熊熊烈火,厉声道:“城倾身殉,国灭骨埋,虽万死而不辞!宁焚身以明志,不折节而苟生!朕与燕国共存亡!”言罢,周身气度愈发沉毅,如寒松立雪,似孤竹傲霜,那份宁死不屈的豪情,直逼人心——纵使身陷绝境,也未曾丢了帝王的尊严,未曾折了燕国的气节。
禁军望着她决绝的模样,心如刀绞,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滑落,他咬牙,声音哽咽着唤了一句,“陛下!”
苏江月眼神一冷,语气不容置喙,冷冷下令,“退下去!”
“是……”禁军重重叩首,而后踉跄起身,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大殿,背影里满是无力与悲戚。
禁军离去后,大殿之内彻底陷入死寂,只剩殿外隐约的厮杀声,愈发衬得此处凄凉。
苏江月缓缓起身,抬手褪去身上的龙袍,玄色的衣料滑落肩头,露出内里素色的中衣,褪去帝王的华服,她眼底的决绝却未曾减半。
她抬手摘下头上的冕旒,玉珠碰撞发出清脆而悲凉的声响,而后被她轻轻置于地面,那是帝王的象征,亦是她此生的执念,如今,便随燕国一同落幕吧。
苏江月从袖中取出一枚火折子,吹燃的瞬间,微弱的火苗映亮她苍白的面容。
她抬手,将火折子凑向殿内悬挂的纱幔,火势瞬间蔓延开来,舔舐着轻薄的纱料,发出“噼啪”的声响。
不消片刻,整座大殿便被熊熊烈火吞噬,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焦糊味混杂着木质的清香,弥漫在空气中,黑烟如墨,直冲云霄,将半边天空染得昏暗。
殿内的房梁被烈火焚烧得不堪重负,渐渐断裂,带着火星轰然坠落,砸在地面上,扬起一片灰烬。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苏江月立于火海之中,厉声大笑,笑声里满是悲怆与绝望,心如死灰。
这燕国四百年的基业,祖祖辈辈呕心沥血创下的江山,终究是毁在了她苏江月的手里。
而她苏江月不是败给了朝中的明争暗斗,不是败给了外敌的铁蹄,而是败给了一个男人,败给了自己对安兰秋那一场孤注一掷、毫无保留的爱情。
世人皆言,女子为妖妃,便会祸国殃民,却不知,男子的凉薄与欺骗,亦能毁一国江山,碎一世芳华。
苏江月站在熊熊烈火中,泪水再次滑落,却瞬间被热浪蒸发,她苦笑着,声音轻得几乎被火海的声响淹没,“燕国终究是毁在了朕的手上啊,而朕……”话锋一转,眼底翻涌着滔天恨意,“则败在了一个男人身上……”
她哽咽着,声音带着无尽的悔恨与遗憾,“师傅,你说的对,我确实不适合做帝王!若当年做帝王的是江酒,以她的果决与刚毅,江山定能绵延不绝,福祚绵长;若当年做帝王的是江酒,燕国绝不会败落到如此下场,更不会落得这般国破家亡的结局……”
江酒……苏江月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苏江酒以身殉国的模样,那般悲壮,那般惨烈,成了她心底永远无法磨灭的痛。
她甚至能够想象得到,皇城之外,敌军围城,炮火连天。
苏江酒一袭红衣,手持霜寒剑,立于乱军之中,甲胄早已被鲜血浸透,暗红的血珠顺着甲胄的纹路蜿蜒滑落,滴在冰冷的雪地里,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她更能想象到,苏江酒周身伤痕累累,腹部一道伤口深可见骨,皮肉外翻,血肉模糊,干涸的黑痂与新鲜的血迹层层交织,剧痛几乎让她握不住剑柄,可苏江酒性子素来倔强,即便手臂发颤、力不能支,也依旧死死攥着剑,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不肯有半分退缩。
“江月……”
一个焦急而嘶哑的声音,骤然传入苏江月耳中,将她从悲痛的回忆中拉回现实。
苏江月抬眼,朝着声音来源望去,只见安兰秋站在大殿门口,衣衫凌乱,满身尘土与血污,发丝散乱地贴在额间,脸上满是狼狈与急切,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显然是拼尽了全力才赶来。
片刻后,安兰秋才勉强平复了几分气息,朝着火海之中的苏江月,大声喊道:“江月,快出来!燕国亡了,我们之间的恩怨情仇,也该一笔勾销了!江月,你快出来,我带你走,我们离开这里!”
苏江月立于火海之中,周身热浪翻滚,她脸上无悲无喜,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冰冷,“你要带我去哪?”
“去过隐居的生活,”安兰秋急忙说道,语气里带着急切的哀求,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往后这世间的纷争、家国的恩怨,都与我们无关了。江月,我知道错了,以后我会好好爱你,好好补偿你,你快出来!”
苏江月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苦笑,眼底掠过一丝嘲讽与悲凉,轻声问道:“兰秋,你不是有喜欢的人吗?松韵姑娘,不才是你心心念念之人?”
“不是的,江月,你听我解释!”安兰秋急忙辩解,声音带着哭腔,眼底满是急切,“在她拒绝我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喜欢她了!江月,我心里想的是你,真心喜欢的也是你,以前是我糊涂,是我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是我对不起你,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苏江月轻轻闭眼,语气带着绝情,“兰秋,你走吧!”
安兰秋心中猛地一痛,他双眼落下泪来,“江月,江月你别赶我走……”
穆安泽从袖中拿出一支玉簪,簪头用黄金打造,簪花小巧,在太阳的照射下会发出五颜六色的光芒,还用流苏做装饰。
这玉簪本是安兰秋送给松韵的表白信物,后来被松韵拒绝。
松韵说,“我有心仪的人了,所以,这发簪你收回去吧!还有,祝哥哥日后也能找到心仪之人,再将这支发簪送出。”
安兰秋急切说道:“我记得在中原,发簪是簪发之意。簪发也称结发。簪发结同心,恩爱无猜忌。在中原,每个女子只能接受一个男子送的发簪,女子接受那位男子送的发簪后,便是要与他结为夫妇,生死不离。江月,今天是你的生辰,我想在今天将发簪送你,和你结发……”
看着殿内的火势越来越大,热浪愈发灼热,黑烟几乎要将苏江月的身影吞噬,安兰秋心中的恐慌愈发浓烈,他双膝一跪,重重磕在地面上,额头沾满尘土与血污,哀求道:“江月,你快出来好不好?我求你了,江月!你要是不能原谅我之前对你所做的一切,那等你出来后,我便给你解蛊,之后任凭你怎么折磨、怎么报复,我都毫无怨言,只求你,先出来,好不好……”
安兰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发颤,气息不稳,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滑落,滴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苏江月望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亦是悲不自胜,五味杂陈。
安兰秋,这个她曾倾尽真心,暖了整整六年的人。
六年间,她对他千依百顺、予取予求,为了他,不惜违背满朝文武的意愿,一味地放纵、纵容,从未有过半分苛责。
可到头来,他却设下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欺她真心、毁她武功、覆她家国,将她一步步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对他,她有爱,有恨,有不甘,更有蚀骨的悔恨,千般心绪交织缠绕,几乎要将她的心神撕裂。
苏江月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还有一丝最后的期许,“兰秋,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安兰秋如获至宝,一个劲地点头,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哽咽道:“江月,只要你肯出来,不管是什么事,我都答应你,我一定做到!”
苏江月望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释然,又带着几分决绝,歔欷流泣道:“兰秋,如果你真的爱我,那就请你放下心中的仇恨,不要再被仇恨裹挟,不要再活在仇恨的痛苦里了。你放过自己,也……”她顿了顿,喉间哽咽难言,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复了情绪,声音轻得几乎被火海的声响淹没,“也放过我吧!兰秋,我死后,就请你忘了我,忘了我们之间的一切,找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好好活下去,不要再沾染这世间的纷争了。”
苏江月语毕,便彻底万念成灰,眼底最后一丝光亮也渐渐熄灭。
她缓缓转身,准备朝着火海深处走去,与燕国一同覆灭,与这满身的悔恨一同落幕。
可就在此时,远处一个急促、焦急,却又带着一丝暖意的声音,骤然响起,制止了她。
“江月!”
苏江月循声望去,只见欧阳离站在宫殿门口,依旧是一身白衣,却早已被鲜血染得斑驳不堪,白衣上的血迹深浅不一,有的早已干涸发黑,有的还是新鲜的猩红,脸上沾满了血痕与尘土,眉眼间却依旧清俊,只是周身布满了新伤旧伤,伤口外翻,血肉模糊,有的还在微微渗血,每走一步,都带着难以掩饰的踉跄,显然是历经了殊死厮杀,才得以赶到此处。
欧阳离望着殿内熊熊燃烧的大火,望着火海之中孤绝的苏江月,他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畏惧,毫不犹豫地迈开脚步,走进了这片吞噬一切的火海之中。
一路连跑带走,纵使火势蔓延,灼烧着他的肌肤,带来钻心的疼痛;纵使房梁不断坠落,火星溅落在他的身上,点燃了他的衣衫;纵使黑烟滚滚,浓烈刺鼻,呛得他撕心裂肺地咳嗽,几乎窒息,他也义无反顾,一往无前。
只因,他的挚爱,苏江月,在火中。
他此生所求,不过是与她同生共死,纵使葬身火海,也绝不独自苟活。
这份深情,无关家国,无关恩怨,只关乎她一人,纯粹而坚定,炽热而决绝,纵使历经千疮百孔,也未曾有过半分动摇。
苏江月看着欧阳离这个傻子,看着他不顾自身安危,不管火势滔天,拼尽全力朝着自己疾跑而来,脸上的泪痕再次浮现,心头被一股滚烫的暖意包裹,感动与心疼交织在一起,让她浑身都在剧烈震颤,几乎无法站立。
她错了,错得离谱,错的不可挽回。
从一开始,她就看错了人,放错了心。
她将真心错付于安兰秋这只狼心狗肺之徒,对他百般纵容,万般优待,却将真正真心待她、不离不弃的欧阳离,当作玩物,肆意冷落,随意践踏。
如今国破家亡,众叛亲离,唯有这个被她当做玩物的人,愿意为她奔赴火海,与她同生共死。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火中的热浪,渐渐烫干了苏江月脸上的泪水,火光映照在她的脸上,发红发热,将她眼底的悔恨与愧疚,映照得淋漓尽致。
大火之中,欧阳离终于冲到了苏江月身边,他不顾自身的伤痛,不顾周身的火势,一把紧紧握住苏江月的手。
他的手掌滚烫,带着薄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手捏碎,那份坚定不移的爱意,那份不离不弃的执念,透过掌心的温度,传递到苏江月的心底,驱散了她周身的寒凉与绝望。
欧阳离微微俯身,目光落在苏江月的脸上,眸中没有半分怨恨,没有半分恐惧,只有化不开的温柔与疼惜,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浅淡而悲壮的笑意,声音沙哑却温柔,轻轻说道:“江月,你这个傻子,这辈子,你负了我,没关系。下辈子,你可不能再负我了,知道吗?不然,我就真的生气了。”
苏江月早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泪水汹涌而出,她用力点头,哽咽着,一字一句,无比坚定地说道:“好,欧阳离,生生世世,我都不会再离开你,更不会再负你。此生欠你的,来世,我必倾尽所有,加倍偿还。”
话音落,苏江月主动回握住欧阳离的手,两人相视一笑,眼底皆是坦然与决绝,一同朝着火海深处走去。
身后的大火,如一条咆哮的火龙,席卷而来,吞噬着宫殿中的一切,也吞噬着他们的身影,灼热的火光,将两人相握的手,映照得愈发坚定。
苏江月每走一步,安兰秋便觉得心口被狠狠撕扯,锥心刺骨的疼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几乎令他窒息。
他看着两人相握的身影,看着他们义无反顾地走向火海,看着苏江月眼底那份他从未见过的坚定与温柔,心中的悔恨与恐慌,如海啸般将他淹没。
“啊——!苏江月!苏江月!苏江月——!”
安兰秋号恸崩摧,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一遍又一遍地大喊着苏江月的名字,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绝望与哀求,他想以此留住她,想唤回她的心,可苏江月却充耳不闻,目光坚定,脚步从容,不管不顾地往前走着,没有一丝回头的余地。
苏江月不畏死,因为她知道,苏江酒、苏歆,还有无数战死的燕国将士,都是燕国最后的风骨。
燕国的女儿郎,唯有战死或殉国,绝无投降苟活之理;燕国的帝王,唯有与家国共存亡,绝无弃城而逃之念。
她这一生,负了燕国的万千子民,负了战死的将士,负了苏江酒,负了苏歆,延舟,欧阳离,负了所有真心待她之人,可唯独,没有负安兰秋。
为了安兰秋的国仇家恨,苏江月用燕国万千子民的性命,去补偿他的血海深仇。
此刻,国破家亡,她以身殉国,也算还清了对安兰秋所有的亏欠,从此,两不相欠,再无瓜葛。
苏江月心中泛着无尽的苦涩,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苦笑,灼热的火光,映在她漆黑的眼眸中,跳动着,渐渐熄灭。
她缓缓闭上双眼,欧阳离顺势将她揽入怀中,双臂死死扣着她的腰肢,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不愿放手,不愿分离。
一滴晶莹剔透的泪水,从苏江月白皙的脸颊划过,瞬间被热浪蒸发。
她生无可恋,一心赴死,唯有怀中的温度,是她此生最后的慰藉。
火龙呼啸而过,将苏江月与欧阳离的身影,彻底吞噬殆尽。
苏江月消失在熊熊烈火中,尸骨无存,只余下一缕忠魂,与燕国四百年的基业,一同埋葬在火海之中。
她也曾将九分真爱,错付于安兰秋,最终只余下一分不容践踏的尊严,带着燕国帝王的骄傲,带着对欧阳离迟来的愧疚,一同葬身火海,归于尘土。
安兰秋站在原地,望着那片吞噬了苏江月的火海,望着那漫天的黑烟与火星,一颗心彻底粉碎,碎得连拼凑的余地都没有,渐渐变得冰冷僵硬,好似连痛觉都彻底消失了。
他赢了,仇报了,他毁了苏江月的国,报了自己的血海深仇,可他却一点也不快乐,反而觉得浑身空荡荡的,如行尸走肉一般,活着,比死更痛苦。
他当初那般执着于仇恨,那般肆意践踏苏江月的真心,那般迫不及待地要毁了她的一切,可如今,苏江月真的不在了,燕国真的亡了,他才幡然醒悟,自己真正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复仇的快感,而是苏江月的真心,是与她相伴一生的安稳。
可世间最残忍的,莫过于时不我待,悔之晚矣。
当初的不珍惜,肆意伤害,如今都化作了蚀骨的悔恨,日夜啃噬着他的心脏,让他永生永世,都活在无尽的痛苦与自责之中。
他终于明白,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爱他的人,更是他此生唯一的光,唯一的救赎。
安兰秋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自嘲而悲凉的笑,眼底无悲无喜,一片荒芜。
他缓缓转身,身影落寞而孤寂,如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一步步走出宫门,渐渐消失在漫天的黑烟与废墟之中,从此,余生皆在悔恨中度过,不死不活,孤寂终老。
苏江月一死,燕国便彻底沦陷,再无翻身之力。
熊熊大火,将整座皇宫彻底吞噬,木质结构燃烧的“噼啪”声,夹杂着狂风的呼啸声,响彻天地。
寒风吹来,非但没有熄灭火势,反而助长了火威,让大火燃烧得愈发猛烈。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苏江月当年灭了安兰秋的国,断了他的根;如今安兰秋灭了苏江月的国,毁了她的一切,两人之间的国仇家恨,终究是一笔勾销,两两相抵,只余下无尽的悲凉与遗憾,散落在漫天烟火之中。
宫殿的大火,足足燃烧了一天一夜,火光染红了半边天空,直至天降大雪,漫天飞雪纷纷扬扬,落在熊熊烈火之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才渐渐将这场吞噬一切的大火熄灭。
大雪过后,整座皇宫化作一片废墟,断壁残垣在白雪的覆盖下,显得愈发凄凉,到处都是烧焦的木质残骸、破碎的玉珠、染血的甲胄,无声地诉说着昔日的辉煌,与如今的覆灭。
燕国的辉煌,终究是成了过往云烟;燕国这个国度,也从今日起,彻底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往后,唯有史书上寥寥几笔的记载,诉说着这个王朝曾经的繁华,与最终的落幕。
燕亡之日,《燕史》载:燕祚既倾,兆民皆兵。君守国门,王死社稷。自卿士至黔首,无一人苟且偷生、屈膝降敌。白清兰率叛寇破兖州,黎元尽死,尸骸枕藉,血沃荒城,遂成炼狱。小郡王苏歆、景王苏江酒相继殉国,歆谥忠武,江酒谥烈;帝苏江月焚宫殉国,谥节。
日落雪歇,兖州城内死寂沉沉。
暖阳遍洒,却融不开地上厚若凝脂的积雪,寒冽之气依旧浸骨。
珠帘轻晃,流苏垂落,红毯自阶前蜿蜒铺至堂中。
层层珠帘被次第掀开,椅上端坐一人,正是白清兰。
她身着素色白袍,墨发以一支羊脂玉簪束于脑后,鬓边无多余饰件,清雅中透着几分疏离。
只见她执起狼毫,笔走龙蛇,在素白宣纸上挥毫疾书,
燕祚既倾,黔首归降。怀澈速引王师,收抚燕土。若有顽民负隅,怙恶不悛者,格杀勿论。
信笺落墨毕,她抬手轻晾片刻,待墨迹微干,方将纸页叠得整齐,递与身后侍立的陌风。
陌风接信后转身走向窗边,墙根下数枝红梅凌霜绽放,萼片凝霜,暗香浮动。
窗棂旁的鸟笼内,一只白鸽正梳理羽翼,他启笼将其放出。
白鸽振翅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指尖,陌风小心翼翼将信笺纳入竹制信筒,牢牢缚于鸽腿,抬手一扬,白鸽便朝着天际飞去。
鸽影渐远,天际忽有海东青振翅盘旋。
那是白清兰豢养的青羽。
它锐利的目光扫过苍穹,一声清唳划破死寂,随即振翅追着白鸽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远方天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