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儿是姐姐淳娥的骨肉,淳狐自当视若珍宝。
淳狐望着榻角的刀笔纸笺,她心中早已筹谋妥当,待呼延絮周岁那日,定要给他办一场声势浩大的宴礼,让这孩儿当众抓周。
她满心期许,盼着这孩子将来能成文武双全的栋梁之材,届时若能一手握笔、一手执刀,才不负她这番苦心。
正逗弄间,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名婢子佝偻着腰身,敛声屏气地趋步而入,屈膝行礼时语声低若蚊蚋,“启禀太后,于雷求见。”
淳狐头也未抬,指尖依旧点着呼延絮的小脸蛋,语气平静无波,“让他进来。”
“是。”
婢子应声退下,不过片刻光景,于雷便身着簇新官袍,步履沉稳地走入殿中。
他甫一进门便双膝跪地,伏身叩首,语调恭谨至极,“微臣于雷,叩见太后,千岁千千岁!”
淳狐漫不经心地逗着怀中婴孩,随口挥了挥手,“起来吧。”
于雷起身之后,又躬身拱手,姿态愈发谦卑,“太后,微臣今日登门,是特来向太后表一表耿耿孤忠的。”
他这番说辞,实则半分真心也无。
淳狐与虞琼皆是手段狠戾的角色,他谁也得罪不起,又瞧不透这二人到底谁能笑到最后,迫不得已,只能行这左右逢源的权宜之计。
淳狐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眸光淡淡扫过他,“于大人,这诚意二字,可不是光用嘴说说就能作数的。”
于雷心中一凛,连忙又躬身行礼,面上摆出一副恭顺模样,“太后明鉴,微臣驽钝,实在揣度不透圣意,还请太后明示。”
淳狐见状,朝他轻抬下颌,示意他凑近些。
于雷不敢怠慢,忙趋步上前两步,依旧佝偻着脊背,侧耳恭听。
淳狐凑到他耳边,低语数句。
不过寥寥数言,却惊得于雷浑身一颤,“噗通”一声跪趴在地,额角冷汗涔涔而下,只觉如芒在背,如临深渊。
淳狐望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愈发秾艳,声音却冷冽如冰,带着几分妖异的狠厉,“于大人,哀家的话,你且好生思量。办得妥当,你便是扶龙佐命的忠臣;若是办砸了……”她顿了顿,语气轻飘飘的,却透着刺骨寒意,“哀家,要你项上人头。”
说罢,她不耐烦地扬了扬手,“退下吧。”
于雷抖索着伏身叩首,声音都带着颤音,“臣……遵旨。”
一语毕,他再不敢多留,撑着发颤的腿起身,狼狈地退了出去。
与此同时,和寿宫的耳房内,烛火摇曳,映得四壁昏黄。
魏哲端坐在梨花木椅上,脊背挺直,眉眼间带着与年纪不符的沉敛,活脱脱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阶下跪着的,正是身着青布长衫、面容俊俏的小倌江漓。
自被阿狸安置在宫外别苑,江漓再不必为生计奔波,遭人欺辱,气色较往日好了太多,面色红润,眉眼间的憔悴尽褪,身上衣衫也浆洗得干净挺括,瞧着体面了不少。
魏哲眸光淡淡扫过他,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殿内的沉寂,“你便是江漓?”
江漓垂着头,不敢抬眼,恭恭敬敬应道:“正是小人。”
魏哲指尖轻叩着扶手,语气漫不经心,字句却如冰锥般刺人,“你可知晓,阿狸已经死了?从今往后,这宫里宫外,再没有你的靠山了。”
这话一字字砸在江漓心上,他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牙关打颤,连带着唇瓣都在哆嗦,半晌才挤出一句,“小……小人知道。”
魏哲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添了几分锐利,“江漓,我且问你,你与淳娥,当真育有一个孩子?”
阿狸已死,靠山崩塌,如今他命悬一线,哪里还有半分隐瞒的余地?
江漓喉头滚动,声音发涩,“当真有过!”
此言一出,魏哲眸中精光一闪,心底最后一丝疑虑尽消——呼延絮,果然是他与淳娥的孩子。
他脸上的冷意倏然敛去,语气竟柔和了几分,却字字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你且听好了,从今日起,你便安分守己住在这耳房里,半步不得踏出宫门。待日后我用得着你的时候,你必须出面指证呼延絮的身世。唯有依言行事,你才能保住这条性命,可听明白了?”
江漓何尝不知,自己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像他这般无权无势的小倌,命如草芥,在这些大人物的权谋棋局里,不过是一枚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
可蝼蚁尚且贪生,为了活命,他只能伏在地上,连连叩首,声音里带着哭腔,“是,小人明白了,定当谨遵大人吩咐!”
魏哲听得满意,不再多言,起身拂了拂衣摆,转身便走,只留江漓一人瘫在冰冷的地面上,望着紧闭的殿门,终于忍不住,泪如雨下。
年关将至,碎玉般的雪沫子密密匝匝地飘洒而下,不消片刻,便将桓州城裹得天地一白。
街巷里杳无人迹,天寒地冻的时节,寻常人家早都闭门不出,守着屋内暖炉,阖家围坐,炊烟顺着青灰色的烟囱袅袅升起,晕开一片人间烟火气。
唯有扭兆领着六十余名郝家军残部,正踩着积雪在空阔的街巷里踉跄而行——这一行人中,有五十名是兴军。
经凡走在扭兆身侧,二人并肩而行,一路无话。
“都怪那狗屁太傅万恺!”队伍前头,一名兴军忍不住咬牙切齿地抱怨,“当初若他肯点头与兴朝结盟,便不会有细作潜藏郝家军军营,让我们互相猜忌一事,要不是因为相互揭发举报,咱们何至于沦落到这般境地!”
话音刚落,身旁另一名兴军立刻满脸愤懑地附和,眉眼间满是不平,分明是在为郝冀鸣冤,“可不是嘛!若不是他从中作梗,郝将军怎会落得个身死的下场?这笔账,就该算在那奸贼头上!”
此言既出,群情激愤,余下的兵卒越想越气,纷纷开口附和,怒骂声此起彼伏,“这万恺,哪里是什么太傅!分明是祸国殃民的奸佞小人!”
“待咱们回去,定要豁出性命死谏皇上,杀了这奸贼,祭奠郝将军的在天之灵!”
兵士们的怨怼之词声声入耳,扭兆的心绪也跟着翻涌起来。
他蓦地想起郝冀弥留之际,对着他比划口型,那口型分明就是再说——“是万恺……害了我……”
扭兆本是郝冀的心腹,性子耿直莽撞,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
他从不去细究郝冀身死背后的盘根错节,只凭着一腔执念,认定了万恺便是罪魁祸首。
郝冀殒命那日,他已是心如刀绞,此刻被众人的怨声一激,为将军报仇的念头更是如野火燎原,在胸中烧得烈烈作响。
他暗自发誓,定要取万恺项上人头,纵使粉身碎骨,也要为郝冀讨回公道!
天色愈发阴沉,漫天飞雪渐渐停了。
乾朝大殿之内,寒气砭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铺着猩红毡毯,殿门处垂着厚重的毡帘,堪堪挡住外头的凛冽寒风。
扭兆领着十名幸存的郝家军,正跪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而殿上龙椅之上,端坐的正是乾朝天子呼延绍。
他身着一袭玄色便袍,脚边炭盆里的黑炭烧得通红,却驱不散半分殿内的沉郁。
扭兆俯身叩首,声如洪钟,“皇上!奸臣大司马万恺,庸碌无能,胸无韬略!昔日经大人提议,让乾军与兴军结盟共御外敌,可万恺执意阻挠,拒不纳谏!致使兴军旧部混入郝家军军营,搅得军心大乱,营中自相残杀,死伤无数,就连郝将军也未能幸免,身死殒命!末将恳请皇上,下旨处死万恺,以安军心,告慰郝将军的在天之灵!”
这番言辞,皆是经凡先前教他的。
经凡说,他亲耳听见郝冀临终前高喊“万恺害我”四字。
扭兆性子执拗,向来不懂圆滑变通,唯独重情重义。
既认定了万恺是仇人,他便一心只想报仇雪恨,其余的关节,竟是半点也未曾深思。
再加上幸存的郝家军个个心怀怨怼,矛头尽数指向万恺,在他看来,唯有杀了万恺,才能平了众人的怒火。
“扭兆,休得胡言。”一旁的经凡连忙出声,语气带着几分委婉的劝阻,“大司马乃朝中重臣,当初否决结盟之议,定有他的考量,你不可如此莽撞定论。”
可扭兆本就是个越劝越犟的性子,只当经凡是畏惧万恺的权势,当即梗着脖子,一副豁出去的模样,朗声道:“经大人!你怕他万恺,我扭兆不怕!他害了郝家军十几万将士的性命,此仇不共戴天,岂能轻易揭过!”
说罢,他再度对呼延绍重重叩首,声音铿锵,“皇上!还请您下旨处死万恺,给郝家军一个公道!”
呼延绍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神色阴鸷如寒冬腊月的冰潭,语气平静无波,却透着彻骨的寒意,“若是朕说,不处置万恺,你待如何?”
扭兆心头一凛,却依旧挺直脊背,语气斩钉截铁,字字掷地有声,“末将便解甲……”归田
“归田”二字尚未说完,一道寒光骤然破空而来!
呼延绍竟是陡然拔出身侧的帝王宝剑,以内力裹挟着剑身,那利刃快如惊电,疾似流星,毫无预兆地洞穿了扭兆的胸膛!
鲜血喷溅而出,扭兆双目圆瞪,脸上还凝着错愕,身躯重重砸在地上,当即气绝,至死都没看清这一剑是如何刺来的。
呼延绍本就是个猜忌心极重、自负专断的君主。
扭兆这番话,分明是挟兵谏言,折损天子颜面,他岂能容得?
这突如其来的杀伐,吓得一旁的经凡与十名郝家军魂飞魄散,十人齐齐跪趴在地,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可呼延绍已然起了杀心,冷冷喝道:“来人!将这十人拖下去,斩立决!”
侍卫应声而入,那十名兵卒吓得面如青紫,瘫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声撕心裂肺,“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
奈何侍卫根本不为所动,架起十人便往外拖。
呼延绍的目光缓缓扫过浑身发颤的经凡,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经凡,朕问你,郝冀之死,还有那十九万郝家军的覆灭,当真与你无关?”
经凡心头一紧,瞬间便揣度明白——呼延绍这是在试探他,却也并未动真格的杀心,毕竟,朝廷眼下还需仰仗他。
他定了定神,叩首道:“臣既已归顺乾朝,对皇上便忠心耿耿,绝无二心。郝将军之死与郝家军覆灭,委实与臣毫无干系,还请皇上明察。”
呼延绍闻言,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重,却分明是皮笑肉不笑,“经凡,朕自然信你对朕的忠心。只是自古汉人、蛮人,终究是泾渭分明,难以相融。今日,朕姑且信你一次。”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但你需谨记,往后行事,务必谨言慎行,对朕愈发恭敬忠心。若让朕察觉半分不臣之心……”
话音未落,呼延绍眸中杀机一闪,“朕定叫你身首异处!”
经凡连忙伏身叩首,声音掷地有声,“臣谢皇上教诲,定当铭记于心,不敢有丝毫懈怠!”
呼延绍摆了摆手,语气倦怠,“退下吧。”
经凡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行礼,而后敛声屏气,一步一挪地退出大殿,只觉得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心依旧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这日难得放晴,暖融融的日头悬在天际,屋檐上的冰棱被晒得滋滋消融,化作细流顺着瓦当蜿蜒而下,滴落在地,溅起细碎的水花。
“磨蹭什么!快点!”屋内陡然传出一声粗粝的呵斥,满是不耐。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肥头大耳的嬷嬷,手里攥着一根油亮的皮鞭,正劈头盖脸地抽打身前两个端木盆的宫女。
二人被抽得皮开肉绽,单薄的衣衫下,青紫交错的伤痕隐约可见,偏又赶上寒风呼啸,冻得她们浑身簌簌发抖,脚步都在打晃。
这二人,正是昔日在后宫里风光无限的上等宫女——阿娜与希儿。
一个曾在皇后驾前伺候,一个曾随侍贵妃身侧,何等体面。
可自淳家倒台后,她们便一朝跌落尘埃,沦为最下等的宫女,每日里做的尽是些污秽腌臜的杂役,受尽了磋磨。
嬷嬷骂骂咧咧,唾沫星子横飞,“你们这两个贱婢!都沦落到这步田地了,还敢拿乔摆谱,真把自己当从前那个锦衣玉食的姑姑不成?”她扬了扬手里的鞭子,语气狠戾,“赶紧干活!再敢偷懒耍滑,今日便叫你们饿肚子!”
鞭子破空的脆响刚落,一道清冽的女声骤然响起,带着几分冷峭的嘲讽,“好狂妄的奴才。”
声音不算洪亮,却字字透着慑人的威严,霸气自生。
嬷嬷心头一咯噔,循声扭头看去,顿时惊得魂飞魄散。
只见淳狐身披一袭白狐裘氅,裘毛如雪,衬得她面容愈发皎皎,头上金钗玉簪错落有致,一身贵气逼人。
她纤纤玉指轻抚着怀中小猫——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狮子猫,毛发蓬松顺滑,打理得一丝不苟,不见半分尘垢,正温顺地蜷在她怀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淳狐身后还跟着两个垂手侍立的婢子,个个身姿挺拔,气度不凡。
嬷嬷的脸霎时变得惨白如纸,“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声音里满是慌张与谄媚,“老奴……老奴拜见太后!太后千岁千千岁!”
阿娜与希儿见了淳狐,亦是满脸震惊,连忙挣扎着要跪地行礼。
淳狐却淡淡抬手,声音平和无波,“你们二人身上带伤,不必多礼。”
二人闻言,感激涕零,对着淳狐俯身行了一礼,异口同声道:“谢太后恩典!”
淳狐眸光微转,瞥了眼身后的婢子。
那婢子心领神会,当即从袖中抽出一柄匕首,递到阿娜手中。
阿娜攥紧冰冷的刀柄,只听淳狐缓缓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杀了这嬷嬷,明日起,你们便去长春宫当值。”
言罢,她不给二人回话的余地,转身便走,身后的婢子亦步亦趋地跟上,转瞬便没了身影。
待淳狐走远,阿娜与希儿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瘫在地上的嬷嬷。
嬷嬷瞧见阿娜手中寒光闪闪的匕首,又见二人眼中翻涌的恨意,顿时吓得魂不附体,眼泪混着鼻涕淌了满脸。
她在雪地里连滚带爬地往后缩,嘴里语无伦次地求饶。
阿娜与希儿却步步紧逼,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
嬷嬷被吓得精神错乱,尖声嘶吼,“别过来!你们别过来!救命啊——救命!”
可四下里只有茫茫白雪,寂静无声,她的呼救声撞在冰冷的宫墙上,只换来几声空洞的回响,转瞬便消散了。
这些时日,她们在嬷嬷手里受的非人的折磨,桩桩件件都刻在骨子里。
此刻满腔的怨气与恨意尽数迸发,哪里还会有半分心软?
深宫之中,本就是弱肉强食,若不心狠手辣,唯有任人宰割的份。
嬷嬷见求饶无用,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转身便要逃。
可她刚跑出两步,后心便猛地传来一阵剧痛——阿娜已然扬手,将匕首狠狠刺入了她的脊背。
“啊——!”嬷嬷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面目瞬间扭曲变形,五官挤作一团,脸色惨白得毫无血色。
她还在垂死挣扎,阿娜却红了眼,死死攥着刀柄,一刀接着一刀,毫不留情地刺下去。
希儿站在一旁,看着嬷嬷在雪地里抽搐挣扎,眼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片麻木的冰冷。
温热的鲜血溅了她们满脸满身,可二人非但没有半分恐惧,反而只觉得一股压抑许久的恨意,终于尽数发泄出来,心头竟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