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浸寒浆,郝冀传令治一筵丰馔,犒赏前营三万锐卒,中后两营却未沾半分恩泽。
此番宴饮,本是经凡献策。
他曾向郝冀谏言,“将士随将军栉风沐雨,蹈锋饮血,理当设宴以安军心。然三军部曲甚众,仓猝间难以周全,不若分三批次第款待。”
郝冀深以为然,依言而行。
经凡立在帐外,遥望营内觥筹交错、众将士大快朵颐之状,唇角勾起一抹鸱目虎吻的阴鸷笑意。
这满桌酒菜,皆是他遣三十名混入郝家军的兴军细作所备,箸间肴馔尽淬剧毒,只消入口,不出一个时辰便会七窍流血而亡。
帐内寒气砭骨,数名受了杖责的士卒匍卧榻上,哼哼唧唧地呻唤。
原七攥着衾角,唾沫星子乱飞,骂骂咧咧道:“什么狗屁郝将军,依老子看,叫他郝阎王才贴切!军营里日子本就闷得鸟生蛋,老子带个娘们来给弟兄们解解乏,碍着谁了?竟挨这一百军棍,险些把老子的小命撂在这儿!”他本是经凡安插在郝家军中的细作,专司淆乱军心,此刻又故作捶胸顿足的扼腕之态,长叹道:“先前就听人说兴军的日子赛神仙,老子入郝家军的时日浅,原以为能混个肚圆、裹件囫囵衣裳就知足,如今瞧着,兴军那才叫人过的日子!莫说这点屁事,便是真犯了军规,兴朝的将军怕也不会这般往死里折腾人!”
此言一出,同榻众人尽皆心旌摇曳。
这几日军营因细作之事闹得人人自危,相互讦发以致殒命者不可胜数,将士们终日跼天蹐地,唯恐祸事临头。
如今又遭此厚此薄彼的不公待遇,胸中愤懑愈发难以平抑。
“可不是咋的!早听闻兴军饷银厚实,当官的待弟兄们也敞亮,哪像咱们这儿,动辄得咎,屁大点事都能揪着不放!”一人率先拍着大腿附和,嗓门粗粝。
“听说兴军一日三餐顿顿有肉,月饷足有十两纹银!”
“放你娘的屁!是二十两!”另一人扯开嗓子打断,唾沫横飞地添枝加叶,“老子很早之前曾结交过一好友,他是兴人,后去参军,现在还有联系,他写信亲笔跟我说的!”
众人哗然,一片惊叹,“二十两!老天爷!兴朝的天子竟这般厚待麾下将士?”
“何止厚待!我还听说,他们顿顿吃的是精米白面,住的是干爽营房,每月都有新衣裳穿,半年就换一副新甲胄!哪像咱们,衣敝履穿,兜比脸还干净!”
话犹未了,帐外陡然传来一声雷霆怒喝,“放肆!尔等竟敢在此蜚语惑众,涣散军心!眼里可还有军法军纪?”
话音未落,扭兆已大步踏入帐中。
他一身戎装,正气凛然,眉目间凛凛生威,自带慑人之气。
一名士卒嗤笑出声,歪着脑袋阴阳怪气,“哟,这不是郝将军跟前的大红人扭兆吗?怎么着,你小子今儿个来,是替你家主子拿我们问罪的?”
“哼!尔等在郝将军背后腹诽谤讪,对朝廷心怀怨怼,还敢问我来做什么?依我看,你们分明是兴朝派来的细作,专在此煽风点火,搅乱军心!”扭兆声色俱厉,字字如冰。
帐中除了原七,其余皆是随郝冀出生入死的老兵。
他们本就因细作之事惴惴不安,又念及兴军与己方天壤云泥的待遇,此刻被扭兆一口咬定是奸细,胸中怒火霎时勃然喷发。
一个肥头大耳的士卒率先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了扭兆一脸,“扭兆!你这厮休要血口喷人!老子追随郝将军出生入死多年,脑袋掖在裤腰带上打仗,岂是你说的细作?”
一语激起千层浪,众人纷纷攘袂高呼,“姓扭的!你有种再骂一句!看老子不拧下你的脑袋当夜壶!”
“说好听点你是郝将军的亲信,说难听点,你就是他跟前一条摇尾乞怜的走狗!仗着几分势便狐假虎威,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不成?”
扭兆气得目眦欲裂,当即掣出腰间佩刀,寒光一闪。
榻上众人虽挨了军棍,却皆是皮糙肉厚的沙场硬汉,这点伤痛于他们不过疥癣之疾,又敷了金疮药,早已平复大半。
此刻纷纷挣扎起身,抄起帐内木棍、长枪,甚至营帐立柱,嗷嗷叫着朝扭兆扑去。
扭兆如困兽犹斗,大刀舞得密不透风,刀风霍霍,锐不可当。
一名瘦高个士卒觑得空隙,自侧方挺枪刺向他后心。
扭兆似有察觉,侧身避过,顺势一脚踹在对方膝弯。
瘦高个惨叫着跪倒在地,扭兆反手一刀,刀背重重砸在他肩头,长枪当啷落地。
又有个满脸络腮胡的士卒从背后死死抱住扭兆,妄图将他掀翻在地。
扭兆奋力挣动,却未能脱身。
旁侧一兵趁机挥棍砸向他头颅,扭兆偏头躲过,木棍结结实实打在肩头。
他闷哼一声,反手攥住络腮胡士卒的手臂,猛一发力,只听“咔嚓”一声骨裂脆响,对方惨叫着松开手,手臂已然脱臼,软塌塌地垂着。
这场混战从帐内蔓延到帐外,惊动了营中无数将士,营帐外的将士们纷纷围拢过来观望,指指点点。
人群里,池理正冷眼旁观。
他本是郝冀的刎颈之交,曾一同浴血沙场,后因军中猜忌之风日盛,为求自保,暗中笼络了数万将士,自成一派。
此刻见事态闹大,而又当他了解了事情的始末后,心中连日来的不满在这一刻达到了高潮。
池理当即振臂高呼,声震四野,“弟兄们!我等随郝冀出生入死,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却是何等待遇?粮草饷银匮乏不说,还要日日受猜忌,相互构陷!今日忍气吞声,明日便要被安个细作的罪名,身首异处!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揭竿而起,拼个鱼死网破,保住性命!”
池理的话如同一把火种,瞬间点燃了众人胸中的愤懑。
将士们呐喊着,潮水般朝扭兆攻去。
扭兆寡不敌众,且战且退,朝着前营方向奔逃,身后追兵喊杀震天,紧追不舍。
前营之中,酒酣耳热的将士们正喝得酩酊大醉,东倒西歪。
见池理带着大队人马杀来,再想到自己独享盛宴,中后营将士却分毫未得,众人更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池理双目赤红,厉声喝道:“好一个厚此薄彼的郝冀!同是袍泽,他竟如此偏袒!今日反了又如何?横竖是一死!”
话音落,众人便红着眼冲上前,与前营将士厮杀在一处。
扭兆当先挺刀迎敌,郝冀惊闻变故,亦拔刀喝令众人住手,怎料此举反倒激起了更大的逆反之心。
霎时,前营之内刀光剑影,喊杀声震耳欲聋。
扭兆如困兽般左冲右突,大刀翻飞,每一次劈砍都溅起一串血花。
宴席上的将士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混战惊得魂飞魄散,转瞬便被卷入厮杀的洪流。
池理麾下的兵卒如同疯魔,挥舞着刀枪,悍不畏死地冲向郝冀与扭兆的人马。
兵刃相撞之声、惨叫声、怒骂声交织成一片,沸反盈天。
一名魁梧士卒挺枪直刺扭兆胸口,扭兆侧身避过,反手一刀砍中对方臂膀。
那士卒痛呼一声,长枪脱手,却仍不肯退缩,拔出腰间短刀,再度扑来。
扭兆箭步上前,一脚将他踹出数尺之远,士卒重重摔在地上,昏死过去。
郝冀身边的亲兵亦奋勇迎敌,一名亲兵被木棍击中头颅,鲜血糊住了双眼,却依旧咬牙挥刀,与敌兵缠斗不休。
池理在乱军之中高声指挥,见扭兆勇猛难当,便向身旁几名心腹使了个眼色。
心腹们会意,当即呈合围之势朝扭兆逼去。
扭兆身陷重围,却毫无惧色,刀势愈发凌厉,逼得众人不敢近身。
原七则混在乱军之中,专拣落单的郝冀亲兵下手。
他觑准一个破绽,从背后一刀刺穿一名亲兵的后心,随即拔刀扑向另一人,动作狠辣,招招致命。
郝冀看着眼前尸横遍野的惨状,又惊又怒,提刀朝着池理冲去。
二人刀来剑往,棋逢对手,斗得难解难分。
郝冀觑得一个空当,一脚踹在池理胸口,趁他踉跄之际,挥刀砍中他的臂膀,兵刃应声落地。
就在此时,宴席上的将士们忽然纷纷捂住腹部,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时辰已到,剧毒发作。
众人面色惨白如纸,身体剧烈抽搐,口吐黑血,顷刻间便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
造反的兵卒见状,顿时军心大乱,面面相觑。
郝冀看着满地的尸体,脑中灵光一闪,霎时明白了这一切皆是经凡的阴谋。
他正要高呼揭穿真相,后心却陡然传来一阵剧痛——经凡趁乱绕到他身后,一柄淬毒匕首已深深刺入他的背脊。
郝冀双目圆睁,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身躯缓缓倒下,口中只余一句模糊的呓语,“是经凡……害了我……”
另一边,断臂的池理失了兵刃,在乱军之中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他嘶吼着想要突围,却被数柄长刀同时刺穿了胸膛。
刀刃入肉的钝响刺耳,鲜血顺着刀尖汩汩涌出,染红了他身下的泥土。
池理双目圆睁,口中嗬嗬作响,残存的气力只够他抬手抓住最近的一柄刀刃。
围上来的兵卒见状,纷纷发力旋拧刀柄,又猛地拔刀回砍。
寒光闪过,数道血痕绽在池理的胸腹之间,他的身躯晃了晃,最终重重栽倒在地,被蜂拥而上的乱兵踏过,转瞬便被无数利刃斫得血肉模糊,再无半点人形。
经凡见郝家军已然溃不成军,当即朝藏在暗处的五十名兴军细作高呼,“撤!”
原七闻声,立刻率众朝着营外突围,扭兆虽满心疑窦,却也只得跟着人流撤退。
扭兆本欲回身搭救郝冀,经凡却猛地扯住他的衣袂,扯谎道:“郝将军让你速撤!他临终前说,是万恺害了他,要你务必带弟兄们活下去,来日在呼延绍面前死谏,为他报仇雪恨!”
扭兆忆起方才郝冀殒命之时,确曾对着他的方向比划口型,只是两军混战,声浪滔天,他根本无从听闻。
悲愤哽住喉头,他来不及细想,只得咬牙跟上撤退的人流。
夜色如墨,一行人趁着混乱,转瞬便遁入沉沉黑暗之中。
阿狸殒命之后,淳狐被册封为太后。
时值深冬,寒风萧瑟,庭中草木凋零,枝桠光秃,尽显肃杀之气。
金銮殿内却暖意融融,鎏金梁柱熠熠生辉,殿顶穹窿绘彩斑斓。
文武百官肃立殿中,身着绣锦官袍,腰杆挺拔如松,神色庄严肃穆,大气不敢稍喘。
高坐御座之上的太皇太后虞琼,一袭金丝银线绣就的凤袍,料子是罕见的云锦鲛绡,流光溢彩,尽显至尊华贵。
她头戴赤金点翠凤冠,珠翠环绕,雍容华贵之余,更透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仪。
而她怀中抱着一个锦缎包裹的婴孩,正是新王呼延絮。
“臣等拜见太皇太后,拜见王上!太皇太后千岁千千岁!王上万岁万万岁!”
满殿大臣齐齐下跪行礼,声震寰宇。
虞琼语气平淡却暗藏威压,“都起来吧。”
“谢太皇太后!”
众臣齐声应和,声音消散后,整齐起身。
此时,殿外传来环佩叮当之声,淳狐身着锦衣凤袍缓步而入。
她头戴累丝衔珠凤钗,衣袍是上等蜀锦所制,其上绣着龙凤呈祥的繁复纹样,金线勾勒间,华贵逼人。
今日是她的册封大典,这一身装扮,恰如其分地彰显了即将登临的尊位。
典礼伊始,于雷手持明黄圣旨,立于高台之上,朗声道:“太皇太后懿旨曰:
乾坤合德,万汇滋荣;人伦攸叙,母道崇尊。坤仪之重,系乎邦家之庆;慈闱之隆,宜懋典册之仪。母仪昭焯,四海归心。
咨尔淳氏狐女,忠烈之胤,阀阅名门。德范遐昭,淑慎端良;慧质兰心,娴于礼度。仁惠温恭,允协母仪之懿;贞静纯良,聿播徽音于寰宇。今告祭天地宗庙,奉上册宝,特尊为皇太后,以安内廷,以辅幼主。
昔淳氏一门,世笃忠贞,戎马劬劳,效命社稷,却遭构陷,蒙叛国之冤。今哀家宸断昭雪,沉冤得白,忠魂可慰。长女淳娥,昔居中宫,遭累被黜,今复皇后之位。其子呼延絮既登大位,娥崩后宜以太后之礼安葬,册谥“静慧”。
淳氏仲子季、四子奇,皆因冤案殒命,今敕建陵寝,厚礼安葬,赐玛瑙翡翠、金玉珠玑,靡有孑遗。
大司马淳艺,毕生尽瘁,忠君恤民,鞠躬匪懈。却遭诬陷,枉死泰安宫,清誉蒙尘。今冤案昭雪,特追赠太保,配享太庙,册谥“壮节”,以彰其忠烈之德。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宣旨完毕,宫女搀扶着淳狐,缓缓踏上九五阶梯,在虞琼身侧专为她打造的座位上落座。
“臣拜见太后,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淳锘第一个出列,跪地行礼,声音洪亮有力。
如今淳家势大,众臣忌惮其威,纷纷效仿,异口同声道:“臣等拜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淳狐与虞琼平起平坐,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浅笑,缓缓开口,“都起来吧。”
“谢太后!”众臣齐声应道。
待众人起身,虞琼语气平和地说道:“诸位大人,哀家年逾花甲,精力渐衰,前朝后宫诸事,已力不从心。从今日起,哀家将退居和寿宫,潜心礼佛,颐养天年。贝美人贤良淑德,即日起,便由她移居和寿宫,侍奉哀家左右。往后,朝中大小事务,皆交由太后处置。”
这正是虞琼与淳家的约定——淳家掌权后,她便交出权柄,不干涉朝堂后宫之事。
表面上是颐养天年,实则是蛰伏待机,静待东山再起的时机。
众臣早已领会虞琼的意图,纷纷跪地行礼,齐声应道:“臣等遵旨!”
声音响彻大殿,久久回荡。
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将宫墙的朱红与琉璃瓦的翠碧冲刷得愈发鲜亮。
寝殿之内,猩红毡毯铺满地面,檀木雕花的锦榻上,叠着厚软的绫罗被褥。
淳狐半倚榻边,怀抱着襁褓中的呼延絮,指尖正轻轻逗弄着婴孩软嫩的脸颊。
榻角搁着一柄精巧短刀,几叠素笺,还有一管狼毫笔——原是她特意备下,等着呼延絮满岁抓周时摆弄的玩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