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周(2 / 2)

众人正说笑间,经凡的目光却落在了脚边的雪地上。

薄雪覆盖的地方,几株嫩绿的新芽破土而出,叶片呈卵状五角形,边缘带着稀疏的细齿,叶面上还覆着一层细密的短绒毛。

“把这东西挖出来。”经凡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屠二不敢耽搁,立刻蹲下身刨开积雪。

雪块簌簌掉落,一株根茎露了出来——形状像歪扭的圆锥,旁边还紧紧挨着侧生的附根,正是乌头,那附根便是附子,和乌头同株,都带着剧毒。

经凡看着那株乌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乌头有剧毒,里面含着乌头碱。人只要误食一点,起初会唇舌发麻、四肢酸痛,接着脏腑受损、经脉抽搐。每天在饮食里加一点,不出一两个月,再强壮的人也得没命,而且还查不出痕迹。

他抬眼看向屠二,语气冷得像冰,“从今天起,你每天带人多挖些乌头,提炼之后悄悄掺进郝家军的伙食里。不出一个月,二十万郝家军就能不攻自破,全军覆没。记住,这东西毒性极强,你们自己千万碰不得。”

顿了顿,经凡又补充道:“另外,派几个精干的人去益州,想办法混进守城军的队伍里。等兴军攻城的时候,你们就里应外合,打开城门,接应大军进城。”

屠二心里满是疑惑,却不敢多问,只能低头应道:“属下遵命,定不辱使命。”

倏忽春至,三月韶光遍洒人间,丽日高悬,暖意漫漶四野。

唯独平南城外,却是白骨委地,疫气横生,一派萧索狼藉。

自二月那场大雪过后,郝家军的营帐里便蔓延起怪病。

染病之初,士卒只觉肢体发麻、畏寒乏力,谁都没放在心上。

可随着时日推移,病势愈发猖獗,营中接二连三有人暴毙,更有甚者,竟在夜半无声无息地失踪。

众人不明就里,只将这笔账尽数算在万恺头上,认定是他在暗中施毒、遣人害命。

起初营中也曾请来郎中诊治,怎料那些医者早被经凡派去的兴军暗中买通,只敷衍着说士卒不过是偶感风寒,开几副寻常汤药便能痊愈。

可那些药汁喝下去,非但不见半分起色,反倒让疫气如燎原之火,越烧越烈。

不过月余光景,军营里便病死了近万人,失踪者亦有万余,余下三万人尽皆染病,个个面色青灰,困顿难支。

是夜,春寒料峭,夜风裹着凉意钻透营帐缝隙。

帐内燃着数支红烛,火光摇曳,映得满室通明。

案几上摆着酒肉佳肴,香气氤氲,屠二却领着一群郝家军围坐,面色凝重。

他率先拍案而起,声如金石,满含愤懑,“兄弟们!咱们皆是郝将军一手调教出来的子弟,昔日为守卫边疆,鞠躬尽瘁,纵使血染沙场亦无悔。可如今呢?万恺那贼子为一己私欲,害死郝将军不算,竟还要暗下毒手,屠戮我等!如此昏佞当道,咱们何苦还要为这王上效命!”

话音未落,浪义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杯盘叮当作响,他双目赤红,怒声附和,“说得没错!想当年咱们戍守匈奴地界,餐风饮露,浴血拼杀,身上伤痕累累,何曾有过半句怨言?到头来,竟要死在这群咱们拼死守护的权贵手里!这口气,我咽不下!”

浪义话音刚落,帐内顿时炸开了锅,附和之声此起彼伏。

“浪义兄弟说得在理!咱们为这江山拼杀了半辈子,落得这般惨死的下场,凭什么!”

“就是!凭什么!”

浪义趁乱向混在士卒里的兴军暗使眼色。

部分兴军接收信号,心领神会,当即霍然起身,一把抽出腰间佩刀,“哐当”一声掷在案上,震得酒浆四溅,“这兵,老子不当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怒声嘶吼,“与其不明不白死在自己人手里,不如卸甲归田,回家种地!”

又有一人高声附和,“依我看,朝堂之上最大的奸佞就是万恺那老贼!只要宰了他,方能为郝将军报仇雪恨!”

“对!郝将军待我等恩重如山,万恺老贼狼心狗肺,当真该死!”

这群郝家军,入伍前皆是目不识丁的乡野农夫,心性淳朴,最易受人挑唆;入伍后同生共死,结下过命的情谊,又最重义气。

此刻被屠二、浪义一番煽动,个个热血上涌,恨不能即刻提刀杀向邑都。

帐内的气氛愈发炽烈,怒骂之声震得帐顶都微微发颤,众人齐声高呼,要取万恺项上人头。

屠二见火候已到,当即抬手压下众人声浪,高声提议,“诸位兄弟!我有一计——咱们立下一份血书,一同赶赴邑都,面见圣上,逼他下旨处决万恺,为郝将军报仇雪恨!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本就义气冲霄,一听这话,当即轰然应诺,无一人有异议。

屠二转身走向侧旁的案几,上面早已备好了笔墨纸砚。

他朗声道:“帐中哪位兄弟识文断字?劳烦代写这份血书!我韦集,第一个签字画押!”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铿锵,“若是有人不愿同往,尽可自行离去,我绝不强求;但凡是愿为郝将军报仇的好汉,便随我签下姓名,共赴邑都!”

帐中众人皆是刀尖上舔血的汉子,最重忠义二字。

郝将军对他们恩深似海,如今将军含冤而死,他们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闻言,众人皆是热血沸腾,纷纷抢着要签字。

更有人高声喝骂,“谁要是缩头缩脑不敢签,那便是狗熊孬种!”

一句激将之语落下,帐内更是群情鼎沸。

人群中那略通文墨的士卒被推至案前,攥着狼毫的手微微发颤。

烛火灼灼,映得他额角青筋绷起,一笔一划都凝着怨愤。

他先书郝将军戍边功绩,再写万恺构陷罪状,字字句句皆如泣血。

写到激昂处,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热血喷溅在宣纸上,殷红的血珠渗进纸纹,将“血债血偿”四字染得愈发刺目。

众人看得热血贲张,待那血书晾干,屠二率先抽出身侧匕首。

寒光一闪,他利落割开掌心,鲜血顿时汩汩涌出。

他将手悬在粗瓷酒碗上方,殷红的血珠坠入酒中,漾开一圈圈腥红的涟漪。

“诸位兄弟,歃血为盟!”屠二声如洪钟。

众人轰然应和,纷纷拔刀割掌。一时间,帐内只闻利刃破肉的轻响,数十道血线接连落入碗中,将一碗清酒染成酡红。

浪义端起那碗血酒,先敬天地,再敬郝将军在天之灵,而后将酒碗高举过顶,“今日我等歃血为盟,共赴邑都,诛奸佞,报血仇!若皇上偏袒万恺,起了杀心,我等之中,谁也不许背盟叛友,谁也不许畏葸退缩!”

“不背盟!不退缩!”

震耳欲聋的呐喊掀翻了帐顶,烛火被震得乱颤,将众人染血的脸庞映得一片赤红。

那纸血书被屠二郑重收起,与众人的誓言一道,藏进了铠甲夹层,成了压在心头的生死契约。

武泰元年,四月,春和景明。

祈寿宫鎏金铜瓦曜曜生辉,雕梁画栋间斗拱交错,金龙盘柱栩栩如生,端的是鸿图华构、金碧辉映,一派宏伟壮观之象。

檐角铜铃被暖风拂动,碎响漫过朱红宫墙,惊起紫燕翩飞。

此日宫闱更添庄重喜气,因呼延絮恰逢周岁之辰,依《礼记·内则》“子生,男子设弧于门左”之制,行周岁庆典。

殿内早已按规制布设妥当。

红毡铺地,直抵殿门;香案设于正中,青铜香炉内檀香袅袅,氤氲满室,清芬沁脾,合《周礼·春官》“祭祀用香,以通神明”之仪。

旁侧礼案以紫檀为材,榫卯相接,分栏陈着琳琅物件:玉玺印绶镇于中央,彰权柄之尊;经史子集叠于左,显文治之渊;兵书虎符列于右,昭武略之雄。

更有算盘金银、笔墨纸砚、佛珠木鱼、绣绷针线错落其间,边角处摆着桑葚青梅、樱桃枇杷,颗颗饱满莹润,皆为《齐民要术》所载四月应时鲜果,件件皆是稀罕物。

殿中空地,乐工循《乐府诗集》所载雅乐规制,奏《嘉安之乐》,丝竹相和,金石铿锵。

舞姬八人,身着朱绛绣罗裳,行《文始舞》——据《史记·乐书》载,此舞本为周舞,汉魏沿用为庆典雅舞,舞步舒徐,屈伸有度,裙摆旋动时缀于腰间的玉珮轻响,与殿外铜铃声遥遥相和,不涉妖冶,纯乎礼度。

淳狐一身赭黄蹙金绣祥云宫装,云鬓高耸,斜插一支赤金步摇,端坐于凤榻之上。

她怀抱着周岁的呼延絮,婴孩裹着杏色绫罗襁褓,粉雕玉琢,一双乌溜溜的眸子好奇地打量着殿内景象,小手攥着枚白玉佩,咿咿呀呀地吐着泡泡。

淳狐眸光柔和,指尖轻轻拂过婴孩柔嫩的脸颊,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慈爱。

辰时三刻,钦天监官员立于殿阶之上,高声唱喏,“吉时到——”

此乃循《通典·礼典》“天子庆典,钦天监择吉,唱喏告众”之制。

乐声陡然拔高,殿外禁军持戈肃立,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不多时,殿门处传来内侍的唱喏声,“镇东大将军到——”

淳狐抬眸望去,只见淳锘一身玄色铠甲,腰悬佩剑,身姿挺拔如松,阔步迈入殿中。

他身后侍从捧着一个紫檀木大匣,匣上雕着繁复的云纹,一看便知内里物件价值不菲。

淳锘行至殿中,依《周礼·秋官》朝礼,躬身行稽首礼,声如洪钟,“臣淳锘,恭贺王上之喜!”

这是今日首位前来贺礼的宗亲重臣,满殿内侍宫女皆敛声屏气。

淳狐微微颔首,柔声道:“三哥不必多礼,快请入座。”

淳锘直起身,示意侍从将木匣呈上。

内侍捧着匣子送至礼案旁,当众打开,只见匣内铺着猩红绒布,摆着一尊翡翠雕成的麒麟摆件,质地通透莹润,麒麟昂首扬蹄,栩栩如生;其侧还卧着一枚錾花鎏金长命锁,锁面镌着“岁岁无忧”四字,垂着三枚小巧玲珑的银铃,晃之叮当作响。

据《东京梦华》载,宋代已有贵族赠长命锁为周岁礼之俗,此制上承汉唐,取“锁魂避灾”之意。

“此玉麒麟乃臣命人连夜赶制,赠王上,愿王上如龙似麟,威震四方;这长命锁取赤金锻铸,錾刻吉语,愿王上岁岁安康,福寿绵长。”淳锘语气恳切,目光落在呼延絮身上时,添了几分暖意。

呼延絮似是被长命锁上的银铃吸引,小手挥舞着想要去抓,惹得淳狐轻笑出声,“三哥有心了,哀家替大单于谢过三哥。”

淳锘笑道:“太后客气,你我一家人,日后就别再互相道谢了,显得生分。”淳锘轻叹,“我现在啊,只希望絮儿能平平安安地长大,稳坐这王位,以后四海升平,国泰民安,我就比什么都欣慰了。”

淳锘语毕,内侍连忙上前,将贺礼登记造册,而后捧至偏殿妥善收好,循《唐六典》“凡朝贺礼器,登记入册,藏于内府”之规。

待淳锘入座,钦天监官员再次唱喏,沃手盥礼正式开始。

此礼见《礼记·内则》“子事父母,鸡初鸣,咸盥漱”,延伸至周岁礼,取“净身迎吉”之意。

两名女官捧着鎏金铜盆缓步上前,盆中盛着温热的香汤,水面浮着几片兰花瓣,香气清雅。

乳母小心翼翼地抱过呼延絮,走到铜盆前。

淳狐起身,亲自取过玉勺,舀起一勺香汤,缓缓淋在婴孩白嫩的小手上,动作轻柔得似怕惊扰了怀中珍宝。

另一名女官则捧着锦帕,待香汤淋毕,便上前细细拭干呼延絮手上的水珠。

“净手除秽,福寿绵长。”礼官在旁朗声诵念,语调庄重。

沃手礼毕,便到了抓周试儿的核心环节。

抓周古称“试晬”,始见于南北朝《颜氏家训·风操》:“江南风俗,儿生一期,为制新衣,盥浴装饰,男则用弓矢纸笔,女则用刀尺针缕,并加饮食之物及珍宝服玩,置之儿前,观其发意所取,以验贪廉愚智,名之为试晬。”

乳母将呼延絮抱至礼案前的白狐软垫上,轻轻放下。

软垫暖融融的,衬得婴孩肌肤愈发白皙。

满殿之人皆敛声屏气,目光齐齐落在那小小的身影上,连殿外的风声都似轻了几分。

呼延絮先是愣了愣,圆溜溜的眼睛扫过案上琳琅满目的物件。

他小手撑着软垫,摇摇晃晃地坐起身,先是伸出手碰了碰那方端砚,指尖沾了些许墨痕,又咯咯笑着缩了回来;而后又抓过那串佛珠,把玩片刻便丢在一旁。

淳狐的心微微悬起,目光紧紧追随着婴孩的动作。

忽然,呼延絮的目光落在了并列摆放的狼毫笔与鎏金匕首上。

他先是伸出小手,一把攥住了狼毫笔,笔杆在他手中晃了晃;紧接着,又伸出另一只手,抓住了那柄小巧的鎏金匕首。

一柔一刚两件物件,竟被他齐齐抱在了怀里,还得意地晃了晃小脑袋,咿咿呀呀地叫着。

满殿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叹。

礼官率先反应过来,高声唱喏,“王上抓得笔墨刀剑!此乃文武双全之兆!愿王上日后能文能武,安邦定国,开创我匈奴盛世!”

淳狐悬着的心落了地,唇角的笑意愈发浓烈,眼底甚至泛起了些许湿润。

她看着怀中抱着笔与匕首的呼延絮,只觉往日所有的隐忍与筹谋,都在此刻有了归宿。

淳锘亦是面露喜色,起身拱手道:“王上天赋异禀,实乃我匈奴之福!臣恭贺王上!”

文武百官紧随其后,纷纷躬身行礼,贺声如潮,震得殿顶铜铃轻颤。

抓周礼罢,便行挂锁祈福之仪。

内侍取过淳锘所赠的鎏金长命锁,以红绒绳系妥。

淳狐亲自接过,俯身将锁挂在呼延絮的襁褓襟前,指尖轻抚锁面刻字,低声祝祷,“愿王上岁岁无忧,长命百岁,护我匈奴河山永固。”礼官在侧高声唱和,“长命锁挂,福寿永昌!”

满殿之人齐声附和,声震殿宇。

继而行剃发礼,此制见《太平广记》引《风俗通》:“儿生三月,择日剃发,留顶心一撮,谓之为‘胎发’,以祈福寿。”

两名内侍捧着金剪刀与玉梳上前,皆为《新唐书·舆服志》所载宫廷礼器。

淳狐亲自接过玉梳,轻轻梳理着呼延絮乌黑柔软的胎发,口中低声诵念祈福之语,字字句句皆是对婴孩平安顺遂的期许。

梳罢,内侍上前,小心翼翼地修剪胎发,只保留头顶圆圆的一撮“留顶发”,取“留福留寿”之意。

剪下的胎发被仔细收进一个白玉小瓶里,封存起来,留作周岁纪念,循《东京梦华》“胎发藏于玉匣,为永久之记”之俗。

剃发礼毕,馈食祈福之礼接踵而至。

据《礼记·玉藻》“子卯,稷食菜羹”,周岁馈食取简素之仪,寓“饮食有节,福寿绵长”之意。

淳狐取过玉碗,盛了半勺特制的乳糜,轻轻吹了吹,而后递到呼延絮嘴边。

婴孩张开小嘴,一口便吞了下去,还砸吧着小嘴,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淳狐又喂了两口,而后命内侍将剩余的乳糜分赐给宗亲重臣,共享这份福气,合《周礼·天官》“以饮食之礼,亲宗族兄弟”之制。

接下来的见宗亲受礼环节,足足持续了两个时辰。

宗室长辈、文武百官依次上前,献上贺礼,礼官一一登记,依《仪礼·士冠礼》“亲族致贺,礼器登记”之规。

呼延絮被乳母抱着,虽有些困倦,却依旧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眼前络绎不绝的人,时不时还咿咿呀呀地回应几句,惹得众人欢笑连连。

午后,日影西斜,金辉遍洒宫道。

淳狐携呼延絮,同淳锘一道,率宗室重臣、内侍宫娥,仪仗煊赫,前往太庙行祀祖还愿之礼,此乃《礼记·祭义》“大事必告祖”之制。

太庙朱门巍峨,铜环兽首狰狞,阶前苍柏虬劲,遮天蔽日,一派肃穆庄严。

内侍先行入内,拂拭香案,燃起沉香、檀香、降真香,三香合一,青烟袅袅而上,氤氲缭绕,直透殿梁,依《周礼·春官·郁人》“祭祀用三香,以降神示”之仪。

守庙官身着玄端礼服,手持笏板,立于殿门两侧,肃然唱喏,迎圣驾入内,循《礼记·曲礼》“宗庙之中,序昭穆,辨贵贱”之规。

众人拾级而上,踏入大殿。

殿内烛火煌煌,分列两侧的历代先王牌位,皆以檀香木雕就,髹金饰玉,上覆明黄锦缎,牌位前青铜鼎彝中,香烛高燃,火光摇曳,映得殿内光影斑驳。

正中之处,正是先帝呼延铮的牌位,位居尊位,上镌“孝肃皇帝”谥号,熠熠生辉。

乳母抱着呼延絮,立于案前。

淳狐亲手将呼延絮抓周所得的狼毫笔与鎏金匕首,恭恭敬敬供奉于先帝牌位前的贡案之上,又命内侍呈上三牲太牢、五谷时鲜,一一摆置妥当,合《仪礼·特牲馈食礼》祭祀之仪。

待祭礼齐备,赞礼官高声唱喏,“祭典始——盥手!”

淳狐率众臣净手更衣,复归殿中,按品级排班肃立。

赞礼官再唱,“上香——”

淳狐取过三支长香,于烛火上引燃,以袖遮焰,三揖三拜,而后将香插入青铜香炉之中,依《礼记·祭统》“三上香,三拜,以表诚敬”之制。

淳锘率众臣依次上香,动作规整,无一人敢有半分懈怠。

香毕,赞礼官唱,“读祝文——”

淳狐身后,太史令身着朝服,手持锦缎祝文,缓步出列,立于殿中,朗声诵读。

其声沉郁顿挫,回荡于殿宇之间,祝文体式仿《尚书·金縢》,辞意合于宗庙祭文之制:“

维武泰元年孟夏晦日,孝妇淳狐,谨具玄酒太牢、庶羞之奠,敢昭告于孝肃皇帝之灵:

伏惟先帝,膺昊穹之眷命,禀乾刚之英武,率我匈奴黔首,肇启烜赫之丕基。龙驭陟遐,遗庥未泯;鸿勋懋绩,炳若丹霄。

今我主上呼延絮,朞岁初度,试晬获珍。文执彤管,可探《典》《谟》之阃奥;武操霜铩,堪靖疆场之尘祲。麟趾呈祥,凤毛表瑞,洵宗庙之祯符,社稷之昌祚也。

狐以薄德,膺顾命之托,抚冲主而临宸极,夙兴昧旦,祗惧弗遑;夙夜匪懈,冀固邦本。今携幼主,虔诣清庙,荐此菲仪,上告圣灵。

伏愿先帝,陟降在天,昭鉴丹悃。佑我幼主,岐嶷夙成,睿哲通明,文能绥靖万邦,武可镇绥八表。佑我匈奴,四夷宾服,八荒来庭,河山永固,宗祧绵长。

尚飨!”

祝文读罢,满殿寂然,唯有烛火噼啪,青烟袅袅。

淳狐携众人,对着先帝牌位行三跪九叩之大礼,依《周礼·春官·大宗伯》“大祭祀,执礼以昭祀典”之规。

她俯身叩首,额触冰冷金砖,朗声道:“陛下,絮儿周岁,试晬得文武之器,他日定能承继您的遗志,护我匈奴河山永固!”

其声清冽,字字泣血,闻者无不动容。

淳锘与群臣随之叩首,山呼万岁,声震殿宇。

祀祖礼毕,祈寿宫的御宴已然摆开。

偏殿内,数十桌宴席依次排开,桌上摆满了珍馐佳肴,酒盏罗列,香气四溢,依《唐六典·光禄寺》御宴规制。

乐工改奏《庆善乐》,此乐据《旧唐书·音乐志》载,为唐太宗所创,用于庆典,节奏欢快;舞姬换跳《庆善舞》,舞步安徐,姿态雍容,合“安乐太平”之意。

席间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断,皆循《仪礼·乡饮酒礼》宴饮之仪。

待到暮色四合,御宴方散。

淳狐命内侍将宫中的贺礼与御膳点心分赐给文武百官、内侍宫女,乃至桓州百姓,让这份周岁的喜气,遍及匈奴的每一寸土地,合《孟子·梁惠王下》“与民同乐”之旨。

夕阳的余晖洒在祈寿宫的琉璃瓦上,鎏金铜铃的声响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淳狐抱着已然熟睡的呼延絮,立于殿阶之上,望着远处连绵的宫墙,心中百感交集。

阿姐,看到了吗?你的儿子成了匈奴新一任的王上,你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五月朔日,杲日悬空,华沐苑内绯桃灼灼,香风穿庭,簌簌落英沾惹阶前。

苑中下房,是奉侍淳狐的婢子居所。

是夜,希儿与阿娜归房,烛火煌煌映着四壁。

阿娜正坐床沿,希儿方解罗带欲梳洗,门扉忽被轻叩,檐下传来内侍尖细含笑的嗓音,“屋里可是希儿姑姑?”

希儿敛衽应声,“正是奴婢,不知公公夤夜到访,所为何事?”

门外笑意愈深,“希儿姑姑,太后懿旨——姑姑献策有功,特命奴才赍赏前来。不知可容奴才入内宣旨?”

希儿忙趋步开门,见为首那内侍面如傅粉,身姿端肃,手捧朱漆托盘立在檐下。

他身后两名小宦亦各捧托盘,红绸覆面,难辨何物。

为首内侍躬身见礼,声线陡然一扬,“希儿姑姑接旨,还不速速跪聆圣谕?”

希儿闻言,忙敛衽跪倒。

内侍挺直脊背,宣旨声朗朗落于烛影中,“希儿为哀家献策有功,特赐黄金百镒、白银千锭、珠琲玛瑙一奁、翡翠鸾钗一对。晋为一等宫女,赐独居静室一间,钦此!”

宣旨之际,身后二宦已将托盘置诸案上,扬手掀去红绸。

霎时,金银流光、珠玉映彩,晃得一旁阿娜眸色骤赤。

那珠琲玛瑙莹润饱满,确是大内珍藏的上品。

阿娜面上堆着贺喜的笑,心底却翻涌着不平。

那日分明是她与希儿同去面见太后,何以赏赐独独落在希儿头上?

论资历,她奉侍淳狐多年,希儿从前不过是皇后宫中的人;论心力,她这些年在淳狐身边夙兴夜寐,怎就不及希儿一策之功?

更悔的是,当日献策时,她竟因畏祸半途退缩,若能同希儿一道坚持,今日何尝不能分得一份荣光?这趋安避危的性子,当真误了自己!

希儿听罢谕旨,连连叩首,语声恳切,“谢太后隆恩!奴婢此后定当肝脑涂地,以报圣慈。”

内侍闻言眉开眼笑,将手中托盘也置上桌,忙伸手扶起希儿,谀辞如流,“姑姑快请起!日后姑姑平步青云,奴才还盼姑姑多多照拂呢!”

“公公言重了,”希儿浅笑颔首,“日后同殿当差,自当彼此照拂。”

“姑姑如今可是太后跟前的红人,前程不可限量啊!”内侍陪笑说着,又寒暄几句,便拱手道:“时辰不早,奴才这就回宫复命了。”

希儿微微颔首,“公公慢走。”

待三名内侍去远,阿娜脸上的笑意便淡了几分,嘴上说着“姐姐好福气”的恭维话,眼底却藏着几分悻悻,目光胶着在那对翡翠鸾钗上,移不开分毫。

她入宫数载,淳狐虽也赏过些物什,却从未有这般贵重的。

希儿瞧出她的艳羡,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权衡,旋即笑道:“阿娜妹妹既喜欢这钗子,我便送你好了——只是今日初得赏赐,我先戴一晚,明日便送与妹妹把玩,可好?”

这话听着大方,实则是不舍。

那翡翠鸾钗乃太后亲赐,不仅是珍玩,更是一份体面,她怎甘心轻易予人?

只阿娜此刻满心贪慕,哪里辨得清这言语间的推托,只当她是假意客套,忙不迭假意推托几句,实则满心欢喜应下,“好,姐姐说了算。”

希儿颔首,又道:“夜深了,妹妹先歇着,我去寻个小婢吩咐些事,片刻便回。”

阿娜点了点头,眼睁睁看着希儿推门而出,目光又落回案上的珠玉,心头的羡妒更甚。

廊下晚风习习,携着几分桃香。

希儿唤来当夜当值的小宫女,掩着唇角,低声嘱咐她速去寻一位擅制钗环的匠人来,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急切。

小宫女见她今非昔比,已是太后看重的红人,哪敢怠慢,忙不迭点头应下,转身便快步去了。

希儿吩咐妥当,方折身回房安歇。

这一夜,阿娜盯着案上的珠玉钗环,辗转反侧,满心想的都是明日到手的翡翠鸾钗,直至后半夜,才伴着满心的羡妒,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