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刻(1 / 2)

晓色初分,云竹寺内炊烟袅袅,晨钟乍歇,余韵绕着苍松翠柏,迟迟不散。

倏尔一抹曦光穿破薄雾,斜斜透进纸糊的窗棂,在禅房的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碎影。

禅房内陈设极简,一张素木床榻,一张漆面斑驳的旧案,一把乌木交椅,再无他物,唯有案头一尊青釉瓷瓶,插着几枝野菊,添了几分清寂。

虞琼一袭素缟长袍,静坐在榻前,腰背挺直,眸光沉沉,瞧不出半分情绪。

身侧侍立的倪贝,早卸了宫装,换了身粗布襦裙,一头鸦青长发仅用一根青布发带松松束在脑后,鬓边发丝垂落,衬得那张素净的脸,更添几分敛藏的恭谨。

二人能从那场宫变中死里逃生,全赖于雷暗度陈仓。

那日赴死的,原是于雷悄悄送入宫的两名宫女,二人入殿后,便与虞琼、倪贝互换了衣冠钗环,这才瞒天过海,换得一线生机。

于雷这般行径,不过是狡兔三窟,两边下注——淳家势大,却也未必可靠,总得留条后路。

门扉轻叩,一个身披灰色僧袍、剃度削发、头戴毗卢帽的尼姑缓步走入,正是于玉。

自入云竹寺那日起,她便削发为尼,法号慧空。

她双手捻着一串沉香佛珠,走到虞琼面前,敛衽躬身,语调平淡无波,“贫尼慧空,见过太皇太后,太皇太后金安。”

虞琼缓缓颔首,抬眸时,眼底的冷冽散去几分,添了些许温和,“免礼。此地非宫闱,往后不必再称太皇太后,唤我一声夫人便可。”

殿内随行的几个寺中杂役,闻言齐齐躬身行礼,声气划一,“谨遵夫人吩咐。”

虞琼转向于玉,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笑意,语气温和得近乎亲和,“我既来此寺中静养,往后诸多事宜,还要劳烦师太照拂。”

于玉垂着眼帘,指尖佛珠捻动得更疾了些,语气依旧寡淡,“夫人客气,此乃贫尼分内之事。”

说罢,她又微微躬身,“夫人若无其他吩咐,贫尼还需去佛堂诵经,先行告退。”

虞琼摆摆手,笑意未减,“去吧。”

于玉合十躬身,念了声“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便转身离去,灰袍的衣角掠过门槛,转瞬便消失在门外的晨雾里。

待她身影彻底不见,虞琼脸上的笑意倏然敛去,眉眼间覆上一层寒霜,眸光沉沉地望着门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你瞧着,她是真的斩断尘缘,皈依佛门了,还是故作姿态,另有所图?”

倪贝上前一步,垂首低声回道:“依奴婢看,怕是故作姿态。她爹爹于大人还在朝堂之上,手握权柄,她又岂会甘心在此青灯古佛旁,了此残生?”

虞琼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冷嗤,眸中闪过一丝厉色,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既入了这云竹寺,便由不得她了。魏哲的安危起居,从今日起,便交由你全权负责。记住,往后再无魏哲,他是哀家的嫡孙,名唤呼延哲。”

倪贝心头一凛,连忙俯身应道:“奴婢遵命。”

虞琼揉了揉眉心,眉宇间漫上几分倦意,声音也低了下去,“哀家乏了,你且退下吧。”

倪贝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起身时脚步极轻,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只余下禅房内,虞琼一人静坐,望着窗外的曦光,眸光幽深难测。

五月中旬,惠风和畅,草木蔓发,御花园中姹紫嫣红开得正盛,连廊檐下的铜铃,都被春风拂得叮当作响。

兴朝皇宫的朱红廊庑下,楚熙一袭月白锦袍,腰束玉带,墨发玉冠,长身玉立,目光远眺着宫墙外的天际,眉宇间带着几分沉凝。

他身后侍立的江秋羽,身着宝蓝蹙金绣袍,身姿挺拔如松,容色俊朗,较之往昔,眉宇间褪去了几分青涩,更添了几分持重沉稳。

楚熙薄唇轻启,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秋羽,朕命你传信给瑾之,令他率十万精兵随朕出征,此事你办妥了?”

江秋羽上前一步,躬身拱手,语气恭谨而笃定,“陛下放心,此事臣已办妥。只是陛下,如今粮草辎重皆已筹备妥当,兵甲器械也点检完毕,不知陛下定于何时挥师伐乾?”

话音刚落,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身着湖蓝宫装的小太监,手捧着拂尘,步履从容地走到楚熙身侧,屈膝跪地,语调恭顺,“陛下,贤妃娘娘遣奴才来禀,娘娘说,可以出兵了。”

楚熙闻言,抬手轻挥。

那小太监心领神会,又恭恭敬敬磕了个头,这才起身,敛声屏气地退了下去,廊下复又归于寂静。

郝家军一行,自平南历尽风霜,终抵邑都。

甫一入城,便见经凡正于街市一角伫立。

经凡并非闲游,而是算准了时辰,在此专候,只为演一场“偶遇”的戏码。

那伙将士中,浪义眼尖,率先认出了他,快步上前,满脸错愕与惊喜,“经大人?您怎么在此处?”

经凡闻言回首,故作惊讶,旋即面露喜色,快步迎上,“浪义?真是巧了,你们怎会在此?”

浪义长叹一声,眼眶微红,将万恺如何派兵截杀、众人又如何九死一生组团上京告御状的经过,一五一十道来。

经凡听罢,面色骤沉,旋即转为满脸痛惜与自责,痛心疾首道:“唉!是我经凡对不住诸位兄弟!你们皆是保家卫国的铁血儿郎,那万恺却因我二人的私怨,竟置大局于不顾,行此卑劣构陷之事。此獠心胸狭隘,实乃乾朝之耻,枉为太傅!”

痛斥一番后,经凡收敛心神,温言安抚,“诸位,此事因我而起,我断无坐视不理之理。明日早朝,我便带你们面圣,定要参那万恺一本,为郝家军讨回公道!今日你们长途跋涉,鞍马劳顿,且先好生歇息。客栈与饮食,皆算在我头上。”

一旁的屠二连忙摆手,面露难色,“这……这如何使得?怎好让经大人破费!”

经凡却不容分说,肃然道:“若非因我,郝家军何至于遭此横祸?些许食宿,不过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们万勿推辞。我这便为你们安排,你们只管安心住下便是。”

屠二见经凡如此情真意切、盛情难却,浪义众人对视一眼,便不再坚持,带着众人向经凡深深行了一礼,随后随其前往客栈安顿。

这群将士多是山野出身的粗豪汉子,目不识丁,见识短浅。

此刻见经凡不仅不嫌弃他们粗鄙,反而好酒好菜招待,还为他们出头做主,心中早已将其奉若神明。

酒过三巡,众人对经凡感激涕零,称颂之声不绝于耳,席间更有人将他与万恺对比,愤愤不平。

“那万恺,心胸狭窄,小肚鸡肠,根本不配做太傅!”

“就是!你们瞧瞧经大人,出手阔绰,彬彬有礼,才貌双全,实乃逸群之才。这才是咱们乾朝的忠臣良将啊!”

更有人拍案大骂,“万恺那小人,就因与经大人斗法,便拿我们当兵刃,视人命如草芥,这狗官绝不能留!”

旁人纷纷附和,“依我看,皇上该罢了他的官,将他赶出邑都!”

“赶出邑都太便宜他了!他害死了郝将军,还害了咱们这么多兄弟,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定要将他千刀万剐,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席间群情激愤,你一言我一语,骂声如潮,将万恺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对经凡则是感恩戴德,恨不得为其效死命。

然而,这满堂的义愤填膺,不过是一场精心编排的闹剧。

他们哪里知晓,此刻正与他们推杯换盏、义愤填膺的经大人,实则早已与浪义、屠二暗通款曲。

这场“偶遇”与“仗义疏财”,不过是经凡收买人心、借刀杀人的第一步棋罢了。

微熹初露,晓雾未晞。

金銮殿上龙旂静垂,文武百官簪缨肃立,呼延绍高踞龙椅,眉目沉凝。

待身侧小太监唱罢“有事启奏,无事退朝”,文官列中经凡倏然出列,躬身拱手,声如叩玉,“皇上,臣有本启奏。昨日臣于坊间偶遇郝家军旧部,彼辈自平南星夜兼程,戴月披霜,只为面圣呈冤。此刻部众正候于殿外,伏乞陛下召见。”

呼延绍眉心微蹙,疑云暗生,“彼辈千里迢迢而来,莫非平南之地生出事端?”

经凡垂眸低答,语带机锋,“皇上一见便知,是非曲直,当面可辨。”

呼延绍眸光沉敛,掷地有声,“宣!”

太监尖细的嗓音穿破殿宇,“宣——郝家军觐见!”

殿门訇然洞开,数百名甲胄斑驳的军士鱼贯而入,步履沉滞却气势凛然,为首者正是屠二。

众人入殿,齐齐跪伏于丹墀之下,山呼万岁,声震梁瓦。

屠二昂首朗声道:“小人韦集,率郝家军残部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呼延绍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

“谢皇上!”众人起身,甲叶相撞之声清脆刺耳。

屠二再度拱手,字字泣血,“小人忝为郝家军一员,今携残部自平南跋履山川而来,只为状告当朝太傅——万恺!”

文官首位的万恺闻言,缓步出列,青衿广袖拂过玉阶,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哦?老夫何辜,竟劳烦诸位披星戴月,专程来告?”

屠二双目赤红,声如裂帛,“太傅因与经大人政见相悖,落败之后,竟将我郝家军视作俎上鱼肉!经大人主张与兴国结盟,太傅执意不从,竟暗纵兴国细作潜入郝将军营寨,致使十九万将士喋血沙场,全军尽墨!侥幸生还的百名弟兄,本欲归朝复命,太傅却忌惮细作混杂其中,竟遣兵将我等赶尽杀绝!我郝家军将士,皆是追随先王出生入死的百战之卒,不求封侯拜相,唯求三餐温饱,俯仰无愧天地。太傅却因一己私怨,陷我等于死地,何其狠戾!”

话音未落,郝家军残部齐声附和,悲愤之音掀动殿中烛火,“太傅何其歹毒!我等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赶尽杀绝!”

一名老兵踉跄出列,须发皆张,“太傅身居宰辅,食君之禄,不思报国,反倒草菅人命,良心何在!”

浪义自袖中取出一卷素帛,扑通跪地,双手高举过顶,声如金石,“皇上明鉴!此乃我等歃血签下的生死状,字字句句皆为实情!万恺徇私罔上,残害忠良,伏乞陛下严惩奸佞,以告慰郝将军与十九万亡魂在天之灵!”

百余名军士轰然跪伏,山呼之声震得殿角铜铃嗡嗡作响,“请皇上严惩万恺,告慰忠魂!”

万恺却神色不动,负手而立,目光扫过阶下众人,冷然发问,“老夫构陷尔等,于我何益?”

屠二厉声回驳,“太傅意在挟天子以令诸侯,独揽朝纲!我郝家军只奉郝将军与陛下号令,太傅视我等为眼中钉,必先除郝将军,再剿我等残部,以绝后患!”

万恺闻言侧目,目光如刀,直刺经凡,“经大人,此事莫非是你暗中唆使,构陷老夫?”

经凡从容出列,敛衽长揖,言辞坦荡却暗藏机锋,“太傅此言差矣。臣与郝家军素昧平生,彼辈只知有郝将军与陛下,臣纵有通天手段,又岂能驱策他们赴汤蹈火?太傅欲加之罪,也需寻个由头才是。”

殿中一时寂静无声,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呼延绍沉吟半晌,缓缓开口,“韦集所言,尚需彻查。待证据确凿,朕自会秉公处置,还尔等公道。”

浪义膝行两步,额角磕得青紫,“皇上!小人浪义,追随郝将军征战三十余载,未曾死于敌寇刀锋,反倒要殒命于朝堂倾轧,实不甘心!若皇上不肯处置万恺,便请开恩,念在我等半生戎马的份上,放我等归田务农,苟全残生!”

此言一出,百余名军士纷纷叩首,哭嚎之声响彻殿宇,“求皇上开恩!小人家中尚有白发老母,黄口稚子,求皇上饶我等一命!”

“愿卸甲归田,再不踏入朝堂半步,求皇上成全!”

呼延绍端坐龙椅,眸光沉沉。

他岂会不知,这群残兵杀不得也放不得——郝家军乃国之干城,若将他们逼上绝路,恐生哗变之祸。

更兼近日经凡之言如芒在背,“古有司马懿托孤辅政,却暗藏狼子野心,终篡魏室江山;今有万太傅倚老卖老,处处钳制君权,其心与司马懿何其相似!”

自他登基以来,万恺便以帝师自居,处处规训,事事钳制,早已令他忍无可忍。

如今郝家军血书叩阙,正是拔除这颗心腹大患的天赐良机——既可以安抚军心,又能收归权柄,一举两得。

呼延绍拍案而起,龙威凛然,“来人!罢黜万恺所有官爵,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两名侍卫应声而入,铁链铿锵作响。

万恺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望向龙椅之上的帝王,苍老的声音里满是悲愤与苍凉,“皇上!就凭这群残兵败将的一面之词,你便要将老臣下狱?老臣教导你三十余载,呕心沥血,竟教出一个忘恩负义的君主吗!”

呼延绍眸色冷冽,字字如冰,“朕不杀你,暂囚三日,以平众怒。万恺,你已年迈,也该归乡颐养天年,朝堂之事,不必再插手了。”

“押下去!”

“哈哈哈哈——”万恺突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震得殿梁上的尘灰簌簌而落。

他一生辅政,忠君体国,到头来却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满腔的悲愤与不甘,化作血泪凝于眼底。

被侍卫押解着经过经凡身侧时,万恺停下脚步,浑浊的目光死死盯住眼前的年轻人,声音嘶哑如破锣,“经凡……好,好一个运筹帷幄的好手段!老夫输得不冤!”

经凡垂眸而立,神色淡漠,仿佛未曾听见。

衣袂被殿风拂动,猎猎作响,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

万恺冷哼一声,拂袖转身,佝偻的背影在宫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悲壮凄凉。

阴翳地牢,霉气浸骨,蛛网结在四壁的罅隙里,昏灯如豆,将壁上的污痕映得愈发怵目。

牢栅外立着一道素白身影,正是经凡。

他广袖垂落,脊背挺得如苍桧修竹,眉目间一派光风霁月,与这阴鸷囚牢格格不入。

栅内的万恺,一身洗得发白的囚衣虽无污渍,却早已被地牢潮气浸得发沉,紧紧贴在佝偻的脊背上。

他须发凌乱,沟壑纵横的脸上血色褪尽,唯有一双眸子,依旧燃着不肯熄灭的怒火。

“经凡!”万恺猛地攥紧栅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嘶哑如裂帛,字字淬着恨,“你构陷老夫,究竟是何居心?你…你莫不是兴朝安插在乾国的细作?”

经凡眸光微斜,极快地扫过牢角一处隐在暗影里的砖缝,而后才缓缓收回目光,唇边漾起一抹浅淡的笑,语气里满是故作的茫然,“太傅此言,在下竟一个字也听不懂。”

“听不懂?”万恺怒极反笑,笑声里满是凄怆,“若不是心怀鬼胎,你何苦纡尊降贵,来这腌臜地见老夫?经凡,收起你那套惺惺作态的把戏,老夫不吃你这一套!”

经凡脸上的笑意淡去,声音陡然沉了几分,平和里藏着冰刃般的锐利,“万恺,我今日来,不是与你辩白,是替那十九万枉死的郝家军,来讨一句公道。你我政见相左,朝堂相争本是常事,你为何要牵累无辜将士?那些人,皆是乾国的铮铮铁骨,为保家卫国抛头颅洒热血,你怎就狠得下心,将他们当作权斗的垫脚石?”

“血口喷人!”万恺气得浑身发抖,胸膛剧烈起伏,“明明是你设下的毒计,步步为营引老夫入彀!老夫悔不当初!悔不该当初见你颇有才名,便举荐你入朝伴驾,竟是养虎为患,引火烧身!”

经凡闻言,只是淡淡一哂,语气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漠然,全然是运筹帷幄的上位者姿态,“太傅不必动怒。在下还有俗务缠身,没功夫与你在此饶舌。你且在这牢中好好面壁思过,但愿三日后出去,能洗心革面,莫再行那损人害己的勾当。”

话音落,经凡拂袖转身,素白衣袂掠过昏灯的光晕,留下一道决绝的背影,再未回头。

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甬道尽头后,牢角那处暗影里,才缓缓踱出一人。

明黄锦袍曳地,龙纹在昏暗中若隐若现,正是呼延绍。

万恺瞥见那抹明黄,浑浊的眼中骤然迸出光亮,他踉跄着扑到栅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地上,声音里满是血泪,“皇上!您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这一切都是经凡的奸计啊!他是中原人士,根脚本就在兴朝,您怎能信他谗言,却疑心追随您半生的老臣!”

呼延绍缓步走到栅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却又透着不容置喙的冷静,“太傅的委屈,朕知道。但郝家军残部激愤,军心已然动荡,朕不得不暂将你下狱,以平众怒。毕竟,那些将士,还要替朕镇守疆土,征战四方。”

他顿了顿,眸光沉了沉,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阴鸷的算计,“至于经凡…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道理,朕岂会不懂?他虽有经天纬地之才,可这般智谋无双的人物,若不能为朕所用,留着他,便是养虎为患。待日后江山稳固,朕自会寻个由头,除了此人,永绝后患。”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落在万恺心上。

他怔怔地抬头,望着呼延绍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一时竟忘了言语。

呼延绍轻叹一声,语气缓和了些许,“太傅且在这牢中委屈三日,待军心安定,朕便下旨放你出来。朕已命人在邑都择了一处宽敞宅院,待你出来,便搬进去颐养天年,也算全了你我师徒一场的情分。”

说罢,他不再看万恺,转身便要离去。

“皇上!皇上!”万恺骤然回过神,猛地扑上前,死死抓着栅栏,声嘶力竭地嘶吼,“老臣不愿归田!老臣半生心血都耗在朝堂之上,太傅之位,是老臣一步一个脚印挣来的!老臣还想为乾国效犬马之劳,还想辅佐陛下开创盛世啊!皇上——”

凄厉的呼喊穿透甬道,撞在冰冷的石壁上,碎成一片呜咽。

可呼延绍的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

明黄的袍角掠过暗影,转瞬便消失在甬道深处,徒留万恺一人,瘫坐在冰冷的石地上。

他望着空荡荡的甬道尽头,浑浊的泪水终于冲破眼眶,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

半生忠骨,一腔热血,到头来竟落得这般鸟尽弓藏的下场。

牢灯微光映着他苍老的面容,尽是半生沧桑。

转瞬至六月初旬,端州城内晴空如洗,惠风拂过街巷,卷得檐角酒旗猎猎作响。

城外清溪如练,汩汩淌过平芜,日光洒在水面,跃动着粼粼碎银。

河水澄澈见底,游鱼翕忽往来,细石圆润,历历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