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刻(2 / 2)

河岸滩头,三五名兵卒袒着臂膀,手持竹编渔罾,正嬉笑着在浅水区捕鱼。

不多时便有鲜鱼入网,他们就地刮去鱼鳞,剖膛挖脏,寻来枯枝败叶生火,将穿了细枝的鱼架在火上翻烤。

白烟袅袅升腾,混着鱼肉焦香,散漫在风里。

不远处的大石上,斜倚着一个年轻身影,正是新兵荆树。

他望着那簇跳动的火光,眉头微蹙,眉宇间攒着几分郁悒。

明日便是大军开拔的日子,这是他头一遭奔赴沙场,既无临阵经验,更不知此去生死。

胸中情绪翻涌,一半是建功立业的热切,一半是对死亡的惧意——他怕自己马革裹尸,再也兑现不了对孟寒的诺言。

身侧传来衣料摩挲之声,转头看时,却是身着便服的端州节度使苍屹。

苍屹出身草莽,凭着一身武艺与悍勇,从尸山血海中拼杀到如今的位置。

他与荆树皆非汉人,故而对这个后生格外照拂。

且他虽居高位,平素无练兵操演时,性子温和,待兵卒亲厚,帐下将士也都愿与他亲近。

苍屹见他神色郁郁,便挨着他坐下,温声问道:“可是有心事?”

荆树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石缝里的青苔,声音低沉,“大人,明日便要出征了。我心里头又怕又盼,盼的是能挣个功名,光宗耀祖;怕的是战死沙场,化作一抔黄土。那般一来,世间偌大,谁还会记得荆树这个名字?世人向来只记功成名就的将军,何曾在意过万千卒伍里的普通一人?”

这话正中苍屹心坎。

昔年高桑妍曾对他说过类似的话,“将军战死,名流千古,可士兵战死,一样是籍籍无名啊!”

他偏是不认命的性子,一腔孤勇闯到如今,终究挣出了一条血路。

可这条路的起点,却踩着亲弟弟的性命——这桩憾事,教他悔了半生。

苍屹轻叹一声,拍了拍他的肩头,“那你后悔参军么?若是后悔,此刻回转还来得及。”

荆树参军本就是为了功名前程,何来后悔一说?

他用力摇头,“我不悔入营,只恐身死无名,这般奔赴沙场,便没了半分价值,连史书的一角,都挤不进去。”

苍屹闻言沉吟片刻,忽而眸光一亮,想起碑石镌文之事——玄碑錾文,千载永镌。

既然刻在石碑上的文字能流传千年,那刻在顽石上的字句,未必不能留存于世。

他起身道:“你随我来。”

苍屹纵身跃下大石,荆树虽满心疑惑,但还是连忙跟上。

行至河滩,苍屹垂眸扫视,很快便在乱石堆里寻得一物——那是块巴掌大的石头,质地坚硬,表面被水流打磨得光滑莹润,石纹斑斓,煞是好看。

他捡起石头,转身对荆树笑道:“你瞧这块石头,色泽纹理皆是不俗。石碑刻字能传千载,这顽石刻字,未必不能留存。你若有话想对后世之人说,便刻在上面,或许千百年后,会有有缘人拾得此石,知晓曾有个叫荆树的兵卒。”

荆树茅塞顿开,一拍大腿,“对啊!我怎就没想到这个法子!”

他忙不迭接过石头,脸上却又露出几分窘色——他大字不识一个,遑论刻字。

苍屹瞧出他的难处,将石头拿回手中,温声道:“你有什么想说的,只管讲来,我替你刻。”

荆树从袖中摸出一柄匕首,那匕首刃口锋利,坚如精铁。

他将匕首递给苍屹,直言道:“就刻,我叫荆树,是端州的一名小兵。后世的君子,你们安好啊!”

苍屹握着匕首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他,“只刻这些?”

荆树挠了挠头,神色愈发尴尬,“我…我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既如此,便依你所言。”苍屹说着,运起内力凝聚于匕首尖端。只见他凝神屏气,手腕起落间,刀锋在石面上划过,留下一道道深隽的刻痕。

不多时,几行小字便已成形:荆树,端州卒。錾石致候,后世君子,万祀昭言。

收刀撤力,苍屹将刻好字的石头递还荆树。

荆树虽不识字,却还是珍重地接过,指尖摩挲着凹凸的刻痕,眼中泛起亮闪闪的光。

“把它扔进河里吧。”苍屹道:“若后世之人与这石头有缘,自会拾得。”

荆树依言走到河边,将那块斑斓顽石用力掷入水中。

石头沉得很快,转瞬便没入澄澈的碧波,不见踪影。

两人重回大石上坐下,望着潺潺流水,一时无言。

良久,苍屹忽开口问道:“荆树,你觉得,要怎样天下才能太平?”

荆树望着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眼中满是憧憬,朗声答道:“得让天下归成一统,再没战乱。世上再没有饿肚子、受冻的苦命人,也没有偷鸡摸狗、害人的坏人;没有刀兵相见,没有打打杀杀。大家伙儿都能吃饱穿暖,过安生日子。汉人也好,咱们异族也罢,都跟一家人似的,不分高低贵贱,也没有族群的隔阂。”

苍屹闻言朗声而笑,眼中却掠过一丝怅惘,“你口中的世道,是普天之下所有人的期盼。那般盛世,该是何等光景。”

荆树转头看他,好奇问道:“若是盛世真的降临,大人最想做什么?”

苍屹缄默不语。

他生来野心勃勃,胸中藏着吞天吐地的志向。若真到了四海无战事的那一日,天下便再无他用武之地,难不成要他卸甲归田,做个碌碌无为的凡夫俗子?

这绝非他所愿。

他不愿回答,便转而反问,“那你呢?盛世降临之后,你想做什么?”

提及此事,荆树眉眼瞬间柔和下来,脑海中浮现出孟寒的笑颜,语气笃定,“我想和我喜欢的人,开一家小酒楼,守着一方天地,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苍屹微微颔首,眼中露出几分赞许,“这想法甚好,日后定能如愿。”

说罢,他纵身跃下大石,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走了,回营去吧。”

“好!”荆树应了一声,也跟着跳下石头。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颀长,一前一后,渐渐没入远处的营寨暮色里。

入夜,凉风浸衣,蜀都城早已颁了宵禁令,城门紧闭,长街空寂,唯有更夫的梆子声与吆喝声遥遥传来,“亥时二更,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圆月悬空,清辉遍洒,繁星缀满墨色天幕。

庭院里,檐廊之下,常凡孤身凭栏而立,望着天边那轮明月,眸光里漾着几分怅然。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他蓦然回身,只见穆瑾之一袭墨青色长袍,身姿挺拔,正缓步走来。

常凡连忙躬身行礼,“大人。”

穆瑾之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在想什么?”

常凡据实以告,语气里带着几分憨直,“想家。”

“既如此,为何不留在宁州,在肖叔手下当兵?那里离你家近,想家了,随时都能回去看看。”

常凡闻言,咧嘴露出一抹傻笑,眉宇间却透着几分笃定,“大人,我曾跟着穆老将军征战十载,虽说年轻,却也见惯了沙场烽烟,绝非不谙世事的雏儿。当年是老将军提拔我于微末,如今自然是要跟着您,鞍前马后,不离不弃的。”

穆瑾之忍不住轻笑一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傻小子。”笑罢,他神色渐趋郑重,“常凡,明日便要出征了,不如趁今夜,给家里写封信吧。报个平安,也好让你爹娘安心。”

常凡笑着应下,“好!”

话音刚落,他话锋一转,挤眉弄眼地打趣道:“对了大人,近日那位郑姑娘,可是三不五时就来寻您,莫不是对您有意?您如今尚未娶妻,不如与她多接触接触?”

常凡口中的郑姑娘,名唤郑葭,出身荥阳郑氏。

郑氏祖上曾是煊赫士族,只可惜黄巢攻破长安,大肆屠戮门阀,郑家就此败落。

而郑葭之名,取自《诗经》“蒹葭苍苍,白露为霜”,雅致清隽。

郑家家道中落之后,郑葭的父亲郑蒙白手起家,经商有道,如今已是富可敌国的巨贾。

他广交南陌国高官,又常年赈灾募捐,行善积德,在蜀都极受百姓爱戴。

郑葭自幼被当作大家闺秀教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待人接物亦是端庄得体,落落大方。

可私下里,她却是个随性大胆的性子,厌烦了士族门第的繁文缛节,一心向往民间女子的逍遥自在,盼着能挣脱束缚,随心所欲地活一场。

她与穆瑾之的相识,始于穆瑾之初到蜀都那日。

彼时,穆瑾之初到蜀都上任,蜀都的知县、知府等官员,为了迎接他,摆下盛大排场,引得满城百姓都来围观。

郑葭便混在人群里,一睹这位名将之后的风采。

那日的穆瑾之,一袭红衣似火,身骑白马,面容清俊,气质清冷如孤峰寒雪。

这般风姿,惹得围观女子阵阵惊呼,不少人就此芳心暗许,郑葭亦是其中之一。

旁人皆因身份悬殊,不敢表露心意,唯有郑葭,虽家世败落,却依旧存着士族儿女的傲骨,竟不顾旁人眼光,对穆瑾之展开了热烈追求。

起初,穆瑾之以为她是有公务相商,几番接触后,看穿了她的心思,便索性闭门不见,不愿过多牵扯。

听了常凡的话,穆瑾之眸光微动,轻声道:“你该知道,我心里有人了。”

“可白姑娘她…她并不喜欢你啊。”常凡皱着眉,语气恳切,“您这般执着,就像追逐一朵永远不会为您盛开的花,真的值得吗?”

“你不会懂的。”穆瑾之的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丝旁人难懂的怅惘,“真正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他的心底,始终惦念着白清兰。

每至夜深人静,那人的身影便会悄然浮现。

其实穆瑾之自己也说不清,这算不算爱。

只是每当想起她,心里便会泛起一阵温热;每当听闻她的消息,便会忍不住留心;偶尔远远望见她的身影,便会心跳加速,只想悄悄多看几眼。

他见过许多女子,却唯有白清兰,能让他心生悸动,满心崇拜。

明知道她心有所属,可他还是心甘情愿地守着这份念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穆瑾之不禁暗自轻叹,情爱二字,当真玄妙。

分明是求而不得的缘,偏生像中了蛊一般,执迷不悟。旁人看来,大约是傻得可笑吧。

常凡叹了口气,缓缓开口,“我确实没爱过谁,不懂这般滋味。但我大哥常乐,成亲前也曾有过一段青梅竹马。那姑娘家开私塾,她父亲是个教书先生,我和大哥能识文断字,全靠她手把手教的。大哥打小就说,将来一定要娶她为妻。可等我们长大,那姑娘的父亲嫌弃我家贫寒,硬是把她许配给了村里的富户。大哥起初也和您一样,死活不肯放弃,甚至想过带那姑娘私奔。可谁曾想,那姑娘嫁过去没多久,竟真的对她丈夫动了心。大哥得知后,一蹶不振,浑浑噩噩过了整整一年,直到遇见我现在的嫂子景橘。景橘是镇上屠户的女儿,她娘生她时难产去了,十五岁那年,爹又病逝,只剩她和祖父相依为命。十八岁时,祖父也撒手人寰,她便独自一人扛起了父亲的猪肉摊,靠着卖肉养活自己。景橘脸上有块胎记,镇上的人都嫌她丑,没人愿意娶她。可她性子孤傲,寻常男子也入不了她的眼,偏偏对我大哥,一见钟情。”

常凡顿了顿,思绪飘回了那年的光景,那是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镇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街边的摊贩们高声叫卖,琳琅满目的货物摆了一街,热闹非凡。

街口的猪肉摊前,景橘穿着素布衣衫,身形瘦弱,正扯着嗓子吆喝,“新鲜的猪肉,价格公道,大家快来瞧一瞧咯!”

她的嗓音略显粗犷,头上裹着布巾,长长的斜刘海遮住了半张脸,恰好掩住那块胎记。

就在她叫卖时,镇上的恶霸官二爷突然闯了过来。

这官二爷来历不明,却是个横行霸道的地头蛇,今日是来收保护费的。

景橘那几个月生意惨淡,实在拿不出银子,只好低声下气地央求,“二爷,求您宽限几日吧!这月生意不好,等过些时日,我一定把银子补上!”

官二爷哪里肯听,见景橘拿不出钱,竟起了歹心。

他几步走上前,伸手就要去摸景橘的脸,嬉皮笑脸地说,“没钱?拿人抵也行!老子正好缺个婆娘,橘娘,不如嫁给我,往后这保护费,老子替你免了!”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景橘脸颊时,景橘猛地侧身躲开。

一阵风吹过,掀翻了她的刘海,那块胎记露了出来。

官二爷见状,满脸嫌恶地啐了一口,“奶奶的!长得这么丑,果然是个杀猪的!不过……”他话锋一转,贼兮兮的目光在景橘身上上下打量,咧嘴坏笑,“这身段倒是不错!晚上烛火一熄,还不是一样的!”

说着,他便要动手动脚。

就在此时,恰好常乐路过,看不惯他这副嘴脸,连忙上前打圆场,“二爷!二爷!您今日是来收保护费的吧?银子我有!我这就给您!”

常乐说着,从怀里掏出一袋银子——那是他攒了许久,舍不得花的积蓄。

官二爷见好事被搅黄,顿时恼了,骂骂咧咧道:“你小子,故意跟老子作对是吧?”

常乐惹不起官二爷,便连忙赔着笑脸,“二爷息怒!这是我未过门的媳妇,过几日就要成亲了。她要是有什么得罪您的地方,我替她向您赔罪!这保护费,我替她出了!求您高抬贵手,饶过她这一回吧!”

官二爷的兴致被扫了个干净,又见景橘确实貌丑,顿时没了念想。

他一把夺过银子,撂下一句狠话,“常乐,你的保护费也该交了!记得备好,老子过几日来取!”

说罢,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官二爷走后,常乐和景橘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本是街坊,相识却不相熟,平日里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常乐没多逗留,道了声保重,便转身离开了。”

谁能想到,就这么一次出手相助,竟成就了一段姻缘。

自那以后,景橘便对常乐情根深种,展开了热烈的追求。

日日给他送新鲜猪肉,他不肯收,便送到家里去;时不时约他去酒楼吃饭,常乐起初百般推辞,终究抵不过她的热情。

再加上常乐年纪也不小了,家里也盼着他成家立业,传宗接代。

于是,在景橘追求了整整一年后,常乐便娶了她。婚后两人相敬如宾,恩爱和美。唯一的遗憾,便是这么多年,景橘一直没能怀上孩子。

可即便如此,他们的感情也丝毫未减。

晚风拂过庭院,卷起檐角的帘幔,明月清辉依旧,夜色静谧安详。

常凡望着穆瑾之,语气诚恳,“其实我觉得,爱一个人,有时候也需要放手。既然得不到,何必苦了自己?世上好女子多得是,何必单恋一枝花?况且白姑娘早已心有所属,您这般痴痴等候,岂不是太傻了?”

话一出口,常凡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连忙躬身道歉,“对不起大人!我不是那个意思!”

穆瑾之却不以为意,语气依旧平静,“无妨。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只是我这一生,大抵是要被白姑娘困住了。”

常凡叹了口气,轻声安慰道:“其实也怪不得您。我第一次见白姑娘时,也忍不住心动。她那般容貌,宛若人间绝色,武功智谋更是远超旁人,令人心生仰慕。只是我有自知之明,不敢存有非分之想,只敢远远望着,默默欣赏。”

穆瑾之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挥了挥手,“好了,明日还要出征,你早些回去歇息吧。”

常凡点点头,“好。那大人也早点歇息。”

穆瑾之轻轻“嗯”了一声。常凡躬身一礼,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檐廊下,只剩穆瑾之一人,望着那轮明月,眸光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