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淳狐授意裴希赴民间督建修文馆,裴希便夙兴夜寐,埋首绘测馆舍的规制图纸,细算用材多寡,核计资费出入,桩桩件件皆亲力亲为。
又遣人下乡征募壮力,分赴各处踏勘地势,择定馆址,诸事皆筹谋得有条不紊。
这一日,天方微熹,晨雾未散,皇城的朱门才堪堪启开一道缝隙,便见几名内监躬身推着木车,缓步踏入宫道。
车上码着的檀香木株干遒直,纹理缜密,沉实的木料压得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碾出沉沉的闷响,一行人步履沉滞,走得格外吃力。
恰逢阿娜晨起往御苑去,撞见这副光景,便缓步上前,含笑唤住最前头那名年轻小太监。
“小公公留步。”
那小太监抬眼看清来人,认出是太后跟前最得用的阿娜,忙敛了躬身推车的姿态,恭谨地垂手行礼,脸上堆着谦和的笑,半点不敢怠慢,“见过阿娜姑姑。”
阿娜目光掠过车上油润的檀香木,声线温平,徐徐问道:“这些上好的木料,是要往何处运送?”
“回姑姑的话,”小太监躬身回话,语气恭顺又明晰,“这是裴希姑姑特意吩咐咱们在外寻来的良材,眼下要先送入宫中的官仓妥善收存,皆是往后在民间营建修文馆,要用到的正经木料。”
阿娜听罢,眸光微凝,心底已然通透。
她颔首浅笑,未再多问,只温声道:“既如此,你们便早些送去入库吧,仔细些莫磕碰了木料,都去忙吧。”
“谢姑姑体恤!”小太监连忙应声,又与同行的内监合力扶稳木车,躬身告退,推着檀香木,沿着长直的宫道,一步一沉地往仓廪的方向去了。
阿娜立在原地,望着那行远去的背影,眸光静敛,只当是撞见了一桩寻常差事,旋即也抬步,往既定的方向去了。
古寺的钟鼓之声清越绵长,撞破晨霭悠悠回荡。
后山竹海叠翠,露凝竹梢,晨雾氤氲,竹影清寂。
竹林深处,魏哲孤身一人,步履闲散地穿梭在竹影里,东瞻西眺,漫无边际地闲逛嬉游。
而他身后数步之遥,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缀着,步履轻缓,敛了所有声息。
是于玉。
她身着一袭素净僧衣,头顶覆着尼庵特有的青蓝布帽,足蹬粗布僧鞋,一身出家人的清简模样。
一手捻着串乌木佛珠,珠粒在指间轻旋,一手稳妥捧着油纸裹妥的糕点,指尖轻护着纸包,怕颠散了里头的吃食,缓步走到魏哲身后。
这场相遇,看似是林间偶遇的萍水相逢,实则是于玉筹谋日久的刻意趋近。
她心如明镜,于雷待她从无半分情意,不过是将她视作攀附权位、稳固家族荣光的一枚棋子。
而她,亦不愿困守这竹云寺的青灯古佛,熬尽此生芳华。
前路茫茫,唯有自救,方有一线生机。
而这自救的唯一筹码,便是眼前的少年魏哲。
纵使她也无十足把握,笃定魏哲他日能登临匈奴王座,可这世间万般生路,唯有这一条险途,值得她孤注一掷,押上所有。
竹风穿林而过,拂动竹叶簌簌作响,清冽的草木气息漫溢开来。
魏哲闻声回身,撞见于玉的刹那,她先敛了眼底的筹谋,唇角漾开一抹慈和温婉的笑意,声线柔缓,温声开口,“魏施主,晨间奔走怕是腹中空乏了吧?贫尼这里备了些糕点,施主不妨尝上几口垫垫饥。”
魏哲的眸子,倏然亮了几分,眼底漾开雀跃的光,脱口道:“糕点?”
话音未落,他便伸手,小心翼翼从油纸里拈出一块桃花模样的糕点,浅浅咬下一口,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少年眉眼舒展,由衷笑道:“这味道,当真极好。”
于玉见他这般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柔色,轻声问询,“孩子,你娘不让你吃糕点吗?”
自魏哲认倪贝为母后,便日日活在她的严管苛教之中。
倪贝一心要他潜心治学,将权谋术数、琴棋书画刻进日常,三餐皆由她亲手备妥,定时定量,半点不差。
她心有忌惮,怕有人暗中对魏哲下手,故而事事亲力亲为,将他护得密不透风,也囚得密不透风。
魏哲白日埋首书卷,研习经世之学,夜里温书练字,半点闲散时光也无,更遑论尝这般精致的糕点。
他心里清楚,倪贝并非自己亲生母亲,纵有万般委屈,也只能敛在心底,半点不敢表露。
他学着事事顺从,学着曲意逢迎,倪贝替他拣选的衣袍,纵是不合心意,他也会躬身浅笑,道一句“娘选的极好,孩儿甚喜”;饭桌上夹来的菜馔,纵是味同嚼蜡,也会含笑下咽,恭声谢一句“谢娘亲惦念”。
所有的不甘与隐忍,都被他妥帖藏进眼底深处,面上只留乖顺模样。
此刻被于玉问起,魏哲只轻轻摇了摇头,声线低哑,语气里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涩意,“我娘待我素来严苛,这些闲杂的吃食,素来是不许沾的。”
于玉闻言,眸光软了几分,温声宽慰,“魏施主不必介怀,往后若是嘴馋想吃糕点,或是惦念什么吃食,只管来我的禅房寻我便是。但凡贫尼能寻来的,定给你备着。”
魏哲抬眸望她,眼底满是懵懂的不解,稚声问道:“师太,你我素昧平生,为何要对我这般好?”
于玉唇角的笑意依旧温和,眉眼微弯,眸光里却凝着几分沉敛的清明,缓声坦言,“贫尼未剃度之前,曾是宫中玉妃。你是先王血脉,骨血里淌着王族的气脉,贫尼见了你,便如见了至亲晚辈,自是疼惜。世人都说出家人六根清净,断情绝爱,可贫尼终究是凡胎肉身,做不到那般冷心冷情。见你一眼,便心生欢喜,这份心意,为着先王,也为着你。往后你若有想要的,想吃的,只管同贫尼说,贫尼定竭尽所能,为你寻来。”
一番话温温软软,落在魏哲耳中,竟像是一股温热的清泉,淌进了他常年寒凉的心底。
那暖意从心口蔓延开来,丝丝缕缕,熨帖了四肢百骸,连指尖都泛着暖。
少年的眼眶倏然微红,水汽凝在睫羽间,心底翻涌着久违的动容。
长这么大,除却魏晴,这是第二个待他这般真心实意的人。
他并非愚钝,何尝嗅不出于玉话里的几分刻意与图谋,可这份带着目的的温柔,比起倪贝那份窒息的严苛与掌控,竟也让他心头暖了一瞬。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他正要开口道一句谢,一道疾厉的风声骤然袭来。
一抹素衣身影快步冲来,腕间聚力,狠狠一掌推在于玉肩头。
于玉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后踉跄着摔在地上,油纸包脱手散开,精致的糕点滚落一地,沾了泥尘与草屑。
她撑地的手掌磕在青石棱角上,油皮磨破,细密的血珠渗出来,晕开点点刺目的鲜红。
来人是倪贝。
天刚微亮时,倪贝发现魏哲不在屋中,心下惊惶,寻了足足一个多时辰,才在这片竹林里寻到他。
这一个时辰里,她心焦如焚,方寸大乱——魏哲是她的保命符,是她困局里唯一的翻盘希望,她赌上了所有身家性命护着他,半点闪失也容不得。
此刻见他与于玉走得这般近,满腔的惊惧与惶恐,尽数化作了滔天的戾气。
倪贝将魏哲牢牢护在身后,脊背绷得笔直,一双眸子沉得似淬了冰,死死盯着摔在地上的于玉,字字淬着寒意,厉声警告,“于玉,我今日把话撂在这里,你若再敢靠近他半步,再敢用这些腌臜手段笼络他,此番不过是推你在地,下次,我便取你项上人头!”
那眼底翻涌的杀意,凛冽刺骨,半点不假。
她太在乎魏哲这个保命符,太怕失去,便攥得太紧。
可人心从来都像指间的绵絮,越是攥紧,越是留不住。
这一场歇斯底里的驱赶与警告,便已是预兆,她这般偏执的守护,终是要将少年的心,越推越远。
倪贝再未看于玉一眼,也无半分怜恤,只伸手攥住魏哲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嵌进骨里,牵着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魏哲被她拽着往前走,余光掠过地上狼狈的于玉,掠过那满地沾尘的糕点,掠过她掌心刺目的血痕。
心底翻涌着的冲动,几乎要破腔而出——他想挣开倪贝的手,想走回去,想将那抹清寂的身影扶起来。
可他不能。
他太弱小了,弱到连自己都护不住,更遑论帮助旁人。
所有的冲动与不忍,都被他狠狠压进心底最深的角落,牙关紧咬,面上依旧是无悲无喜的平静,眼底却凝起了化不开的沉郁与隐忍。
他要忍,忍到羽翼丰满,忍到权倾朝野,忍到登临那至高无上的王座,忍到有足够的力量,护住自己想护的人,也护住自己心底那一点,仅存的温热。
转眼已是九月初,城中秋风飒沓,卷着阶前败叶,枯黄的槐叶簌簌扑落青砖地面,平添几分萧索。
自经凡遣了几名兴军入益州,屠二便当即派了晁四、栾九、笪二三人同往。
三人抵了益州地界,便敛了行迹,扮作寻常布衣,白日里看似游手好闲,只在街巷间缓步蹀躞,实则暗观城防,静候时机。
屠二素来重义,三人临行前,他将经凡所赠的一袋银两匀出十两,尽数分予他们,权作行路盘缠。
这日午时,烈阳杲杲,暑气未消,临街的酒馆里,晁四、栾九、笪二三人对坐饮酒,案上只摆着一碟盐煮花生。
晁四捏起一粒花生,嗑得咔嚓作响,眉宇间凝着不耐,沉声抱怨,“这都耗了数日,半点动静也无,日日粗茶淡饭,嘴里都快淡出个鸟味了,这般枯等,何时是个头?”
话音未落,邻侧的小摊前,便传来小贩清亮的吆喝,“新摘的核桃,皮薄肉厚,客官要不要尝个鲜?”
核桃本是周室宫廷珍馐,昔年民间难寻半分踪迹。
及至周室倾颓,虞朝义泽公主将核桃的栽种之法带回中原,这果子才渐渐在六国的市井间生根,寻常百姓也能尝上滋味,不再是什么稀罕物。
栾九听得吆喝,抬眼扫了一眼那小摊,当即起身,“横竖枯坐无趣,我去买些核桃来,大伙儿解解闷。”
他行至摊前,那小贩见有生意上门,立马堆起满面笑纹,“客官好眼光,这都是今早刚从树上摘的,鲜灵得很。”
“给我包一份。”栾九淡淡开口。
“好嘞!”小贩应声,麻利地从竹筐里拣了新果,用油纸仔细裹了一包递来。
栾九掂了掂油纸包,问,“几多钱?”
“十文便够。”
栾九付了铜钱,揣着核桃折回酒桌,二人见状,当即伸手去拿,各自攥着两枚核桃,凭着一身蛮力碾开硬壳,剥了果仁便往嘴里塞,吃得满口生香。
就在三人闲散吃果的片刻,益州城内的百姓陡然如惊弓之鸟,慌不择路地四下奔逃,方才还热闹的街巷,瞬间乱作一团。
城楼上的巡逻兵陡然拔高了声线,厉声嘶吼,“戒备!悉数戒备!敌军破城来袭,速整防务!”
笪二指尖的核桃壳骤然落地,眸色一沉,沉声急问,“莫不是陛下亲率大军到了?”
栾九也没了吃果的心思,眉头紧蹙,语气笃定几分,“十有八九是了,走!去城门看看!”
一语落罢,三人当即弃了酒盏,起身便往城门冲去。
街上的百姓都在拼命往家躲,连街边的小贩都顾不上收摊,只抓了钱袋便狂奔,唯有他们三人,逆着人潮,大步往城门而去。
及至城门下,两名巡逻兵见三人贸然靠近,当即横矛拦路,怒声喝斥,“此乃防务重地,尔等布衣百姓速速退去,再敢上前,休怪军法无情!”
喝骂声未落,晁四、栾九、笪二三人相视一眼,眸光交汇的瞬间,彼此的心思便已通透。
未等巡逻兵再开口呵斥,笪二已然从衣襟里掣出一柄短匕,寒芒乍闪,快如疾风,手起刀落间,两道血光溅在青砖上,两名巡逻兵连痛呼都未来得及,便直挺挺倒在血泊里,气绝身亡。
栾九与笪二趁乱直奔城门的栓锁,晁四则孤身回身,抵住从城楼上疾冲而下的守军,一柄长刀舞得密不透风,硬生生拦下了数人的合围。
不过片刻功夫,栾九与笪二合力撬开了城门的千斤栓,厚重的城门被猛地推开,一条豁然大路,直通城内。
城门洞开的刹那,城外千军万马如潮水奔涌,蹄声震地,尘土飞扬。
率先冲入城中的,是身披玄铁甲胄、腰悬长刀的铁骑,胯下皆是健硕棕马,他们甫一入城,便提刀与守城的匈奴兵厮杀在一处,刀光剑影里,血花四溅,喊杀声震彻街巷。
铁骑过后,一道白衣身影缓缓入目,正是江秋羽。
他一身素白战袍衬着玄铁甲片,甲胄上的寒光映着烈阳,流辉灼灼,耀得人睁不开眼。
胯下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神骏非凡,他端坐马背,身姿挺拔如松,眉目间凝着凛凛英气,一身白袍小将的风骨,磊落铿锵,锐不可当。
江秋羽的目光扫过城门下的二人,眸色骤沉,厉声喝问,“你们是何人?”
栾九与笪二不敢迟疑,当即双双跪地,对着江秋羽恭谨行礼,栾九朗声回话,字字清晰,“江将军明鉴,我等皆是穆家军的卒伍,小人栾九,身旁这位是笪二。我等本是奉陛下之命,往匈奴护瑞云公主周全,后得经大人授意,潜行益州蛰伏,只为等候将军攻城之日,能为大军开城引路,略尽绵薄之力。”
江秋羽闻言,眉心的厉色稍缓,微微颔首,语气沉肃,“好!既有这份忠勇,便随本将一同上阵杀敌。待益州平定,本将自会在陛
栾九与笪二闻言,当即俯身叩首,异口同声应道:“末将遵令!”
起身的瞬间,笪二再度抽出袖中短刀,眸中燃着烈烈战意,一声嘶吼震彻云霄,“杀!”
那一声喊,裹着满腔豪情,掷地有声。
二人一前一后,提刀冲入战阵,刀风所及,皆是匈奴兵的亡魂。
益州城门既开,城中的匈奴守军本就兵力寡薄,又被兴军打了个措手不及,不过半个时辰,守城的兵士便被屠戮殆尽。
城门内外,尸骨相叠,血流成渠,殷红的血沫浸了青砖,凝起一层暗沉的血色。
拿下整座益州,不过半日光景。
江秋羽与步闵率麾下将士入城,一路势如破竹,未遇半分顽抗。
入城之后,江秋羽当即颁下军令,益州城内匈奴所设的大小官吏,尽数斩杀,绝不姑息;然城中百姓,皆是汉家子民,需秋毫无犯,不得妄加屠戮,更不许奸淫掳掠、抢夺民财,凡有违令者,立斩不赦!
军令森严,麾下将士无一人敢逾矩,皆敛了戾气,规规矩矩地驻守街巷,半点不敢惊扰百姓。
益州城内的住民,十之八九皆是汉人,只是连日被匈奴辖制,此刻见了兴军的甲胄刀剑,依旧心有余悸,个个敛声屏气,缩在门后偷望。
他们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布衣,只盼着这些兵卒能守着军令,莫要将刀兵之祸,引到自己身上。
这一战,楚熙亦是御驾亲征。
他一袭白袍胜雪,不染半分尘泥,胯下白马神骏,踏过染血的青石街巷,入益州城门时,龙章凤姿,威风凛凛,周身凝着的帝王威仪,让周遭的百姓皆屏息凝神,不敢妄动。
那白袍在烈阳下泛着柔光,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恍若玉山将倾,自有一番睥睨天下的气度。
暮色西垂,残阳如金,益州的城楼之上,楚熙负手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