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人(2 / 2)

赤嫖的父亲赤章早逝,赤章父母双亡,无兄无弟,生前经商攒下了不少家产,死后便都留给了贶妮母女,她们的日子过得富足又体面。

那时的她,还有几分小小的心计,看到赤嫖手腕上的银镯精致值钱,便学着赤嫖的样子,对着贶妮撒娇卖乖,想讨要那只银镯,带回家换些钱补贴家用。

出发前,她特意跟窦娘商量好,到时候让窦娘别插嘴,可真到了跟前,窦娘却突然呵斥她,语气严厉,不顾及半点她的颜面,“贶琴,你怎么这么没教养,随便向旁人讨要东西,丢不丢人!”

当着贶妮母女和一众亲戚的面,把她骂得抬不起头,最后闹得不欢而散。

她还想起,有一次,亲戚私下里嚼舌根,说窦娘性子蠢笨,不会持家,连自己的女儿都照顾不好。

她气不过,上前跟那位亲戚理论,最后忍不住破口大骂,替母亲辩解。

可窦娘来了之后,不问缘由,不分青红皂白,对着她一顿臭骂,“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一点教养都没有,敢跟长辈顶嘴,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没规矩的东西!”

她从来都把母亲放在心上,省吃俭用攒钱,给母亲买她最爱的衣裳,母亲却骂她浪费钱;她把攒下的零钱偷偷补贴家用,母亲却嘲讽她,说她攒的那点钱,不够塞牙缝,还不如留着给她自己买破烂玩意儿。

不管她做什么,都得不到母亲的认可,不管她有多委屈,母亲永远都有说辞,永远都能把所有的错,都推到她身上。

窦娘还在一旁絮絮叨叨地骂着,尖酸刻薄的话语一句接一句,像鞭子一样抽在她身上,“你看看你,一点都不孝顺,我今日给你买衣服,花光了家里三个月的积蓄,你连一句感恩的话都没有,还敢跟我顶嘴?我整日省吃俭用,起早贪黑,不就是想让你能吃饱穿暖,能过得好一点吗?你倒好,不知感恩,还惹我生气!”

贶琴听着,心底的委屈和绝望彻底翻涌上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多想嘶吼,多想质问,多想把心底所有的委屈都倒出来,可“孝心”两个字,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死死困住了她,让她动弹不得,只能任由母亲的辱骂,一遍遍地凌迟着她的心。

一路被骂着回了家,贶琴再也忍不住,转身就往自己的小房间走,只想关起门,一个人静一静,把所有的委屈和绝望,都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

可她刚走到房门口,还没来得及锁门,窦娘便追了上来,一把推开房门,语气依旧不善,还带着几分得理不饶人的蛮横,“一回屋就窝在房间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真把自己当富贵人家的小姐了?你也不看看自己的鬼样子,浑身透着一股穷酸气,也配摆小姐架子?你要是生在我那个年代,早就让人打死了!”

她走到贶琴面前,双手叉腰,语气里满是抱怨和苛责,“你就是过得太好了,被我惯坏了!想我小时候,从小就被爹娘打骂着长大,天天下地干活,种地、挑水、喂猪,哪一样不干?稍有不慎,就是一顿打骂,连一口热饭都未必能吃上。你呢?我不过是说了你几句,你就受不了了,就摆脸色给我看,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贶琴听着,只觉得心烦意乱,耳边全是母亲的絮叨和辱骂,心底的绝望像海水一样,一点点将她淹没。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了多年的嘶吼,冲破了喉咙,“你有病吧?一天到晚就知道说说说,骂骂骂!你要是觉得堂妹好,觉得堂妹懂事,你就去养她啊!为什么偏偏要这么对我?”

声音之大,响彻了整个小院。

窦娘显然没料到,一向怯懦听话的女儿,竟然敢这么吼自己,她愣在原地,脸上的怒气瞬间僵住,眼神里满是错愕,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贶琴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看着窦娘,眼神里满是委屈、不甘,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质问,声音带着颤抖,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么多年,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昨天有人找上门来欺负我,把我推倒在地,你心疼过我吗?你没有!你只会对着我说,让我别惹事,让我忍一忍,人家打我,你也不管,你从来都没有护过我一次!”

窦娘被戳中了心事,脸上闪过一丝心虚,随即又被怒气掩盖。

她猛地拔高音量,试图用嗓门大来掩盖自己的心虚,语气蛮横又狡辩,“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这话?我明明跟你说的是,有人找上门来,你不用怕,娘会替你摆平,会护着你!我什么时候说过不管你了?你少在这里歪曲事实,血口喷人!”

看着母亲依旧这般狡辩,依旧不肯承认自己的过错,依旧把所有的错都推到她身上,贶琴彻底崩溃了。

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悲凉和绝望,眼泪却越流越多,“歪曲事实?这么多年,你从来都是这样,不管做错了什么,都不肯承认,只会歪曲事实,只会把所有的委屈都让我受着。娘,我累了,真的太累了。你自己过吧,我走了,以后,你别再找我了。”

这句话,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不再看窦娘一眼,转身就往院门外跑,脚步踉跄,背影里满是绝望和决绝。

窦娘还在气头上,看着她的背影,厉声嘶吼,语气里满是狠话,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有本事出去了就别回来!我告诉你,我不会去找你的,你死在外边,也跟我没关系!”窦娘一边说着还一边随着她的背影大吼,“没了你养老送终,我以后一个人难道就不过了?我还是会过的,我一个人也能过得好。你就一辈子死在外面吧。”

院门外,秋风依旧带着浅凉,卷起满地落叶。

贶琴一路奔跑,眼泪被风吹得满脸都是,心底的委屈、绝望、不甘,还有被孝心裹挟的痛苦,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撕裂。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自己的未来是什么样子,她只知道,她再也不想待在那个没有温暖、没有偏爱、只有无尽辱骂和委屈的家里了。

她的绝望,是有苦难言的隐忍,是孝心与委屈的撕扯,是拼尽全力渴望被爱,却终究一无所有的悲凉。

而赤嫖的坦荡鲜活,与她的怯懦绝望,终究是一场命运的对照,一场无人能懂的寒心。

贶琴踉跄着跑出家门,踏入桓州城的街巷,想寻一处排解心头的郁结。

天光铺洒在青石板路上,往来人声鼎沸,可这浩荡天地间,竟无一处能容她安放纷乱心绪。

她漫无目的地踱着步,裙裾扫过路边丛生的狗尾草,忽一转身,撞进一双温润眼眸。

魏哲身着一袭素色锦袍,衣摆沾着些许市井尘埃,手中提着一方描金食盒,静静立在她身后,眉眼间带着浅淡笑意。

见是他,贶琴心中那团缠如乱麻的愁绪,竟悄然散去几分,眉眼也柔和了些许。

二人并肩走在大街上,檐角的铜铃随风轻响,夹杂着小贩的吆喝声,倒也冲淡了几分沉闷。

贶琴斟酌片刻,轻声发问,语气里带着几分生疏的试探,“你我相识至今,我还不知你的尊姓大名呢?”

魏哲性情爽朗,直言应答,无半分扭捏,“我名魏哲,不知姑娘芳名?”

贶琴唇瓣轻启,声线轻柔却清晰,缓缓吐出二字,“贶琴。”

魏哲笑着抬手,将手中食盒递到她面前,指尖温润,“这是我特意给你买的糕点,口感清甜,你尝尝。”贶琴慌忙伸手去接,动作略显笨拙,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竟有些发烫。

她心底暗忖,自己正立志减重,断不可沾甜食,可话到嘴边,却被魏哲眼中的真诚堵了回去,终究只是默默颔首,收下了这份心意。

二人闲谈着转过街角,踏入一条僻静小巷。

巷内静无一人,唯有墙根下的苔藓泛着湿绿,墙头的枯枝随风轻晃,偶有几片落叶簌簌飘落,周遭只剩二人的脚步声,显得格外清寂。

贶琴停下脚步,眉峰微蹙,语气里满是疑惑,终是问出了心头的不解,“魏小公子,你我非亲非故,素无交情,为何屡次对我施以援手?”

魏哲不假思索,坦然答道:“只因你是女子,身形柔弱,处境堪怜;若是男子,我反倒不会多管闲事。”

贶琴只当他是戏言,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眼底满是自嘲,“公子倒会说笑。我既无倾城之姿,亦无过人之能,平庸无奇,你这般帮我,究竟图些什么?”

魏哲所图,不过是本心向善。

他久居深宫,看惯了尔虞我诈、人心诡谲,却始终未失本性纯良,骨子里的悲悯,绝非世事所能磨去。

他虽深谙揣时度力之术,最善洞察人心、巧算利弊,可每当撞见贶琴这般命途多舛、心性纯善的苦命人,心底总会生出几分怜悯,不愿见她困顿无依。

望着贶琴眼底的自卑,魏哲放缓语气,语气温和却坚定,“结交挚友,贵在德性心性,而非外在皮囊、家世富贵或是一身技艺。若人心术不正,纵使貌若天仙、家财万贯,相交亦是徒增烦恼;若人心地纯良、品性端方,纵使容貌寻常、一无所有,亦是值得深交之人。”

贶琴脱口而出,“可我不是什么好人,我这种人,会下地狱的。”

魏哲不解,“此话怎讲?”

贶琴苦笑一声,“我偷东西,爱说谎爱骗人,还故意伤害一些动物的性命,所以,我会下地狱。”

魏哲更是不解,“害命?”

贶琴敛眉低叹,声线轻颤:“公子权当我昔日是失了心窍吧。总角之年,见道旁流浪猫狗与诸般孱弱生灵,我便先投以残食,再挥拳相向,力道分寸全凭意气。一边打,一边怒声诘问:为什么不让自己强大起来,这个世界就是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可待见它们血痕遍体,我便悔意丛生,心疼难忍。幸得它们终未殒命,我也未曾再加折辱。可每每想到我自己干过的坏事,我就自责后悔。我觉得,老天爷不会放过我这样的人。”

魏哲知道,贶琴对弱小动物挥拳,实是双重执念的扭曲。

恨自身如俎上鱼肉般孱弱,盼小兽能奋起自保,这亦是她困于“孝心”枷锁,对母亲苛责的无声呐喊,对命运的卑微叩问。

这份南辕北辙的共情终成悲剧,她以伤害为药,却不知生灵不懂人间爱恨,只会因她的伤害而感到惊惧,从而愈发疏离人类;正如她在母亲长年打压下,未生反抗之勇,反倒日渐怯懦。

魏哲轻笑一声,“照你这么说,我这杀过人的人,岂不是要身死魂灭,不得好死吗?”

贶琴不可置信,“你杀过人?”

魏哲轻笑一声,“怎么?不像吗?”见贶琴不说话,他索性转移话题,安慰道:“好了,别多想了。过往事不可追,只要你以后不再作恶,老天爷不会惩罚你的。最后,我愿意和你做朋友,所以,别伤心了。”

这番话如一股暖流,缓缓淌过贶琴冰封的心底,可暖意之下,却翻涌着强烈的不配得感。

她自觉自己出身微寒、平庸无奇,怎配得上魏哲这般赤诚相待?

一念及此,她索性破釜沉舟,想用无理要求逼退魏哲,让他断了这份念想,直言不讳道:“魏小公子,我娘如今最大的心愿,便是让我早日定亲。不知…你愿意娶我吗?”

魏哲闻言一怔,脸上掠过几分窘迫,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坦诚,“可我今年才十岁,尚是稚子,如何能谈婚论嫁?”

贶琴却不肯退让,语气执拗又带着几分卑微的讨好,“无妨,我可以给你做童养媳。我最是能干,挑水劈柴、洗衣做饭,样样精通,定能好好伺候你。”

魏哲眉头微蹙,语气凝重了几分,试图劝她醒悟,“贶琴,你不必如此。我并非良人,身上背负着太多,你不该将一生耗费在我身上,不值得。”

贶琴闻言,缓缓垂眸,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嘴角的苦涩愈发浓重,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我知道,你是嫌弃我胖,所以连童养媳都不愿要我。”

魏哲性子耿直,不擅虚言,坦诚点头,却也字字恳切,“是,我确实介意你的身形。相交挚友,无需苛责外在;可夫妻一体,是要相伴一生的,我不得不慎重。而且,这个世界就是看身形样貌的,丑的,无论人,动物亦或别的,都会被人们恶意对待,但美的,哪怕这人心性纯坏,人们也愿意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人们都追求美的东西,丑的只会令人心生厌恶。而这丑不仅是东西,风景,动物,人也会不会例外。”

这句话如利刃般戳中了贶琴的痛处,她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红,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几乎要落下。

是啊,世人皆重身形相貌,至于贤惠与否、才学如何,终究是次要的。

像她这般自卑怯懦、无才无貌的女子,又有谁会真心喜欢?

就在贶琴心灰意冷之际,魏哲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期许,“不过,若你能在三年内瘦下来,且这份心意始终未改,我便愿娶你。”

他说这话,并非刻意刁难,实则是盼着贶琴能通过减重找回自信,不再这般卑微自弃。

贶琴猛地抬眸,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急切追问道:“你说的是真的?绝非戏言?”

魏哲反倒有些诧异,眼底满是不解,“你…居然当真了?”

贶琴心头一沉,怒意瞬间涌上心头,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你一直在打趣我,消遣我?”

“不不不!”魏哲急忙摆手,语气急切地解释,“我只是诧异,这般苛刻的要求,你竟愿意答应。”

贶琴眼底的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茫然与决绝,声音低沉却坚定,“我只想离开我娘,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家。只要能走,无论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魏哲闻言,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心中也生出几分怜悯。

他神色坚定,一字一句郑重承诺,“原来如此。贶琴,我许你三年之约。三年内,若你能减重成功,且对我初心未改,我必亲自登门,下聘娶你为妻,此生定当护你周全,待你赤诚。”言罢,他微微顿了顿,神色凝重了几分,坦诚道出心中顾虑,“但我有一事需提前告知你,我日后的路注定坎坷,恐无法独宠你一人,更无法承诺一生一世一双人,此事,你需好好思量清楚。”

他这般坦诚,皆是因知晓自己身负帝王之志,未来要争那九五之尊,后宫之中,难免三宫六院,终究无法给她唯一的偏爱。

贶琴却笑了,眉眼间褪去了几分卑微,多了几分释然与期盼,语气轻柔却坚定,“无妨,我所求不多,只要你能带我离开,纵使不能独宠,我也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音尖利又熟悉,“贶琴!贶琴!你给我出来!”

是她的母亲,窦娘。

魏哲神色一凛,知晓不便久留,急忙对贶琴叮嘱道:“你母亲寻来了,我先暂且离去。日后有空,我再来看你,切记三年之约。”

贶琴望着他的背影,轻轻点头,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嗯,我等你。”

魏哲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不多时,窦娘便气喘吁吁地冲进小巷,鬓发凌乱,一身破旧的清灰白衣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领口歪斜、袖口卷得参差不齐,前襟还沾着几片细碎的菜叶和星星点点的油渍,显然是刚端下灶台、来不及擦拭收拾,便仓促出门寻女。

她一眼便看到孤身伫立在巷中的贶琴,眼底那抹来不及掩饰的焦灼瞬间敛去,换上一副冷硬淡漠的模样,不分青红皂白便厉声斥责,“你这死丫头,整日就知道四处乱跑,急得我好找!还愣着干什么,跟我回家!”

说罢,窦娘一把攥住贶琴的手腕,力道颇重,不由分说便牵着她往巷外走去,只留一串沉重的脚步声,消散在寂静的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