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人(1 / 2)

入秋后,风携浅凉漫过村镇,田埂边的白杨落了满枝碎金,风一吹,便簌簌铺成满地暖黄。

街巷里却无半分萧瑟,人潮往来攘攘,货郎的吆喝、摊贩的叫卖、邻里的闲谈缠在一起,烟火气撞得满街都是。

这日天朗气清,贶琴跟着母亲窦娘赶集。

青石板路上摆满了各色摊位,竹筐里的干货、竹编的器物、冒着热气的吃食,样样鲜活,看得人眼花缭乱。

贶琴的目光忽然被街角一个胭脂摊勾住,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

青漆木盘里,胭脂堆得如霞似雾,口脂分了樱粉、玫红、朱砂三色,玉簪状的眉笔整整齐齐码着,连贴纸都剪得精巧玲珑。

她馋这些玩意儿许久了,每回怯生生跟窦娘提,都被一句“家里没钱,瞎琢磨什么”堵得哑口无言,心底的念想,便一次次压了下去。

可今日,窦娘却反常得很。

她缓步走到贶琴身侧,微微俯身,嘴角挂着刻意堆起的笑意,声音柔得发假,“琴儿,想买这些胭脂水粉?跟娘说便是,今日娘给你买。”

贶琴心里一冷,哪里不明白这反常的缘由。

今早大姑贶妮带着堂妹赤嫖来了家里,此刻就在不远处等着。

贶妮素来面上对窦娘客客气气,眼底却藏着几分轻慢;连贶琴的父亲贶疆都瞧不上这个妻子,贶妮又怎会真把她当一家人?

这般讨好,不过是想在亲戚面前撑场面,装出一副母慈女孝的模样罢了。

贶琴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酸涩,脸上却挤出懂事的笑意,声音轻细又克制,“娘,不用了,家里还有胭脂水粉,够用的。”

她不敢戳破,也不愿配合这场虚伪的戏码,只盼着能少些难堪。

窦娘却不依,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讨好,又藏着不容拒绝的强势,“那些都是放了许久的旧物,早失了成色。女孩子家,就该好好打扮自己,今日多买些,囤在家里慢慢用。”

话音刚落,一个小小的身影便凑了过来。

是赤嫖,比贶琴小三岁,穿一身干净的布衣长裙,眉眼清秀,身形比贶琴矮小一截,却透着一股无所顾忌的鲜活。

她的目光落在贶琴身上,扫过衣摆上密密麻麻的补丁,鼻尖微微皱起,语气里满是孩童的直白,却字字扎心,“堂姐,你的衣服怎么这么破啊?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穿得跟乞丐似的。舅妈难道没给你买新衣服穿吗?”

赤嫖本是童言无忌,可这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贶琴的心里。

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手足无措地攥着衣角,指尖泛白,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不是没有体面的衣服,前几日窦娘去贵族府中送炭,府里的好心姑娘送了几件半旧的成衣,虽不是新的,却干净整齐,窦娘改了改,穿在身上也还算得体。

可窦娘性子急躁,今日约了贶妮赶集,一门心思要赶时辰,竟忘了那件改好的衣服放在哪个衣柜,随手翻了件日常穿的旧衣塞给她。

当时贶琴小声哀求,说想穿体面些见亲戚,却被窦娘一顿厉声呵斥,“赶时间呢,瞎讲究什么?有得穿就不错了!”

贶琴性子怯懦,终究是不敢再反驳。

这边贶琴满心委屈,那边窦娘却半点没留意两人的对话,一门心思扑在胭脂摊上,拣了胭脂、口脂、眉笔,连贴纸都拿了好几张,一股脑往老板手里塞,语气张扬,“老板,都包好,仔细些。”

不远处,穿一身绿布长衫的贶妮缓步走了过来。

她先伸手将赤嫖拉到身后,指尖轻轻点了点女儿的额头,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却无半分真的责备,反倒带着几分纵容,“嫖儿,不许胡说。你堂姐家里条件不好,这话听着伤人,不许再提了,知道吗?”

赤嫖撇了撇嘴,仰头看着贶妮,小声反驳,语气里满是孩子气的执拗,“可是娘,舅妈天天跟人说家里穷,却偏偏苛待堂姐,连件好衣服都不给她穿。你之前还跟我说,舅妈自己都不疼堂姐,我们也不用把她放在心上啊。”

贶妮心里其实认同女儿的话,却还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宠溺地呵斥了一句,“你这孩子,嘴没个把门的,不许再胡说八道了,仔细惹你舅妈不高兴。”说罢,她从袖中拿出一些碎银递给贶琴,笑道:“琴儿,这钱是姑姑的一点心意,你拿着自己去买一件合身体面的衣服穿啊!”

贶琴曾经还是很高傲的,除了窦娘的钱,别人给钱她一律不要,就是怕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可窦娘却告诉她,“做人要圆滑,你不要钱,别人收回去了,你一分都想不到。”

甚至在生气的时候与她说过,“有本事,你不要我养,跟你姑姑去要钱,要得到算你本事大。”

窦娘轻叹气,她鼓起勇气,小心翼翼接过贶妮手上的钱,笑道:“谢谢姑姑!”

贶妮笑道:“乖!”贶妮说着直起身,脸上堆起客套的笑意,走到正在付账的窦娘身边,故作热络地问道:“妹子,怎么买了这么多胭脂水粉?”

窦娘一边给老板递钱,一边转头笑,语气里满是炫耀,仿佛真的是疼女儿一般,“可不是嘛,我家琴儿爱美,多买些,让她天天换着擦,女孩子家就该这般娇养着。”

赤嫖一听,立刻挣脱贶妮的手,跑到窦娘跟前,拽着她的衣袖撒娇,声音甜得发腻,“舅母舅母,我也想要几瓶好不好?阿娘买的都没舅母挑的好看。”

贶妮故作生气地瞪了她一眼,“你这孩子,家里难道没有胭脂水粉吗?怎的又要旁人的东西?”

赤嫖却愈发黏人,仰着小脸,眼神亮晶晶的,嘴甜得发齁,“可舅母比阿娘会挑呀!你看舅母,长得跟天仙似的,脸上连一丝皱纹都没有,品味肯定最好了,舅母就给我几瓶嘛。”

这两句话,恰好说到了窦娘的心坎里。

她顿时心花怒放,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连忙接过老板包好的胭脂盒,一层层打开,里面装着八盒胭脂、四支口脂、五支眉笔,还有一叠小巧的贴纸。

赤嫖踮着脚,挨个翻看,目光落在那支玫红色口脂上,便挪不开了,眼睛弯成了月牙,“舅母,我就要这个!”

那支玫红色口脂,也是贶琴一眼就看中的。

她攥着衣角的手紧了紧,心底的渴望压过了怯懦,小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哀求,“堂妹,要不你换一支吧?这支我也很喜欢。”

她知道,今日这胭脂本就是场面活,往后再想有这样的机会,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这支口脂,是她唯一的念想。

可她话音刚落,窦娘的脸色便沉了下来,厉声呵斥,语气尖锐又刻薄,“贶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规矩?你是姐姐,让着妹妹怎么了?一支口脂而已,也值得跟妹妹争抢?”

赤嫖见状,立刻摆出一副懂事的模样,微微低下头,语气软软的,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舅母,既然堂姐喜欢,那我就不抢了,我换一支就好。”

窦娘愈发不耐烦,对着贶琴絮絮叨叨地指责,语气里满是嫌弃“你看看你堂妹,多大方懂事,再看看你,小家子气十足,一点道理都不懂。”说着,还是拿起那支玫红色口脂,塞进了赤嫖手里,又任由赤嫖挑了两盒胭脂、三支眉笔,才笑着拍了拍她的头,“拿着吧,舅母给你的。”

赤嫖接过胭脂盒,转头看向贶琴,笑得一脸灿烂,语气里却带着几分炫耀,“谢谢堂姐让着我,也谢谢舅母送我的胭脂水粉啦!”

说罢,便牵着贶妮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前走了。

贶妮和窦娘并肩跟着,一路说说笑笑,尽是些虚情假意的寒暄。

路过一家成衣铺时,贶妮停下脚步,看了看赤嫖身上的衣服,故作随意地提议,“妹子,嫖儿身上这衣服穿的有些日子了,我想给她买两件新的,你要不要一起进去看看?也给琴儿挑两件。”

窦娘立刻点头,脸上满是热情,心里却打着自己的算盘,嘴上敷衍道:“好啊好啊,正好琴儿身上这衣服也该换了。”

两人说着,便带着孩子走进了成衣铺。

铺子里挂满了各色成衣,锦缎的、粗布的、绣着碎花的、裁得利落的,花样繁多,看得人目不暇接。

小二见有客人进来,连忙堆起一脸虚伪的笑意,上前招呼,语气却带着几分看人下菜碟的敷衍,“两位客官,里边请,想看些什么成衣?”

贶妮率先开口,语气自然又大方,“给我女儿挑几件合身的衣服,让她自己选。”说着,转头看向赤嫖,眼神里满是宠溺,“嫖儿,自己去挑挑吧,喜欢什么就跟娘说。”

赤嫖眼睛一亮,脸上满是欢喜,蹦蹦跳跳地跟着小二往铺子里面走,一举一动都透着自信活泼,像只无拘无束的小雀。

贶妮看着女儿的模样,心底满是欣慰——这孩子,被她宠得性子爽朗,无所顾忌,活得这般鲜活坦荡。

反观一旁的贶琴,却垂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身子微微发僵,眼神怯懦,连抬头看衣服的勇气都没有,像一株被风雨压弯了腰的小草。

两人站在一起,竟是云泥之别,一个耀眼夺目,一个黯淡无光。

窦娘看了贶琴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不耐烦地催促,还带着几分呵斥,“贶琴,你倒是去挑啊!杵在这儿跟个木头似的,多学学你堂妹,看看人家多活泼大方,再看看你,胆小如鼠,上不了台面!”

贶琴心里一阵委屈,却不敢反驳,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小二往里面走。

小二走在前面,脚步拖沓,时不时用眼角的余光瞥她,眼底满是鄙夷,脸上却依旧挂着那副虚与委蛇的笑,虚伪得让人恶心。

赤嫖挑衣服,倒是顺利得很。

她身形匀称,不管是碎花的小袄,还是利落的布裙,穿在身上都合身得体。

她看中一件,便指着跟贶妮说,贶妮从不犹豫,立马让小二包起来,眉眼间满是宠溺,半点不心疼钱。

可贶琴就不一样了。

她身形微胖,好些衣服穿在身上都显得紧绷,像是被硬生生撑开一般,怎么看都不合身。

她在铺子里转了许久,目光终于落在一件领口微敞、颜色艳丽的碎花布裙上——那裙子颜色鲜亮,绣着细碎的小雏菊,是她从未敢尝试,却满心欢喜的样子。

她攥着裙摆,脸上露出一丝腼腆的笑意,小心翼翼地看向窦娘,声音轻细又带着几分期待,“娘,我想要这件。”

窦娘扫了那裙子一眼,看着那衣服上的上成料子,心想这衣服应该得花不少钱。

窦娘立刻摆了摆手,语气坚决地反对,还带着几分嫌弃,“这件不好看,领口开得这么大,你还没出嫁,穿成这样像什么样子?不成体统,换一件!”说着,她在铺子里随意扫了扫,目光落在一件深灰色的布衫上,那布衫颜色暗沉,款式老旧,透着几分老成,她却眼睛一亮,指着布衫说道:“琴儿,你看那件就不错,颜色深,耐脏好洗,你穿正合适。”

贶琴心里一阵失落,眼眶微微发红,却不敢大声反驳,只能小声嘟囔,语气里满是委屈,“可那件……那件不好看啊。”

窦娘脸色一沉,语气里没了半分耐心,却又故作温和地解释,实则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挂在那儿不好看,穿在身上就合适了。你一个小姑娘家,穿那么艳丽干什么,没多久就弄脏了,纯属浪费。所以就听娘的,好吗?”

贶琴满心伤心,她轻叹一口气,“随便吧!以后,买什么东西都别问我,你做主就好。”

窦娘闻言没搭话,只是转头对着小二厉声吩咐,“小二,把那件深灰色的布衫包起来!”

小二连忙应道:“好嘞客官,马上就好!”脸上的笑意愈发虚伪。

买完衣服,四人走出成衣铺,在街道口分道扬镳。

赤嫖大大方方地对着窦娘和贶琴挥手告别,声音清脆,“舅母,堂姐,我们下次再一起玩!”

语气里满是无忧无虑的欢喜。

贶琴看着赤嫖的背影,心里满是羡慕——她多希望,自己也能像堂妹一样,被母亲宠爱,能随心所欲地撒娇,能拥有一件自己喜欢的衣服,能活得坦荡又欢喜。

可这份羡慕,很快就被心底的酸涩淹没,只剩下无尽的委屈和不甘。

她还没来得及多想,耳边便传来窦娘气急败坏的怒骂声,语气尖锐又刻薄,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贶琴!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谁让你方才杵在胭脂摊前不走的?还敢想买胭脂水粉,你不知道我们家里有多穷吗?那些钱是大风刮来的?买那么多破烂玩意儿,纯属败家!”

贶琴浑身一震,心底的委屈瞬间翻涌上来,她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茫然和不甘,小声辩解,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不是…不是你说要给我买的吗?”

“我什么时候说要给你买了?”窦娘音量愈发拔高,语气里满是蛮横,还带着几分蛮不讲理的狡辩,“明明是你自己眼馋,缠着我要买!你这个败家女,你看看赤嫖,再看看你,人家嘴甜懂事,大方得体,哪像你,小家子气十足,半点脑子都没有!赤嫖是聪明,知道不花自己娘的钱,找我要胭脂水粉,你要是有人家一半聪明,我也不至于这么操心,这么生气!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废物,真是操不完的心,倒了八辈子血霉!”

窦娘一边骂,一边抬手对着贶琴指指点点,语气刻薄,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她脸上。

周围赶集的人见状,纷纷停下脚步,围着她们指指点点,眼神里满是嘲笑和看热闹的意味,窃窃私语的声音像针一样,密密麻麻扎进贶琴的心里。

她浑身发烫,脸颊又红又烫,不是害羞,是难堪,是屈辱。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发麻,心底有无数的话想骂出口。

骂母亲的虚伪,骂母亲的刻薄,骂母亲从不顾及她的感受,骂母亲把所有的不满都撒在她身上。

可话到嘴边,却被“孝心”两个字死死堵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连喘息都觉得艰难。

她是女儿,怎能骂母亲?可这份委屈,这份屈辱,这份绝望,又该往哪里发泄?

有苦难言的滋味,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想起了八岁那年,去赤嫖家做客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