贶琴释然一笑,眼底带着几分释然与悲凉,“如果你真的是坏人,便请不要折磨我,给我个痛快,我会谢你。若真有一日,你要杀我,我只愿,来世不复相见,人间太苦,我不想再来了。”
辛楚闻言,沉默良久。
他何尝不认同,人间太苦,这世间,竟无处可寻归处。
良久,他才微微一笑,点头道:“好,我收你做徒弟。”
贶琴大喜过望,连忙道:“师傅你等我,我回去收拾东西,再和亲人告个别,今晚便去城隍庙找你!”
辛楚摇头,“别去城隍庙,来小巷找我吧。”
贶琴笑着应下,“好!”
语毕,便转身快步跑远。
夜色渐浓,星河寥落,万籁俱寂。
一处宅院的屋子里,灯火未熄,院子里,贶琴背着简单的包袱,伏在窗沿边,望着屋内摇曳的烛火,眸光复杂。
床头,正坐着一人,低头默默缝补着衣衫,正是她的母亲。
贶琴心中满是不舍,却终究咬了咬牙,轻声呢喃,“娘,永别了。”
话落,她借着天上清冷的月色,转身迈步,毅然离去,再不回头。
十一月初,朔风砭骨,寒意彻骨。
端州城外,山路崎岖蜿蜒,坑洼难行。
寒风如刃,刮得人脸颊生疼,将车队的帆布吹得猎猎作响。
山道间,一名身着棉衣马褂的男子正艰难前行,此人两鬓染霜,头戴毡帽,眉眼间透着精明世故,正是郑阿达。
他身后跟着百十来号人,皆是昔日在桓州随他贩盐的伙计,众人各推木制推车,车前有马匹牵拉,最前一辆车上,端坐着一位锦袄华服的女子,翘着腿神态慵懒,正是芸娘。
郑阿达离桓州时拖家带口,怎料入了兴朝地界,才知太后颁下禁令,兴朝境内严禁私盐贩卖。
他本是蛮人,在兴朝无户籍傍身,这禁令无疑是断了他的活路。
走投无路下,他只得带着众人拖家带口,如游魂般在兴朝境内辗转漂泊。
后听闻端州节度使苍屹亦是蛮人,便抱着一丝希望赶往端州,盼着苍屹能念及同族之情,行个方便,给条生路。
端州城门下,旌旗猎猎,往来行人络绎。
郑阿达抬眼望了望巍峨城楼,又看了看大开的城门,才领着车队缓缓入城。
他先取积蓄租了间客栈,安置好众人,便独身折返至城门口。
只见守城官兵个个身姿挺拔,手持长枪,神色肃穆,戒备森严。
郑阿达刚要上前搭话,便被一声厉呵喝住,“你是何人?在此鬼鬼祟祟作甚!”
他惊得急忙转身,见身后立着个身形壮硕、膀大腰圆的男子,正是守城长官荆树。
这些时日在军中历经高压训练,荆树已比往日瘦了不少,此刻身着盔甲,腰佩大刀,颇有几分威严。
郑阿达忙堆起满脸谄媚的笑,躬身道:“这位官爷,小的是从桓州来的商人,名唤郑阿达。因小的是蛮人,在端州难寻立足之地,特来问问,城中可有办理户籍的地方?”
荆树闻言直言,“兴朝律法有定,蛮人不得在境内办理户籍,端州自然也没有这地方。”
郑阿达脑子转得极快,当即笑着攀扯关系,“官爷这话音,听着也不似汉人呐!”说着便从袖中摸出个红布包,偷偷塞到荆树手中,“官爷,看在小的经商不易,且你我同为蛮人的份上,通融通融。此事若能成,小的必定年年孝敬金银,绝不敢忘官爷的大恩!”
他收手时,红布被风掀起一角,荆树一眼便瞥见里面白花花的纹银,还有一块沉甸甸的金子。
荆树从军后虽不愁吃穿,却从未见过这般实打实的好处,当即动了歪心思。
他轻咳两声,故作趾高气昂的模样,居高临下地睨着郑阿达,松口道:“罢了,我便替你去想想办法。你且回去等消息吧!”
说罢,荆树转身便走。
郑阿达忙对着他的背影连连躬身行礼,满口道谢,直至荆树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直起身来。
夜色如洗,月色皎洁,星河疏朗,微凉夜风轻拂院宇。
院中士兵围作一圈,将白日从端州城外拾来的枯枝败叶堆在中央,燃起熊熊篝火。
火上架着猎来的兔肉、鹿肉、鱼肉,焦香四溢,将士们手捧馍馍,佐着坛中烈酒,吃得酣畅,端的是赛过神仙。
众人吵嚷笑闹,累了便围坐唠嗑,细数儿时家中趣事。
夜风偶尔翻卷,将火星吹得四下翻飞,映得一张张脸庞热络鲜活。
廊檐下,苍屹静立凝望,见将士们其乐融融,眼底漾开几分暖意。
身后脚步声近,荆树躬身走上前来,低声禀道:“大人,白日有个自匈奴来端州的盐商,名唤郑阿达,为求兴朝户籍,愿出重金相求。”
说罢,荆树将郑阿达所赠财物尽数奉上。
五两纹银,一锭黄金,又将郑阿达的话一字不差转述。
苍屹听罢,眸光微沉,心中暗忖此举可行,若郑阿达每年能奉上六十万两白银、三十万锭黄金,恰好能充作练兵之资。
如今朝廷颁下新政,令各州节度使交兵权入朝为官,诸州皆在观望,留着郑阿达,倒也能备不时之需。
他微微颔首,沉声道:“你去告知郑阿达,户籍可办,但他需每年上供六十万两白银、三十万锭黄金。”
“是!”荆树躬身领命,正欲退下,苍屹却递过一两白银。
荆树一愣,苍屹淡道:“你替我寻得这棵摇钱树,赏你的。”
荆树眼中瞬间绽出喜色,忙双手接过,躬身道谢,“谢大人!”
荆树捧着银子,美滋滋转身离去。
天刚蒙蒙亮,客栈内已是人来人往。
二楼雅间,荆树与郑阿达对坐桌前,桌上摆满好酒好菜。
荆树直言道:“郑阿达,我家大人说了,户籍可办,但你每年须上交四十万锭黄金、八十万两白银。若是交不起,此刻便可离开端州。”
荆树这话是存有私心的,他想把多的十万锭黄金和二十万两白银全部私吞。
郑阿达心底明镜似的,民难与官争,商更遑论。
匈奴已回不去,邑都王城不敢明目张胆行贿,别州节度使又刚正不阿,不收他的好处。
如今有端州肯接纳,已是万幸,花些钱攀结节度使,权当破财免灾。
他当即堆起笑,“官爷放心,钱我定然交!只是还请官爷宽限些时日,小的是盐商,以贩盐为生,求官爷指条明路,兴朝境内离王城远些的盐湖盐矿,在何处?”
荆树略一思索,道:“朝廷禁私盐,离王城远的,便去蜀都赣州吧,那里盐湖盐矿最多。”
郑阿达见事有眉目,忙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搁在桌上,连连作揖,“多谢官爷!多谢官爷!您放心,年末我定将四十万锭黄金、八十万两白银尽数奉上!”
荆树收了银锭,嘴角笑意更浓,语气也和善几分,“我知你今年手头不宽裕,便不为难你,我家大人只要求你今年年底交够千两黄金、万两白银即可。”
郑阿达心头一松,自家家底尚厚,足以应付,忙连连应道:“了然!了然!官爷放心,年底定将金银备齐,差人送到府上去!”
荆树闻言满意点头,“既如此,那我便告辞了。”
“官爷,饭菜都备好了,不如用些再走?”郑阿达忙起身挽留。
“不了,公务在身,不便久留。告辞!”荆树笑着摆手,转身离去。
待荆树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郑阿达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面露凶狠,狠狠啐了一口,“我呸!什么东西!四十万锭黄金,八十万两白银,他怎么不去抢啊?!”
正怒骂间,一道柔媚身影缠上前来,芸娘身着紫衣华服,妆容艳丽,眉眼含妖,笑着搂住他的脖颈,娇声软语,“老爷~莫要生气了。”
郑阿达本也只是发发牢骚,但此刻被芸娘这副娇态迷了心神,怒火瞬间烟消云散,他伸手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往床榻走去。
天刚蒙蒙亮,鸡鸣犬吠划破晨晓,窦娘如往常一般走到贶琴房中,温声笑着唤道:“阿琴,起床用饭了。”
她行至床榻边,见锦被叠整、榻上空空,心头顿时生疑,今日怎的起得这般早?
正待转身出去寻,却见枕畔搁着一封书信,信封上字迹娟秀,写着“阿娘亲启”。
窦娘心下愈发疑惑,偏生她目不识丁,只得匆匆寻来贶疆。
拆开信笺,贶疆逐字念与她听,
母上膝下:
女今长辞,此去真诀,永无归期。
荷蒙十七载鞠育之慈,恩重丘山。然此十有七稔,于女而言,虽有饴蜜之欢,亦罹魍魉之魇。今大梦初觉,母女缘尽,女当远逝。
母孑然茕居,伏乞善摄形骸,珍摄玉体。女于枕函之下,匿薄赀数缗,聊供朝夕之需。自兹以降,女不得承欢膝下,奉养晨昏;母亦宜捐弃前因,视女如未尝有可也。
——女贶琴泣血顿首
原是贶琴怕窦娘不解文言,又在信后用大白话誊写一遍,字字恳切,
母亲膝下:
女儿今日就此永别,这一去是真正的诀断,再也没有归来的时日。
承蒙您十七年的养育慈爱,这份恩情重如泰山。但这十七年的岁月,对女儿来说,虽有过蜜糖般的幸福时光,却也遭受了如同鬼魅缠身的噩梦煎熬。如今这场漫长的大梦终于醒来,你与我的缘分也已尽了,女儿也该彻底离去了。
母亲您独自一人生活,恳请您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爱惜自己。女儿在枕头之下,藏了一笔微薄的钱财,姑且用来供给您日常的用度。从今往后,女儿不能再在您身边承欢尽孝,陪伴您每一个清晨与黄昏;母亲也应当放下过去的情分,就当从来没有生过我这个女儿吧。
——女儿贶琴泣血叩首
听罢信中所言,窦娘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人恍恍惚惚,仿似天塌地陷一般,骤然瘫软在地,撕心裂肺地哀嚎,“贶琴,我的贶琴啊!”
贶疆面露不耐与嫌恶,冷声斥道:“乱叫什么?我早说过,她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隐忍多日的怒火瞬间迸发,窦娘红了眼怒吼,“贶疆!她也是你的亲女儿,不是路边捡来的!但凡你平日里对她多一分关心,她何至于离家出走?”
贶疆自视君子,不屑与这目不识丁的妇人争执,猛地站起身,将书信狠狠掷在地上,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徒留窦娘瘫坐在地,哭声震彻屋宇,一遍遍地唤着女儿的名字。
她哭得死去活来、撕心裂肺,从清晨哭至日暮,嗓子早已嘶哑得不成样子,那般无助模样,可怜又可悲,最后竟哭晕在冰冷的地面。
而此时,离家的贶琴已随辛楚离开了桓州,身后跟着两百余名签下卖身契的随行之人。
众人行至一片密林,便寻了处空地歇脚。
辛楚斜倚在粗壮大树旁,侧目问身侧的贶琴,“离开家,心里怕吗?”
贶琴心底怎会无半分惧意?
这是她第一次远走他乡,可她从未有过悔意。
她曾想过效仿窦娘待自己的方式,只要给她钱,就用言语使劲折磨窦娘,可她终究狠不下心。
于是,便只留钱财和一封书信一走了之。
与其母女二人相守相磨,倒不如就此别离,各自安生。
纵有恐惧,可凡事皆有第一次,唯有踏出这一步,方能走得更远。
她摇了摇头,眸光澄澈而坚定,“不害怕,离开家,于我而言,反倒是一种解脱。”
辛楚闻言轻笑,颔首道:“好,再歇片刻,我们便继续上路。”
贶琴对他浅浅一笑,亦倚树闭目,静静小憩,静待前路启程。
入了十一月,赣州城外便连日暴雨倾盆,无一日停歇。
城外河溪尽数泛滥,滔滔洪水漫过田畴、淹了民居,满目狼藉。
赣州城中,沿河县受灾最烈。
此地四围临江傍河,百姓素来以采茶贩茶、打鱼捕虾为生,境内更有大片盐湖盐矿。
昔年南陌未灭时,沿河县的盐矿盐业,曾养活南陌国大半生民。
如今大雨连下二十日,沿河县水患滔天,县令向巍为救黎民,已是散尽家财,倾力赈灾。
十一月下旬,蜀都城内,夜已深沉。
长街之上空无一人,唯有更夫敲着梆子缓步而行,口中念叨,“亥时二更,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月色银辉洒入院中,一间屋舍里灯火犹明。
蓝衣女子贾澜端坐在榻边,就着烛火缝补衣裙。
这是她明日摆摊要穿的衣裳,她不肯买新的,只想着干活的衣衫,能省便省。
自贾澜在蜀都开面馆挣了钱,便在最繁华的街上置了一间小屋,将元芳与贾泰接来同住;自己则租了间离面馆最近的屋子,与萧曦泽相伴度日。
白日里面馆生意火爆,贾澜忙乱间不慎将衣衫勾破,是以今夜趁着闲暇缝补。
针线正密,院门外忽然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贾澜不用看便知是萧曦泽,笑着扬声,“门没锁,进来吧。”
话音落,门被轻推而开。
萧曦泽身着一袭布衣缓步走入,在民间辗转日久,他的吃穿愈发朴素,俨然寻常百姓模样,可眉宇间那股与生俱来的贵气,却半分未减。
贾澜将缝好的衣裳打了个结,抬手用嘴咬断线头,这才抬眸看他,问道:“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萧曦泽神色郑重,凝声道:“贾澜,我要走了,今夜来与你道别。这段时日,多谢你的照拂,愿你往后事事顺遂,岁岁安澜。”
贾澜面上瞧着平静无波,心底却早已翻涌着酸涩痛楚。
与萧曦泽相伴的这些日子,光景平淡,却是她此生最安稳幸福的时光。
面馆客满时,他会搭手揉面,替她招呼客人;有人欺她弱小时,他会挺身出头,为她讨回公道;闲时无事,二人或在院中闲话家常,或一同出门闲逛,看遍城外山川风光。
萧曦泽待人体贴温软,心思细腻,生得一副俊俏模样,嘴中更常出笑语,总能逗得人开怀。
贾澜早已在朝夕相处中动了心,可她始终记得,萧曦泽从非寻常人——他曾是南陌国摄政王,如今跌落尘埃,不过是一时蛰伏,终有一日,他定会东山再起,重回高处。
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贾澜笑着问,“那你想好了要去往何处?”
萧曦泽直言,“去赣州沿河县。我听闻娄驰被罢官后,便带着一家老小回了老家沿河县,还在当地建了书院。如今他年事已高,书院便由其子娄籍执掌,任教书先生。”
贾澜轻轻应了一声,又问,“你打算何时动身?”
“明日一早。”萧曦泽言简意赅。
贾澜当即起身,走到柜前取来一只鼓鼓囊囊的银袋,塞到萧曦泽手中,轻声道:“这袋钱虽不多,却也够你用些时日了。”
萧曦泽也不客套,接过银袋,对着贾澜躬身行礼,依旧是那副谦谦公子的模样,温声道:“多谢。”
贾澜亦躬身回礼,“不客气。”
萧曦泽直起身,又道:“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你也早些歇息。”
“好。”贾澜笑着应声。
话音落,萧曦泽转身,推门走入沉沉夜色中。
暗无天日的牢房里,霉气与湿寒交织成网,蛛网悬梁,积灰覆壁。
草席之上,步闽身着污损囚服,布面尘垢间凝着暗褐色血痂,发丝蓬乱如枯草,黏结在汗湿额角,周身馊臭刺鼻,与牢中阴腐之气相融。
自步闽入囹圄,酷刑便无一日稍歇。
烙铁烫过肩胛,皮肉焦糊的剧痛直钻骨髓,狱卒们却在一旁拍手哄笑,称那焦臭是“将军的功勋香”;夹棍碾过指骨,骨骼碎裂的脆响犹在耳畔,有人故意将他断裂的手指按在冰冷石地,戏谑着“这般铁骨,怎就不识抬举”;鞭梢抽裂脊背,血珠溅在石地上,转瞬便被湿气湮没,监刑官竟命人将他的血衣挂在牢门,供往来狱卒指点嘲讽。
牢门外甬道,窃窃私语从未断绝。
轮岗狱卒常凑在一处,压低声音揣测,“这步将军究竟犯了何罪?竟要受这等非人的折辱?”
“听闻是先帝心腹,可咱兴朝律法,也没说忠臣要遭此毒手啊!”
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进牢中,步闽听在耳里,心头更添寒凉。
他从未行差踏错,于国于君皆无愧疚,可在韶思怡眼中,他忠于先帝的这份赤诚,便是十恶不赦的原罪。
每一次被折磨得气若游丝,狱卒便会拖来太医,金针汤药将他从鬼门关拉回。
韶思怡要的从不是他的命,而是要先以酷刑摧其筋骨,再以绝望磨其心志。
任他愿不愿投降,这番折辱都必不可少。
她要等他被磋磨得油尽灯枯,陷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绝境时,再抛来那一丝生的希望,逼他亲手折断傲骨,做那俯首帖耳的忠犬。
这日复一日的折辱,比皮肉之苦更甚,如附骨之疽,啃噬着他仅存的尊严。
这三日粒米未进,腹中空空如鼓,饥火灼烧着五脏六腑。
牢房角落鼠辈横行,窸窣声响不绝于耳,饿极之时,他竟真有扑上去撕咬鼠肉的冲动,可残存的理智死死拽住了他。
他是兴朝的横野将军,纵使身陷囹圄,也断不能与鼠蚁争食,失了最后的体面。
可那饥饿带来的眩晕,却让他不得不蜷缩在草席一角,听着鼠群在身边窜过,甚至有胆大的耗子,竟啃咬起他囚服上的破布,那窸窣声,如同一记记耳光,抽在他的心上。
远处脚步声渐至,沉缓而清晰。
步闽勉力抬头,见庾斌一身素色便衣,手提食盒立在牢门外,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
“步将军,饿了三日,想来已是饥肠辘辘。”
庾斌扬了扬手中食盒,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眼底却藏着不加掩饰的轻蔑,“盒中一只烧鸡,几碟佳肴,还有一壶陈年佳酿,将军可还动心?”
三日饿殍般的煎熬,让步闽彻悟了好死不如赖活着的至理。
兴朝江山,本是先帝基业,如今新帝虽登大宝,却非先帝血脉,虽是戾王一脉承继大统,可不管是先帝血脉还是戾王血脉,皆都是他容家的后代,所以效忠谁,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所想的透彻,可他还是心有不甘——昔日挥斥方遒的将军,如今竟要靠着后宫妇人的施舍,才能苟延残喘。
他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只是喉间的干涩,让那话语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卑微,“太后有何旨意,庾大人不妨直言,不必绕弯子。”
庾斌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仿佛在对一只蝼蚁发号施令,“忘掉先帝,效命新帝。太后仁慈,自会放将军出这牢笼,重享荣华。”
步闽喉间滚过一声微不可闻的喟叹,那喟叹里,满是屈辱与不甘。
他心中暗忖,后宫本应谨守妇德,安于内廷,如今却干政弄权,视朝堂为私器,视诸将为草芥,实非社稷之福。
而后抬眼,目光虽黯淡却坚定,只是那坚定的背后,是他亲手将自己的傲骨,折成了苟活的筹码,“好。臣,甘为新帝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庾斌闻言,脸上终于绽开满意的笑容,那笑容里的得意,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刺进步闽的胸膛,“识时务者为俊杰。步将军既肯忠心太后,太后自然不会亏待于你。”言罢,他扬声喝道:“来人!”
一名狱卒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态度恭谨,可那看向步闽的眼神,却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鄙夷,“将军有何吩咐?”
庾斌将食盒递去,待狱卒接过,又沉声叮嘱,“将这些食物送与步将军,务必好生伺候。待他用罢,便备车送他回府。”
“是!”狱卒领命,转身便将食盒送进了牢房,放下食盒时,故意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仿佛在提醒步闽,这一餐饭食,是他用尊严换来的。
庾斌拂了拂衣袖,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甬道深处。
步闽扶着冰冷的石壁,缓缓坐直身子,指尖颤抖着打开食盒。
烧鸡色泽油亮,香气四溢;菜肴精致可口,热气氤氲;佳酿清冽,酒香醇厚。
这般珍馐,与这污秽的牢房格格不入,更与他此刻的境遇形成了刺目的反差。
他甚至能闻到自己身上的馊臭,与食物的鲜香交织在一起,那味道,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却又不得不强忍着。
他饿,他需要这食物,需要这食物支撑着他活下去,哪怕是以最屈辱的方式。
他抓起一只鸡腿,狼吞虎咽地啃咬着,鸡肉的鲜香在口中化开,却压不住喉间的涩意。
饿了三日的肠胃疯狂地攫取着食物,可每咽一口,心中的无奈便添一分,那屈辱感,更是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苦笑一声,嘴角的弧度带着说不尽的凄凉。
先帝登基之后,他幸逢明主,得先帝破格重用,执戟出征,屡战屡胜,凭一身战功挣下赫赫威名。
先帝的知遇之恩,他铭刻于心,此生无以为报,唯有以死相效。
何曾想过,有朝一日,竟会在这阴湿的牢狱中,啃食着后宫妇人的施舍,还要对其俯首帖耳?
新帝幼冲,太后临朝称制,为了巩固权位,竟对忠于先帝的旧臣痛下杀手。
他戎马半生,为兴朝江山鞠躬尽瘁,到头来,却落得个身陷囹圄、受尽折辱的下场。
昔日的袍泽,或死或降,无人敢为他发声。
他就像一只被拔了牙的猛虎,被困在这方寸之地,任人宰割,任人嘲讽。
他心中始终认定,韶思怡既无凤兰皇后的德望,又无辅政的才具,不过是借着母凭子贵的机缘,窃据太后之位,竟还敢擅权专政,威压诸将,实在是有违祖制,有失体统。
恨吗?自然是恨的。
恨这朝堂的翻云覆雨,恨自己的时运不济,恨那后宫妇人的器量狭小、手段狠辣。
不甘吗?更是不甘。
他的傲骨,他的忠烈,他的一腔热血,竟要在这阴沟里,被一碗牢饭、一句承诺,碾得粉碎。
可这恨与不甘,在饥饿与屈辱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只能一边啃着烧鸡,一边感受着那深入骨髓的屈辱。
那是英雄末路的悲哀,是虎落平阳的无奈。
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砸在食盒的瓷盘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抬手抹了把脸,却将脸上的尘垢与血痂抹得更乱,他甚至不敢大声哭泣,只能任由泪水在脸上纵横,与尘垢混合在一起,形成一道道污浊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