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晴空澄澈,和风穿宫,微风拂动窗纱轻扬,檐铃脆响,暖意漫溢。
宫道之上,白清兰一身红衣如燃火跃动,衣袂在狂风中翻卷张扬,衬得她身姿挺拔,在连绵的宫阙间格外刺目。
守道的侍卫瞥见那抹红衣,瞳孔骤缩,惊呼声里藏着难掩的错愕,“凤兰皇后?!”
白清兰垂眸扫过众人,心底门清——这宫里的侍卫,多半是穆家军的老兵,当年她随楚熙征战时,与穆家军将士同生共死,威望深植人心,他们认得她,不足为奇。
她驻足立在宫道中央,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没有半分冗余,“你们眼下有三条路可选:杀我,装死,或是自杀。”
话音落下,宫道上的侍卫们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动。
他们对这位前皇后,从来不止是认识,更是刻在骨血里的敬重与服气。
白清兰的话,字字都戳中了他们的处境,韶思怡如今把持朝政,最容不下的便是对她和熹宁帝忠心之人。
今日若放白清兰大摇大摆入宫,韶思怡追责下来,他们必死无疑;可若真要对这位曾与穆家军同生共死的皇后动手,他们既无胆,更无心。
片刻沉默后,不知是谁先带了头,“噗通”一声栽倒在地,四肢扭曲着,脑袋歪向一侧,眼睛还偷偷眯着条缝偷瞄;紧接着,一众侍卫像是得了暗号,齐刷刷地往地上躺,姿态各异,堪称滑稽。
有捂着心口作气绝状的,手却忘了按住起伏的胸膛;有蜷着身子似被重创的,脚尖还不自觉地勾了勾地面;还有的干脆四仰八叉摊开,嘴巴大张,涎水都故意挂在唇角,密密麻麻铺了一地,倒真像被人一锅端了似的,却又透着股心照不宣的默契。
白清兰扫了眼地上“横尸遍野”的侍卫,面无波澜,抬步径直踏入宫门。
行至御花园时,廊檐下的一抹华贵身影撞入眼帘。
韶思怡一身云锦华服,绣着缠枝莲纹,满头珠翠叮当,纤纤玉手正轻柔地抱着三岁的容错,看似闲情逸致地赏着园中的残景,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戒备。
“什么人?竟敢擅闯御花园!”
韶思怡身侧的小太监率先察觉到异动,尖着嗓子怒呵一声,身子往前迈了半步,挡在韶思怡身前,眼神警惕地盯着那抹红衣,虽色厉内荏,却也尽了奴才的本分。
这声呵斥未落,周遭巡逻的侍卫立马围了上来,刀剑出鞘的“呛啷”声连成一片,可当他们看清白清兰的脸时,握着刀柄的手猛地一松,刀剑险些坠地,众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语气里满是震惊与迟疑,异口同声道:“凤兰皇后?”
韶思怡闻言转过身,脸上的闲适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不解与阴鸷,她抱着容错的手臂紧了紧,沉声道:“白清兰?你竟敢闯宫?你怎么会在这里?”
白清兰抬眸,目光越过韶思怡的华服珠钗,语气直白得没有半分迂回,“我来要两个人。放了江秋羽和谢玉松。”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添了几分威压,“韶思怡,你若容不下江秋羽辅佐容错,若看不惯谢玉松在邑都将商道做大,我可以带他们走,从此不涉朝堂商海。但你记着,他们二人若少了一根头发,你儿子这皇位,也就坐到头了。”
韶思怡冷哼一声,胸口剧烈起伏,显然被这直白的威胁激怒,却强压着怒火,“白清兰,你敢威胁我?你莫不是忘了,如今谁才是这大兴的掌权人,谁才是这宫阙的主人?”
白清兰嗤笑一声,目光缓缓扫过围在周遭、神色犹豫的侍卫,语气带着几分嘲弄,“你觉得,这群人是我的对手?或是,你认为他们能护得住你和你儿子的命吗?”
韶思怡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心底如明镜一般。
白清兰当年能凭一己之力稳住穆家军,能随楚熙平定四方,武功与威望皆非寻常人可比,这群侍卫里多是穆家军旧部,本就对她心存敬畏,怎会真的拼死阻拦?
更何况,眼下庾斌、庾澄两兄弟不在皇宫,即便派人去请,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硬碰硬,她讨不到半分好处。
权衡利弊间,韶思怡压下心头的戾气,终究是松了口,语气冷硬却带着妥协,“来人,去牢房释放江秋羽和谢玉松,带他们到御花园来。”
那名率先呵斥的小太监见状,不敢多言,连忙对着韶思怡躬身行了一礼,脚步匆匆地转身离去,连衣摆被风吹乱都顾不上整理。
白清兰见她松口,神色未改,却淡淡添了一句提醒,语气里带着几分悲悯,更有几分警示,“韶思怡,我听说你杀了肖逵。你该知道,肖逵便是藩镇安稳的导火索。他敢孤身卸甲、赤手空拳入邑都见你,这份胆识与赤诚,足以证明他忠于大兴,更忠于容错。可你偏偏杀了他。忠臣尚且落得如此下场,而那些本就桀骜不驯、心怀异心的节度使们,又怎会安分?藩镇之乱,本可避免,如今被你一手推向了无可挽回的境地。好自为之吧。”
话音落,白清兰不再看韶思怡骤然惨白的脸,也未再瞥那懵懂无知的容错一眼,转身便走。
红衣在狂风中甩出凌厉的弧度,背影决绝,没有半分留恋,只留廊檐下的韶思怡抱着孩子,浑身冰冷,指尖抑制不住地颤抖。
午时,桓州城外的小镇日头正毒。
破旧土屋的窗纸被风掀得簌簌响,屋内男子的声气热络得能烫人,院墙外的灰白墙根下,贶琴却蹲成了一尊沉默的石像,指尖抠着墙缝里的湿泥,将里头的动静听了个分明。
屋里的男子名唤况珂,自少时便对窦娘情根深种。
后来窦娘嫁作他人妇,况珂仗着家境殷实,便常年对她照拂接济,或是隔三差五送些针头线脑、米粮油盐,或是在她面前随手散些碎银,请她去镇上的小馆吃碗面,到了年关,更是少不了送些布料棉服。
这事,贶琴的父亲贶疆并非不知。
贶疆虽有些大男子主义,却也念着窦娘嫁过来这些年,从未伸手向他要过一文钱。是以只要窦娘与况珂守着分寸,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看不见。
此刻,况珂的声音带着几分循循善诱,温温和和地飘出窗外,“窦娘,这些年你一个人拉扯孩子,苦水怕是咽了一肚子吧?如今这孩子大了,非但不听你管教,连半分体谅都无,你守着她图什么?你瞧瞧你住的这破地方,跟猪圈有什么两样?不如与贶疆和离,往后,我养你。”
窦娘的叹息里裹着几分无奈,语气却是斩钉截铁,“唉,我丈夫还在世呢,我若和离,琴儿该怎么办?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你快走吧,不然等琴儿回来撞见,又要生出无端误会。”
她嘴上赶着人,指尖却不自觉绞着衣角,眼底掠过一丝对眼下苦日子的怨怼,可一想到女儿往后无依无靠的光景,那点怨怼又被压了下去。
况珂闻言,也不纠缠,从袖中摸出一捧碎银,“啪”地拍在桌上,“一点薄意,你先收着。和离的事,你慢慢思量。我先告辞了。”
脚步声渐近,贶琴慌忙猫腰躲到屋后。
待院门关合的声响传来,她才缓缓直起身,立在日头下,浑身却如坠冰窖。
她心头百感交集,一半是锥心的自责,恨自己没本事,让娘亲住这破屋,受这等委屈;一半是满腹的委屈与迷茫,为何况珂在诋毁他时,窦娘没有半分辩解?为何人人都道她不好,难道她的存在,当真这般碍眼?
有时她竟觉得,活着比死更磨人,这般窒闷的日子,何时才是尽头?
日头西斜,影影绰绰挪了一丈远,贶琴才拖着灌了铅的腿迈进家门。
窦娘已摆好了饭菜,见了她,脸上无半分波澜,只淡淡撂下一句,“赶紧净手,过来吃饭。”
可转身盛饭时,她却悄悄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她怕女儿看出自己方才与况珂相见的窘迫。
贶琴依言照做,二人对坐在那张用了十几年、摇摇晃晃的旧木椅上。
窦娘将桌上仅有的两碟荤菜,一股脑推到贶琴面前,眼神却瞟着别处,漫不经心地开口,“贶琴,上次那个姓魏的小公子,怎的不见你与他来往了?”
她这话问得随意,心里却打着小算盘。
那魏公子家境优渥,若能成了亲,琴儿后半辈子便有了依靠,自己也能跟着沾些光,不用再受这穷酸日子的磋磨。
贶琴心头一沉,不愿接话,只垂着眼道:“娘,我想跟着林思思去学做生意。”
窦娘闻言,先是一声冷哼,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做生意?就你?你这闷葫芦似的性子,怕是生意没做成,先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我跟你说过多少遍,林思思她爹是什么货色?吃喝嫖赌样样俱全,你怎的就是记吃不记打?跟着她混,我能放心吗?”
她一边骂着,一边偷偷打量女儿的神色,见贶琴眉头紧蹙,心里竟也泛起一丝悔意,可话已出口,又拉不下脸来软语相劝,只能硬着头皮将刻薄话往狠里说。
贶琴胸中的火气“噌”地冒了上来,声音也高了几分,“我不想嫁人,你又不许我跟着她学做生意,你到底想让我怎样?”
窦娘最受不得气,闻言当即扬手,将手中的碗筷狠狠掼在地上!
“啪嚓”一声,瓷片四溅,汤水洒了一桌。
可碗筷离手的瞬间,她便后悔了——这碗碟虽是粗瓷,却也是攒了好几日的钱才买来的,如今摔了,往后吃饭怕是连个像样的家伙什都没有。
可看着女儿那副不服软的模样,她心里的火气又压不住,只能借着怒骂来掩饰自己的心疼与窘迫。
“我给你选的明路你不走!”窦娘指着贶琴的鼻子,尖声骂道:“你看看你多大年纪了?人家姑娘家像你这般大,早都定了亲,八抬大轿嫁人生子了!你倒好,一天到晚净给我惹气!我天天供你吃供你穿,你就是这么孝敬我的?”
她越骂越凶,唾沫星子横飞,可眼底却悄悄泛起了红。
她何尝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受了委屈?
可在这吃人的穷日子里,她除了逼着女儿走那条“嫁人从夫”的老路,竟想不出半分能让女儿脱离苦海的法子。
“你真是榆木疙瘩脑袋,开窍比磨盘还难!”
贶琴越听越气,她回怼道:“你一天到晚除了骂我便只会骂我吗?”
窦娘冷哼一声,“那你一天到晚除了会找我要钱也就只会找我要钱是不是?贶琴,我告诉你,只要你不找我麻烦,不惹我生气,你想怎么对我都行!你也可以像我现在这样吼我、骂我,哪怕打我一顿都成!只要你能给我钱花!”
这话一出口,窦娘自己都愣了愣——她并非真的贪财,只是穷怕了,怕自己老来无依,更怕女儿将来重蹈自己的覆辙,被这穷日子磨去所有的精气神。
贶琴的肺都要气炸了,她猛地站起身,双目赤红,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发颤,“你的意思是,只要我不麻烦你,还能给你钱花,我就算把你弃之不顾,你都无所谓?”
窦娘被她的模样吓了一跳,却依旧梗着脖子,斩钉截铁地吼道:“是!只要你能给我钱,你想怎样就怎样!”
她嘴上说得决绝,心里却慌得厉害。
她怕女儿真的信了这话,从此便离自己而去,可她又拉不下脸来,只能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掩饰自己对女儿的依赖与不舍。
话音未落,贶琴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狠狠甩在桌上!
一张银票,五百万两。
这钱,是魏哲赠予她的。
窦娘的目光瞬间被那银票粘住,瞳孔骤缩,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随即被极致的震惊与狂喜取代。
她的身子微微颤抖,呼吸都变得急促,先前的泼辣与怒骂荡然无存,只剩下对金钱的贪婪与渴望。
可狂喜过后,她心头却猛地一紧。
贶琴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哪里来的这么多银子?莫不是做了什么糊涂事?
但她终究还是被那白花花的银票迷了眼,狂喜过后,便是厉声质问,“你这死丫头!这些钱是哪里来的?!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她一边问着,一边伸手想去碰那些银票,可指尖刚要触到,又猛地缩了回来,眼神里既带着对金钱的渴望,又带着对女儿的担忧。
贶琴的眼神冷得像冬日的寒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我的钱,不用你管。”
窦娘被她的态度噎了一下,却顾不上生气,目光死死黏在银票上,伸手就要去抓,“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这钱来路不明,我能不管吗?快说,到底是怎么来的!”
她一边抓着银票,一边死死盯着女儿的脸,想从她的神色里看出些端倪,可贶琴的脸冷得像一块冰,让她什么都看不出来。
“让你收好就收好。”贶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决绝,“有了这些钱,你的好日子来了。”
窦娘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从震惊到狂喜,再到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最终,所有的情绪都被对金钱的渴望所淹没。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银票,声音都变得谄媚起来,“琴儿,你……你真的有这么多钱?这钱……真的是给我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悄悄打量女儿的神色,见贶琴面无表情,心里竟又泛起一丝不安。
女儿突然拿出这么多钱,莫不是真的要离自己而去?
“自然。”贶琴的声音没有半分起伏。
窦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只要有钱,什么都好说,她连忙点头如捣蒜,“好好好!只要你给我钱,什么都依你!”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银票紧紧攥在手中,可攥着银票的手却依旧在颤抖。
她既为这突如其来的财富感到狂喜,又为女儿的冷漠感到心慌,可在这穷日子的磋磨下,那点心慌终究还是被对金钱的渴望所压过。
看着窦娘那副见钱眼开的模样,贶琴只觉心头一阵阵地抽痛,窒闷感铺天盖地而来。
寒门家宅的寒凉,大抵就是这般吧。
没有温情,没有理解,只有无尽的索取与算计,将人逼到绝境,喘不过气。
贶琴再也无法忍受这令人作呕的氛围,她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家门。
院门关合的声响,淹没了窦娘那贪婪的、带着狂喜的呼喊,“琴儿!你去哪?!你要去哪啊?”
可喊到最后,她的声音却突然变了调,带着一丝哭腔。
屋内,窦娘扑到桌前,颤抖着将银票紧紧攥在手中,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笑容,可那笑容里,却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慌乱。
她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突然瘫坐在地上,眼泪终于决堤,她赢了钱,却好像,输了全世界。
而屋外,贶琴的身影消失在茫茫的暮色中。
贶琴跑出家门后,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这些年人人都瞧不上她,满心委屈积压在心底,无处发泄。
难道世间女子,除了嫁人相夫,便再无别的出路了吗?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她想起自己最崇拜的施萍,又念及虞国的虞酒卿、燕国的苏江酒与苏江月,甚至历代巾帼帝王——她们皆是女子,却都活成了独属于自己的模样,绽放出别样的精彩。
既如此,她为何不可?
她也要如她们一般,闯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伟业。
这般想着,贶琴脚步不自觉地停在那处与辛楚初遇的小巷。
巷中静悄悄的空无一人,她从巷口走到巷尾,才见辛楚依旧独自窝在角落,懒洋洋地晒着太阳,一派闲散模样。
贶琴走到他面前,沉声问道:“我给你一口吃的,你当真能帮我招兵买马?”
辛楚头也不抬,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能。”
贶琴闻言,从袖中取出三张银票,轻轻放进辛楚面前的破碗里。
辛楚抬眼瞥了眼银票,这才开口道:“我住城西的城隍庙,唯有饿极了才会上街乞讨,平日里都躲在这巷子里。三日后,你去城隍庙寻我便是。”
语毕,他忽然轻笑一声,补了句,“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贶琴据实答道:“我叫贶琴。”
辛楚淡淡应了声“嗯,记住了”,便摆了摆手,“你先回家吧。”
话已至此,贶琴一时也无别的话可说,只得颔首,转身离去。
邑都城外,山林叠翠,烟岚漫壑,意境悠远。
圆拱石桥之上,白清兰、江秋羽与谢玉松三人对立而立。
白清兰率先开口,声线清稳,“师叔,秋羽,日后你们可有什么打算?”
谢玉松素来爱与白清兰玩笑,闻言挑眉反问,“你素来鬼点子多,不如替我拿个主意,我该往哪走?”
白清兰凝眉析局,条理分明,“蜀都物阜民丰,离赣州不过一个时辰路程,且蜀、赣两地盐矿盐湖密布,茶山连绵,你若去那经商,定是绝佳选择。创业的本钱,我修书一封,让穆瑾之借你便是。至于秋羽,肖逵已逝,他麾下兵马多是穆家军旧部,得知死讯必是心有不服;况且如今宁州兵群龙无首,我亦修书与你,从今往后,你接手宁州,不再受朝廷辖制,如何?”
江秋羽闻言,面上满是愤愤,“我本就是先帝一手提拔至镇国将军,如今新帝登基,太后掌权,她滥杀忠臣,这官,不做也罢。”他敛了怒色,眉眼间漫上忧戚,声音柔了几分,“只是我得先寻姝儿,不知她现下是否安好。”
白清兰温声开解,句句切中要害,“宁州与邑都相隔千里,肖逵却能闻讯孤身赶去邑都,可见小师姑曾去过宁州。依我判断,她下一处该去蜀都。肖逵虽生得五大三粗,却心细如发,断不会让小师姑独自行路,定然会派人随行护佑;更何况,兴朝诸节度使多与我有交情,当年小师姑与秋羽婚礼,众人皆来道贺,大家是见过小师姑的,所以,小师姑在兴朝境内游走,定是安全的。如今只需师叔前往蜀都寻得小师姑便好。”
江秋羽闻言微微颔首,眸中定了神,“好,我信你。”说罢,他转向谢玉松躬身一礼,语气恳切,“兄长,阿姝便拜托你替我送回来了。”
谢玉松颔首应下,语气笃定,“放心便是。”
白清兰见二人皆无异议,不再多言,径直转身迈步。
江秋羽与谢玉松相视一眼,紧随其后。
三日之期转瞬即逝。
这日天朗气清,小巷静谧无人,贶琴独自奔至巷中,果见辛楚如约等候,与那日判若两人。
他已褪去乞丐衣衫,身着一袭素蓝衣袍,眉目温润如玉,那张精致如雕琢的脸庞上,萦绕着淡淡的清冷气质。
贶琴望着他的模样,满眼错愕,话到嘴边又顿住,支吾道:“你,你是我那日见到的……”终究是没将“乞丐”二字说出口。
话音落,她心底的不自信翻涌上来,下意识垂了头。
这是她刻入骨髓的习惯,撞见气质出众或容貌好看的人,便会忍不住陷入自卑。
辛楚轻声应道:“是我。你上次给的钱,我匀了些置办这身行头。”
贶琴声音细若蚊蚋,“我看你这般模样,定不是普通人。我想知道,你为何肯帮我?”
辛楚淡淡勾唇,答得直白,“因为,我需要钱。”
话落,他眸光微沉,思绪飘回睢州之战。
彼时古军与南军厮杀正酣,他本是被迫卷入战局。
那一日,狂风暴雨倾盆,炮火连天震地,两军兵刃相向,硝烟漫卷四野,人间惨状历历在目。
将士们接连惨死的画面,成了刻在他心底的绝望深渊,那是真正的人间地狱。
他彼时武功被废,难敌古军,只得边杀边躲,终究没躲过一枚炮弹将他轰然炸晕在地。
万幸的是,那发炮弹波及数十人,分散了威力,他才捡回一条性命。
可待他醒来,却失了忆。
此后,他如游魂般在南陌国四处游荡,不知姓名,无有家室,更无户籍,想在蜀都寻份营生都难。
平民百姓皆怕惹祸,无人敢收留来路不明的他。
失忆的日子里,他走遍南陌的山河大地,见尽山河壮丽、风景旖旎,可纵有万般风光,也抵不过身无分文的窘迫,那些时日,他全靠乞讨勉强果腹。
走投无路下,他只得离开南陌,辗转他乡。
直到前年,过往的记忆才慢慢回笼,他记起了自己的姓名,知晓了自己的出身。
可记起又如何?
南陌国早已国破家亡,被兴朝收复,改朝换代,昔日一切皆成云烟。
从此,他便无欲无求,有时竟觉得做个乞丐也甚好,这般便无人知晓他的过往。
可有时他又满心不甘,暗骂自己窝囊——他好歹也曾是南陌的将军,如今怎会沦落到沿街乞讨的境地?
终究,那个曾傲气凌然的小将军,还是为了碎银几两低了头、折了腰。
他愿帮贶琴招兵买马,不过是为了活着,这份活着,早已无关体面,只求三餐温饱,安稳度日。
见贶琴垂着头沉默不语,辛楚轻声提点,“别总低着头,姑娘,自信些。”
贶琴本能应道:“谢谢。”
她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让辛楚不禁想起了朱湘。
自萧鸢嫁与朱磊后,那个原本自信活泼的朱湘,在萧鸢的百般打压下,也变得这般自卑懦弱、敏感多疑。
辛楚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姑娘,眼下你我素不相识,我为钱,你为事,不过各取所需的合作。既是合作伙伴,便要互相信任。你想招兵买马,便要有镇得住人的气势,他们才会甘心为你效命。莫要总哭丧着脸,挺胸抬头,才能统领众人。”
语毕,辛楚转身便走,贶琴连忙跟上,与他保持着三步之遥,脚步小心翼翼,不快不慢,紧紧相随。
辛楚带着贶琴来到城西的城隍庙。
那是一间破旧不堪的庙宇,久无人上香,檐角砖瓦因年久失修,早已斑驳脱落、残缺不全。
一进庙门,便见满地乞丐,个个身着破布麻衣,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脸上积着厚厚的尘土,狼狈不堪。
这群人里,有年过半百的老者,但大多是年轻气盛却游手好闲之徒。
辛楚偏头看向身侧的贶琴,问道:“就你一人,敢进去吗?”
贶琴下意识道:“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辛楚轻叹,“那我便给你做个示范。”
话落,他身姿笔直地迈步走入,神色淡然,居高临下,周身气场十足。
庙中众人见了辛楚,皆面露恭敬,纷纷起身行礼。
辛楚抬手示意,淡淡开口,“诸位的家人,都还安好?”
此前,辛楚用贶琴给的钱,为他们重病的家人抓药治病,为读不起书的孩子垫付学费,众人对他皆心怀感激。
闻言,纷纷颔首,异口同声道:“都好都好,多谢恩人!”
辛楚从袖中取出一叠厚厚的纸张,皆是众人自愿签下的卖身契。
他嘴角微扬,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既如此,那便为主子办事吧。三日后,我会带主子来见你们,尔等须尽心竭力。切记,莫要想着逃跑,否则我持这一纸契书告到官府,尔等可是要吃牢饭的。”
众人闻言,连忙应声,连连颔首,“是是是,大人放心!您救了我等性命,我等自当报恩,绝无二心!”
辛楚将卖身契仔细收好,才道:“既如此,诸位便在这三日内,好好与家人告别吧。”
语毕,便转身带着贶琴离去。
二人行至桓州城外,并肩走着,辛楚忽然开口,“你为朋友招兵买马,你这位朋友,定不是普通人吧?”
贶琴垂眸敛眉,低头不语,不愿多提。
辛楚也不追问,顺势转移话题,“既要招兵买马,便得寻一处能安顿他们的地方。”
贶琴一时没了主意,只道:“都听你的。”
辛楚轻笑一声,缓缓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从前,有位出身高贵的女子,本是将门之后,可自她父亲娶了一位皇亲贵胄之女,她的日子便一日不如一日。在学堂,她受人欺辱;回了家,又遭父亲与后母的百般磋磨。起初,她也同你一般,活得战战兢兢、畏畏缩缩,自卑懦弱,胆怯无能。后来,她以公主之身,远嫁古月和亲,历经诸多磨难,竟慢慢脱胎换骨,变得聪明伶俐、做事有主见,能言善辩,也再无半分自卑,活成了独当一面的模样。”
贶琴怎会听不出弦外之音,辛楚是说她被保护得太好,未见过世间风雨,才会这般胆怯懦弱。
她抬眸反问,“你说的,是安乐公主——朱湘,对吗?”
辛楚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居然知道她?”
贶琴轻笑,“我爹是教书先生,家中经史子集数不胜数,他也总爱添置新书。安乐公主的事迹,我曾读过几分。听说,安乐公主死后,连个谥号都未曾有过。”
辛楚闻言,心底翻涌着酸涩,却还是忍不住想知道,后世人对朱湘的评价,遂问道:“那你对她,有何看法?”
贶琴直言不讳,“她本是身不由己远嫁古月,史书上说,她在古月受尽磋磨,可即便如此,她仍能顽强活下去,这份韧性,便值得我钦佩。至于其他,我不敢妄加评价。”
辛楚将心底的伤痛深埋,往事不可追,纵使满心悔恨,也回不到过去,人终究要向前看。
他话锋一转,看向贶琴,“要不往后,我教你如何为人处世?不过,你得付我加倍的工钱。”
贶琴依旧小心翼翼,低声问道:“每月二十两,够吗?”
辛楚一本正经地纠正,“你不必这般小心翼翼同我说话。你该直说,每月二十两,已然不少。若想再加,便要看你的实力配不配。”
贶琴闻言,一时不知如何应答,酝酿半晌,才委婉道:“那…你收徒吗?”
辛楚挑眉,打趣道:“那你有钱孝敬师傅吗?”
贶琴二话不说,将今日所带在身上的钱财尽数取出,递到辛楚面前,“都给你。”
辛楚接过一看,是五张一百两的银票。
贶琴又道:“你若收我为徒,我日后便跟着你走,天涯海角,四海为家。”
辛楚望着她,反问,“你就不怕,我是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