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是九月中旬,夜半时分,星河垂野,皓月悬空,清辉泼洒在嶙峋山道之上,冷得浸骨。
崎岖的山路上,一道单薄身影裹着粗麻布衣,素布束发,正驭着一匹烈马,在乱石间奋蹄疾驰,衣袂被山风扯得猎猎作响。
此人正是谢姝。
她虽九死一生逃出邑都,但身后的追杀却从未停歇,韶思怡的追兵如影随形,让她连一处简陋客栈都不敢落脚。
大路官道皆是险地,怕被人认出踪迹,她只能拣着荒僻难行的山野小路奔逃。
这曾养在朱门暖阁里的谢家大小姐,半生顺遂无虞,从未经受过半点风雨磋磨,此番亡命奔逃、步步惊魂的追杀,是她此生头一遭的颠沛流离,亦是头一遭的绝境求生。
奔逃半路,谢姝终究熬不住连日的惊惧与体力透支,眼前一黑,整个人从马背上重重翻滚坠地,瞬间昏死过去。
那匹烈马失了主人牵引,扬蹄嘶鸣一声,顺着山道一路狂奔,转瞬便没了踪影,只留她孤身躺在寒凉的乱石间。
“咳咳咳——”
剧烈的干咳扯着喉咙生疼,谢姝是被灼心的干渴呛醒的。
睁眼时,自己正躺在一方简陋冰冷的石榻之上,身上只覆着几床打满补丁的薄衾,旧布朽软,针脚粗疏,看得出已是缝补了数载,边角都磨得起了毛边,堪堪蔽体,半点暖意都无。
她刚掀开眼睫,便见榻边立着一个女子再给自己喂水喝,这女子半张脸颊覆着暗沉的胎记,突兀又刺目。
谢姝心头骤惊,所有的昏沉瞬间散尽,猛地从榻上惊坐而起,脊背绷得笔直,满眼都是惶恐戒备。
“你是谁?”她的声音干涩发颤,带着惊魂未定的怯意。
那女子将碗放下,忙放柔了声线,温言安抚,“姑娘莫怕,我名景橘,并非歹人。我公爹进山砍柴,见你倒在荒路乱石间尚有气息,便将你救了回来。”
听闻此言,谢姝高悬的心才堪堪落地,喉间涩然,轻声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不知我此刻,身在何处?”
景橘温声回禀,“这里是宁州城外的山野村落,是我的家。”
“宁州?”
谢姝低声呢喃,指尖微微发颤,心头翻涌着狂喜,这竟是肖大叔的地界!
她劫后余生,终是逃到了安身之地。
喜意冲心,酸涩的泪意瞬间涌满眼眶,滚烫的泪珠滚落颊边,她正要再对景橘道谢,屋门已被轻轻推开。
门口走进来两位老人,老翁脊背佝偻得几乎贴地,满头华发枯槁如雪,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沟壑纵横交错,深如刀刻,松弛的皮肉耷拉着,衬得双目愈发浑浊黯淡。
身上的粗布短褂打了层层叠叠的补丁,针脚歪扭,边角磨得发白,连浆洗的余色都淡尽了,露出来的枯瘦手背青筋虬结,爬满了老茧与裂口,那是常年山野劳作磨出来的痕迹。
身旁的老妇亦是鬓发霜白,身形瘦小羸弱,一阵山风似便能将她吹倒,脸上的褶皱挤作一团,眼窝深陷,眸光昏沉,唯有一双枯手还算灵便,指尖还沾着浆洗的皂角渍。
身上的旧布衣裙补丁摞着补丁,下摆短了半截,露出干瘦的脚踝,赤着脚趿着一双磨平了底的麻布鞋,周身都透着一股熬尽了风霜的窘迫与凄苦。
二老皆是布衣褴褛,面有菜色,一眼望去,便知是被生计磋磨得油尽灯枯的模样,家境清贫到了极致,却依旧步履轻缓,生怕惊扰了榻上的人。
而这老翁和老妇便是常奎和他的妻子——常倪氏。
常倪氏名叫倪红,年少时与常奎皆为夫妇,两人相依相伴了大半辈子,两人都是心善之人。
倪红见到谢姝,率先开口,她声音苍老却面露慈善,“姑娘,看你这样子,像是逃难的人。应是家里遇到了什么难处吧?”
谢姝应道:“老人家,谢谢你们救了我。日后,我定当报答你们。”
倪红看谢姝这一身粗布麻衣,但又听她语气,便猜测她之前可能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只是如今,落难了。
倪红笑道:“姑娘,报答就不用了。但不知姑娘可识字啊?”
谢姝微微颔首,“我识字!”
倪红闻言大喜,“太好了,老婆子有两个儿子,前前后后去当兵了。前些时,小儿子来信,家里没有会识字的,所以还请姑娘帮忙看看可好?”
谢姝应道:“好,大娘,信拿过来,我帮您看看。”
倪红听着连连点头,“唉唉,好!”
倪红从袖中拿出一封折叠好的信递给谢姝,谢姝打开后,一字一句念道:“爹,娘,大哥大嫂:
儿从军十余年,随穆将军左右,一切安好,爹娘兄嫂勿念。
儿近日囊中羞涩,军中急用,羞于向人借贷,只得求家里寄些银钱来。来年军饷下来,定当补还,切莫迟延!急急急!
家中诸事有劳兄嫂,爹娘保重。
儿常凡顿首百拜!”
对于像常奎家这种儿子去参军的情况,钱对于他们全家而言,早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儿子还能活着。
众人听完松了一口气,脸上再次露出笑容来,倪红立马催促道:“橘娘,快去准备一些银子,被褥还有我们自己家打的野味,我明儿个捎人给凡儿送去。”
景橘闻言,笑着连连点头,她起身便转身离去。
景橘离去后,谢姝不解道:“大娘,信中说的穆将军可是穆瑾之?”
倪红笑的和善,“正是!”
谢姝心里明了,看来就是她认识的常凡了。
话音刚落,院外的大门便被重重砸响,咚咚的声响撞在木门上,粗声粗气的喝骂隔着门板传进来,“开门!快开门!”
倪红脸色骤变,慌忙对常奎催促道:“老头子,快躲起来!”
常奎却满脸担忧:“不行啊老婆子,我躲了,你怎么办?”
谢姝心头一紧,忙问,“发生什么事了?”
倪红慌乱解释,“自从朝廷要各州节度使每年上交十万兵马,宁州节度使便隔三差五来征兵,我大儿子就是被他们征走的。”
话未说完,院门外的人已是不耐,只听“哐当”一声,木门被一脚踹开,几个身着兵服的汉子闯了进来,脚步沉重,眼神凶戾,将小小的院落堵得严严实实。
倪红忙迎上去,常奎虽满心不忍,却念着儿媳刚生了孩子,家里离不得男人干活,只得咬咬牙躲进了里屋。
倪红对着领头那五大三粗的汉子连连作揖,“各位官爷,我家真的没男人了,行行好,别老盯着我家征人了。”
领头汉子狠狠啐了一口,恶狠狠道:“放屁!你家明明还有个男人,赶紧交出来,不然老子把你带回去充火头军!”
这话刚落,一声冷呵陡然响起,“放肆!你们身为宁州守卫军,便是这般对待百姓的?凤兰皇后曾言,大兴境内,官兵若敢欺凌贫苦百姓,当斩首抄家!你们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吗?”
士兵们循声望去,只见谢姝一身麻衣粗布,鬓边发丝散乱,衣衫也稍显不整,领头的汉子嗤笑一声,“你是谁?也敢管大爷的事?”
另一个士兵目光在谢姝身上流连,出言嘲讽,“小姑娘长得倒不错,不如跟我回去做军姬,大爷定好好宠你。”
此话一出,这帮兵痞顿时哄堂大笑,污言秽语接连不断。
江秋羽曾教过她,遇事必先沉得住气。
谢姝压下心头怒意,脸上神色依旧镇定,淡淡道:“宁州节度使是肖逵吧?带我去见他。”
一个兵痞冷哼一声,满眼瞧不上,“我们大人身份尊贵,岂是你想见便能见的?”
谢姝轻笑一声,眸光微转,“这样吧,我若见到你们大人,他若不认我,我便主动随你们回去做军姬,如何?”
士兵们打量着她的身形,眼神愈发贪婪,领头汉子忙道:“你此话当真?”
谢姝微微颔首,“当真。”
“既如此,那就跟我们走!”领头汉子话锋一转,手指着倪红,“还有你,也跟我们回去,充火头军!”
宁州节度使府邸在宁州城中,离城外村落并不算远。
一行人进城后,领头汉子并未带谢姝去府邸,反倒径直进了军营。
刚入营门,几个值守的老兵见了谢姝,顿时面露惊讶,快步上前,“谢姑娘?您怎么会在这?”
谢姝见了熟人,如遇救星,忙上前道:“是你们!快,肖大叔在哪?带我去见他,我有急事!”谢姝在临走前,还命老兵要善待倪红,不许苛待她。
一些老兵闻言,以为倪红是谢姝的至亲好友,连连道好。
老兵连忙领着谢姝往内营走,那领头汉子满心好奇,拽住一个老兵问道:“她到底是谁?你们怎么都认识她?还对她这么恭敬?”
那老兵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是新兵,自然不知。”言语间满是骄傲,“这位谢姑娘,是凤兰皇后的师姑,丈夫是镇国将军江秋羽,哥哥是皇后的师叔谢玉松,义兄是蜀都节度使穆瑾之,与我们肖大人更是至交。先帝在世时,把她当亲妹妹一般宠爱,她自己还是先帝亲封的三品诰命!当年谢姑娘大婚,我们这些跟着先帝打天下的老兵,都去喝了喜酒,那婚礼还是先帝亲自命人操办的,先帝和皇后都亲自撑场面,何等风光!”
老兵话音落,那领头汉子瞬间面如死灰,腿肚子直打颤——完了,方才他竟对谢姑娘出言轻薄,这要是被肖大人知道,还有他好果子吃?
内营的议事堂中,谢姝刚进门,门外便传来一阵爽朗又热情的声音,“呀!还真是谢姑娘!他们说你来了,我还不信,竟真的是你!”
肖逵一身粗布劲装,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一边走一边扬声吩咐,“来人,快把那上好的蜀都龙井泡上,给谢姑娘解乏!”
话还未说完,便被谢姝急切打断,“肖大叔,不必麻烦了,我此番来,是求你救命的!”她上前一步,拉住肖逵的衣袖,眼中满是哀求,“肖大叔,求求你,看在你与秋羽一同为先帝效力、同生共死的情分上,救救秋羽和我哥吧!”
肖逵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一脸疑惑,“怎么回事?朝中出什么事了?”
谢姝忙将贴身藏着的、那小厮塞给她的信取出来,递到肖逵手中。
肖逵快速看完,气得双目圆睁,狠狠一拍桌子,粗口脱口而出,“奶奶的!当初是我们这帮先帝旧臣,跟着先帝出生入死打下的这片江山!如今新帝登基,不念我们的功劳也就罢了,竟还卸磨杀驴,要将我们赶尽杀绝,真是欺人太甚!”
谢姝见他动怒,更是急得落泪,泣不成声,“肖大叔,我夫君和哥哥现在还在牢里,你快想想办法啊!”
肖逵本就是个直性子的莽夫,见谢姝哭得梨花带雨,心头火气更甚,也顾不得多想,拍着胸脯道:“谢姑娘别哭!既然朝廷不仁,那就休怪我们不义!今日我便带兵杀入邑都,去问问那新帝和太后,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这些出生入死的忠臣!”
“万万不可!”谢姝连忙阻拦,“你若带兵入邑都,便是名正言顺的谋反,到时候不仅救不了秋羽和我哥,反倒会落人口实,让他们必死无疑!”
肖逵闻言,愣了愣,挠了挠头,莽夫的性子让他一时没了主意,却也知道谢姝说的是实话,“那咋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江老弟和谢老弟送死吧?”思忖片刻,他沉声道:“那好,我不带兵,就带两名心腹悄悄入邑都,我就不信,他们还敢光天化日之下杀忠臣!”
他看向谢姝,语气郑重,“至于谢姑娘你,先从我这带一队人马跟着你一块去蜀都,去找我家少主,把这事跟他细说,看看他有什么想法。蜀都兵力雄厚,有他帮衬,胜算也大些。”
谢姝连忙对着肖逵深深一揖,眼中满是感恩,“好,多谢肖大叔!大恩大德,谢姝没齿难忘!”
她又想起一事,忙补充道:“肖大叔,还有随我一同来的那位倪大娘,她是常凡的母亲,你快派人放了她,莫要委屈了她。”
“常凡?”肖逵略一思索,顿时恍然,“哦,我知道他,他大儿子常乐就在我军中当差。放心,我这就派人去接,让常乐见见他娘。”
谢姝应道:“多谢!”
肖逵微微颔首,又道:“谢姑娘,我这就去准备动身去邑都,军中之事暂且交由你打理,你处理完了,便即刻动身去蜀都。”
语毕,肖逵不再多言,转身便大步走出议事堂。
十月初始,天日渐寒,秋风卷着落叶簌簌飘落,在地上积起一层厚厚的金黄。
篱墙围起的蔷院里,窦娘手里捧着一件皮衣,脚步轻快地往屋头走,眉眼间满是欢喜。
这皮衣是她花十五文钱买的,实打实的真料子,在她看来捡了天大的便宜,心里美滋滋的,想着正好给贶琴做件厚衣裳,好熬过这寒冬。
谁知走到半路,一个穿布衣的邻妇笑着迎上来搭话,“贶家大嫂,这是新买的皮衣吧?”
窦娘笑得眉眼弯弯,“是啊!才十五文,还是真皮的,划算得很!”
邻妇闻言轻蹙眉头,面露疑惑,“贶家大嫂,你这衣服,莫不是在桓州城南那家最不起眼的衣铺买的?”
窦娘点头应道:“正是那儿。”
邻妇顿时面露诧异,语气更添几分不解,“不对啊,我前几日也在那买了件差不多的,料子也是真皮,衣身还比你这件宽些,才花了十文钱。你莫不是被那掌柜诓了?”
“什么?十文?”窦娘瞬间变了脸色,怒火直往上涌,“这天杀的奸商,竟敢糊弄我!”
邻妇见她暴跳如雷的模样,生怕引火烧身,慌忙赔着笑转身就走了。
窦娘又气又恼,恨不得立刻找那掌柜理论,可脚底下却挪不动步,心里翻来覆去纠结半天,终究还是怯于与人起冲突,只得憋着一肚子气,垂头丧气地回了家。
路上还兀自自我安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人家做生意也不容易。
可一进家门,见贶琴半倚在床榻边,优哉游哉地捏着糕点往嘴里送,那股憋了一路的火气瞬间便找到了宣泄口,方才受骗的不甘尽数撒向了贶琴。
她将皮衣往桌上重重一掼,怒骂道:“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吃喝喝,半点活计都不干,哪个家经得起你这般磋磨,整日游手好闲!”
窦娘长叹一声,言语里满是尖酸刻薄,“你总不肯嫁人,以后可怎么办?难不成要我养你一辈子?你知不知道,隔壁邻居都在背后嚼舌根,说你这辈子算是毁了,烂在家里臭在家里,能有什么前途!也难怪你爹不管你,他早就看透了,知道你扶不起,打一开始就放弃你了!也就我傻,还天天守着你、惯着你!”
被窦娘劈头盖脸一顿骂,贶琴嘴里的糕点瞬间没了滋味,心头酸涩阵阵翻涌。
偏这时窦娘想起自己还要出门做活,时辰本就赶得紧,再耽搁就要超时扣钱了,便又催道:“别吃那糕点了!”
说着转身进了灶房,手脚麻利地做了一桌简单的饭菜。
饭桌上,窦娘因赶时间,扒拉米饭的速度极快,嘴里还不停歇地叹气抱怨,筷子重重戳着碗沿,“我在外头累死累活讨生活,回来还要给你烧火做饭,你就看不出我是含着饭跑的吗?一天到晚除了吃就是吃,半点眼力见都没有,都不知道在我回来之前,把饭菜做好,让我省事!若是哪一天我不在了,你怕是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还怎么活!”
说话间,一粒米饭从她嘴里溅出,落进了菜碗里。
贶琴看着那粒米饭,瞬间没了胃口,捏着筷子的手顿在半空。
可窦娘本就穷怕了,半点东西都舍不得浪费,见她不吃,立刻把那碗菜往她面前推,“吃啊,愣着干什么!”
贶琴心里嫌弃,却又不好意思明说,只是迟迟不肯动筷。
窦娘见此,火气再次冲上头顶,对着她怒吼,“你个白眼狼!我身上是有病还是怎么着?你竟嫌我脏!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不孝的东西!”
怒火中烧的窦娘,越想越气,猛地将手里的碗和筷子往地上狠狠一砸,瓷碗瞬间碎裂,筷子弹出去老远,米饭和菜撒了一地。
全程贶琴都垂着头,一句话也没说,眼眶却悄悄红了,满心的委屈与心酸堵在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贶琴实在听不下去这刺耳的咒骂,贶琴猛地站起身,快步跑进自己的房间,“哐当”一声关上了房门,将窦娘的怒骂隔在门外。
而窦娘撒完这一通火,心里那股因买贵衣服和生活窘迫攒的戾气散了大半,竟又像没事人一般,转身去灶房重新盛了一碗饭,自顾自地吃起来。
等她扒完最后一口饭,抹了抹嘴走到贶琴房门前,抬手敲了敲门,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随意,“有些人就是傻,生气归生气,饭总还是要吃的。你看我,气完了不照样把饭吃了?别怄气了,我给你留着饭菜呢,赶紧出来吃了,吃完把碗洗了。”
说罢,便转身急匆匆出门做活去了。
房门内的贶琴,听着她的话,心里的委屈更甚,哪里还有半点吃饭的心思。
等窦娘的脚步声走远,她才打开房门,看着桌上那碗落了米饭的菜,只觉得一阵膈应,索性端起桌上的饭菜,一股脑倒进了泔水桶里,而后默默收拾了碗筷,细细洗干净归置好。
贶琴满心的烦闷与委屈无处排解,贶琴似赌着气一般,抬脚便跑出了家门。
她走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晃着,脚步虚浮,一路跌跌撞撞,最后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巷角的阴影里,坐着一个乞丐,披头散发,浑身脏乱不堪,脸上结着厚厚的尘土,几乎看不清模样,只缩成一团窝在那里。
贶琴见他可怜,便从袖中摸出五文钱,轻轻扔进他那缺了一角的破碗里。
铜钱撞在空碗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惊动了那乞丐。
他微微抬了抬头,看清贶琴的模样后,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字字清晰,“你倒真是个心善的丫头。你四处打听招兵买马的法子,想干什么?”
贶琴听着这人夸她心善,心里冷笑一声,她的心可不善。
小的时候,她可是将一位乞丐的钱明抢,直接伸手从他碗里拿出来后疯跑了数米远,乞丐是个跛子,一直在后边一瘸一拐的追她,后来,她实在跑不动了,才把钱还给乞丐,乞丐才就此罢休。
那一年她才七岁,没人教导,不经世事的她分不清是非对错,也分不清善恶,她只知道自己很穷,她只是想要钱而已,可后来读书明理,她才认识到自己做的是错的。
贶琴被他一语道破心思,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竟下意识如实答道:“帮朋友的。”
乞丐垂眸看了看碗里的铜钱,淡淡道:“你去帮我买口吃的,我便教你招兵买马的法子,算报你的恩。”
贶琴心里犯疑,小声道:“你不会是骗我的吧?”
乞丐冷哼一声,“我不过是骗你一口吃的,你又能损失什么?”
贶琴闻言,便拿起他碗里的铜钱转身离去,片刻后便折返回来,手里拿着一包用油纸裹好的油饼,还端着一碗清水。
她将油饼和水递给乞丐,乞丐接过后,立刻打开油纸狼吞虎咽起来,噎得慌了,便端起水碗喝两口,片刻便将两块油饼吃了个精光。
见他吃完,贶琴才鼓起勇气开口,语气却依旧怯生生的,这话她在心里反复练了许久,“你吃也吃了,喝也喝了,现在可以教我了吧?”
乞丐缓缓站起身,身形瘦得只剩一副骨架撑着破旧的衣衫,看着竟有些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