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叹了口气,只道:“跟我走。”
贶琴心头一紧,小声问,“去哪?”
乞丐语气稍缓,安抚道:“放心,吃了你的饼,我便不会害你。带你去贫民区。”
贶琴满心忐忑地跟在他身后,一路上双目四处警惕,手紧紧攥着衣角,生怕这乞丐心怀不轨。
走了不过百米,便到了城内一间破庙前,推开门,里面挤着不少穷苦人。
这些人并非乞丐,皆是家贫无田可种、无事可做,却又上有老下有小要养的百姓,一个个面黄肌瘦,眼里满是愁苦。
乞丐伸手指向庙内一个穿粗布衣衫、瘦骨嶙峋的男子,低声提醒,“那个男人,老母亲重病在床,急着用钱医治。你若此时出钱买了他的身契,让他能救母,再待他好些,他定会对你死心塌地。”
说着,他又指向另一个面黄肌瘦、眼眶深陷的青年,“这人因家贫,妻子早已和他和离,身边还有个尚在襁褓的女儿,他爱女如命。你若能花钱妥善安顿他的女儿,他必会对你心怀感恩,甘愿为你所用。”
他又接连指了庙内一大片人,声音平淡,“还有这些人,家家都有难处,各有各的牵绊。你若能解他们的燃眉之急,收服他们的心,再让他们去招揽同是穷苦之人,队伍自然便能慢慢扩大。”
贶琴从未做过招兵买马的事,本就胆小懦弱,还怕惹麻烦,可听乞丐说得头头是道,心里顿时打起了鼓,反复做着心理斗争,一时拿不定主意该不该信他。
几番挣扎后,贶琴还是选择相信他,却又想推脱琐事,道:“这些事你来做吧,做得好,我给你钱。”
乞丐却直接拒绝,“我身无分文,做不了这些事。”
贶琴被噎得说不出话,沉默了半晌,才弱弱地开口,“我再想想吧,想好了再来找你。”
乞丐轻笑一声,语气随意,“我随时恭候。”
贶琴刚转身准备离开,脚步顿了顿,回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乞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沉默了许久,才似轻叹一般开口,字字清晰,却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力,“辛楚。”
谁能想到,这落魄的乞丐,曾是南陌的一员猛将。
当年睢州之战,他被炮火炸伤,意外失忆,等恢复记忆时,南陌早已覆灭,他只得一路颠沛流离,辗转到了桓州。
只因是汉人身份,此地无人敢用他,他便做了乞丐。
如今的他,早已不执着于将军之位、功名利禄,也不知该为谁效力,曾经的满腔抱负,都被现实磨成了只求一口饱饭、不饿肚子的简单念想。
他也曾想过一死了之,可当真把刀架在脖子上时,又觉得这般死去毫无价值,再加上人本能的求生欲,终究还是放弃了。
如今这般苟延残喘,不过是为了好好活下去,仅此而已。
贶琴听了这个名字,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过身,快步跑开了。
十月中旬,晨曦破雾,金光泼洒邑都城头,长街之上摩肩接踵,货郎挑着琳琅满目的物件沿街叫卖,惹得路人目不暇接。
皇宫大殿内,百官云集,斜阳穿棂而入,给鎏金殿宇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却驱不散殿中凝滞的寒意。
殿内,肖逵孤身跪于金砖之上。
他虽身着布衣,料子却是上等云锦裁制,透着几分与这肃穆殿宇格格不入的桀骜。
他俯身叩首,声如洪钟,“臣参见陛下,参见太后!陛下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千岁!”
高坐凤椅之上的韶思怡,一身锦绣凤袍,凤冠垂珠摇曳,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余几分凉薄,“肖卿免礼。”
“谢太后。”肖逵沉腰起身,脊背挺得笔直。
韶思怡慢条斯理地抚着指尖的护甲,语调轻缓,却字字藏锋,“肖卿不辞辛劳,迢迢万里从宁州赶赴邑都,想来,是为江秋羽和谢玉松求情的吧?”
肖逵本是行伍出身的糙汉子,最厌朝堂上的拐弯抹角与虚与委蛇,闻言直言不讳,声震殿瓦,“正是!江将军与谢公子皆是辅佐先帝的肱股之臣,若无他们浴血拼杀、马革裹尸,何来这兴朝今日的海晏河清、兵强马壮!”
这话如同一把烈火,瞬间点燃了韶思怡心头积压的怒火。
她最恨的,便是这些老臣心心念念只有先帝,将她与年幼的新帝视若无物。
她猛地拍案而起,厉声斥道:“放肆!一朝天子一朝臣,一辈新鲜一辈陈!先帝早已龙驭归天,如今这朝堂,是新帝的天下!你们眼里心里只装着先帝,分明是不把陛下放在眼里!既如此念着先帝,那就下去陪他吧!”
韶思怡眸光骤沉,厉色如刀,冷喝一声,“来人!将肖逵拖下去——斩了!”
听闻“斩了”二字,肖逵非但未怒,反倒垂首躬身,依旧保持着臣子的恭敬,声音沉缓而恳切,全然不见方才的激昂,“太后息怒,臣不敢放肆。”他抬眼时,眼底的怒火已压得只剩一片赤诚,“臣斗胆,愿以自身项上人头,换江秋羽与谢玉松二人性命。”
话音落,他再次俯身叩首,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臣已年过半百,一把老骨头,死了便死了,不足惜。可江将军与谢公子正是盛年,皆是能为兴朝披荆斩棘的栋梁之材,他们若死,兴朝便失一臂!”他抬起头,鬓角的发丝垂落,眼底满是恳求,语气近乎哀求,“太后,看在先帝的份上,看在兴朝的江山社稷上,饶他们二人一命吧!臣愿领死,绝不皱眉,只求太后开恩!”
他一遍又一遍地叩首求情,言辞恳切,磨破了嘴皮,额头磕得泛红,却始终未改恭敬的称谓,未露半分怨怼。
心底里,他早已盘算清楚——自己跟着先帝南征北讨一辈子,活够了,也值了,可谢玉松年轻有为,江秋羽勇冠三军,这两个孩子还有大把光阴能护着兴朝,绝不能折在这妖后手里。
可韶思怡望着他卑微求情的模样,嘴角只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眼神里的杀意丝毫不减,“肖卿倒是‘大义凛然’,可惜,逆臣就是逆臣,岂有轻饶之理?你既这般护着他们,那便陪着他们一起上路,也好去地下继续追随你的先帝!”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肖逵心中最后一丝希冀。
他看着殿上那抹冷漠的身影,看着满殿沉默的百官,方才压抑的怒火与委屈瞬间冲破胸膛。
他恭敬谦卑,愿以命相换,换来的却是赶尽杀绝的决绝。
这一刻,所有的隐忍与克制轰然崩塌,他猛地抬起身,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终于破口大骂。
殿外侍卫闻声而入,步伐沉稳,面无表情地架住肖逵的双臂。
他本是行伍出身的武将,一身筋骨经了沙场多年淬炼,肩头随便一沉便能挣开这粗浅的钳制。
可他浑身的力道竟在刹那间卸了去,臂膀僵着,任由冰冷的铁钳扣进皮肉。
他抬眼望向殿上那方明黄御座,望着座上懵懂无知的新帝,眼底的怒火倏然漫上一层涩意。
肖逵一怒之下,骂声不止,字字粗粝如碎石击铁,直戳人心,“你这毒妇妖后!心比蛇蝎还狠!江将军他们抛头颅、洒热血,才换来这锦绣江山,你倒好,一朝掌权便鸟尽弓藏、枉杀忠良!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他看似奋力挣着双臂,青筋暴起,布衣下的肌肉贲张如铁,那挣动却绝非真心脱身。
他指节攥得发白,却在即将触碰到侍卫咽喉的前一瞬猛地松劲;肩背绷成一张满弓,每一寸肌肉都在嘶吼着蓄力,却又硬生生将那股能碎骨裂石的力道压回经脉之中。
要知他跟着先帝南征北讨,刀光剑影里练出的硬功夫,别说这四个侍卫,便是再来十个,也未必能近他半分。
可他自始至终都没真正还手,唯有肩头被铁钳嵌得生疼时,会下意识地沉肩卸力,不是畏惧,而是刻意控制;拖拽间脚步踉跄,却每一步都踩得沉稳,未曾因怒火失了半分分寸。
他要的就是这般束手就擒,让韶思怡挑不出半分刺,抓不到半点谋逆的由头,哪怕落个斩首的下场,也要保全先帝旧臣的名节,让天下人看清谁才是祸乱朝纲的奸邪!
侍卫们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架着他的手臂越收越紧,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拼尽全力才勉强将他往殿外拖。
铁钳嵌进皮肉的剧痛,远不及心口的寒与怒来得刺骨。
肖逵偏头狠狠扫过两侧垂首敛声的百官,一张张脸或惶恐、或麻木、或故作镇定,皆是明哲保身的模样,心头的委屈与怒火瞬间翻涌成浪,张口又是一通怒骂,声线粗哑如破锣,混着咬牙切齿的愤懑,震得殿梁嗡嗡作响,“还有你们这群软骨头孬种!一个个都是先帝从泥里捞出来、一步一步拔擢上来的官!吃着先帝的俸禄,顶着先帝给的乌纱,如今妖后当道、忠良蒙冤,你们竟都缩着脖子当缩头乌龟!只知道保全自己的狗命,半点公道都不敢说,良心都被狗啃了吗?!先帝待你们恩重如山,你们就是这般报答他的?看着朝堂被妖后祸乱,看着忠良被砍头,你们他娘的就不觉得臊得慌?!那句老话果真没说错,文官袍服上绣的是禽,武官袍服上绣的是兽,你们满殿大臣,穿着这身袍服,都是一群衣冠禽兽!”
这一番骂,粗野直白,却字字诛心,像重锤狠狠砸在满殿大臣心上。
有人攥着朝笏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得几乎裂开;有人垂着的头埋得更低,耳根涨得通红,指尖不自觉地颤抖,满心的愧疚与羞愧翻江倒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们何尝不知肖逵所言句句属实,何尝不痛惜江秋羽与肖逵的蒙冤,可韶思怡那淬了冰的眼神就悬在殿上,那柄斩向肖逵的刀,也时时刻刻抵在他们每个人的脖颈,终究还是敢怒不敢言,只能任由那股憋屈与羞赧堵在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肖逵被侍卫拖拽着步步踉跄,肖逵的骂声非但没歇,反倒如火山喷发般愈发炽烈。
他先是对着凤椅方向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声线里裹着血沫的腥气,字字如刀,“毒妇!你给老子等着!老子就是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转而看向百官时,语气又添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悲怆,粗哑得几乎发不出声,“还有你们这群废物文武大臣,一群穷酸腐儒!读书都把脑袋读锈了,只知道抱着那所谓的忠君教条装孙子!”他胸口剧烈起伏,气息急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绝望的颤音,“先帝的江山都要被妖后毁了,你们还在这畏畏缩缩、苟且偷生!兴朝没救了!兴朝真的没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话音未落,他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那笑声三分凄凉五分悲壮两分苦涩,泪水混着怒火滚落颊边,砸在冰冷的金砖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肖逵被侍卫拖拽着,脚步踉跄,骂声与笑声交织着渐渐远去,却字字句句砸在众人心上,震得人肝胆俱裂。
殿外,寒光一闪,利刃破空,随即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那是忠魂陨落的声响。
那声响很轻,却似惊雷炸在大殿上空,震得每一位大臣的心头都嗡嗡作响。
百官垂首,无人敢言,但心里都替肖逵感到不值,替自己的懦弱无能感到羞愧。
斜阳依旧透过窗棂洒落,金光依旧覆在鎏金殿宇之上,将地面的那滩血照耀的越发鲜红,灼了满朝文武的眼。
这日,华山余脉尘土飞扬,高桑妍身着青衣短打,手持符咒铁锄,正按刘伯温斩脉古法,指挥村民断华山龙脉。
山梁劲处丈余深沟已挖成,泛着青芒的龙脉气脉显露,密密麻麻的铜钉正钉入核心阻其流转,村民们忙着挑水引涧、埋镇煞符咒。
她立在沟边,眼神冷冽地锁着那道气脉,浑然未觉天幕已悄然沉暗。
突然,天旋地转,眼前的华山消失不见。
又是轰隆一声巨响,暴雨倾盆,电闪雷鸣间,闪电劈开夜幕照亮纱窗,将窗棂映得惨白。
只见高桑妍一袭青衣,披头散发窝在床榻,面色惨白如纸,唇无血色,显然受了极大惊吓。
两个月内,她接连斩断燕国、古月、南陌、白帝等二十处龙脉——此等行径本就有违天道,方才正是天雷击顶的惩戒,她也是从屋外仓惶奔逃入室。
云雾翻腾的空中,忽然窜出一条金光遍体的巨龙,在云浪中穿行,张牙舞爪,血盆大口似要将她生吞。
高桑妍浑身战栗,那龙虽未张口,停在她眼前时,一道浑厚磁性的声音却震天撼地,冷冽如冰,“高桑妍,你已斩尽天下二十龙脉,逆天而行必遭反噬。若再执迷不悟,不仅自身难逃天谴,更会祸延子孙,世世代代皆陷厄难,无一人得善终!”
话音未落,金龙直扑而来,她惊声尖叫,“啊——!”
高桑妍猛地从梦中惊醒,浑身热汗涔涔,心脏狂跳不止。
屋外依旧暴雨如注,电闪雷鸣裹挟狂风冲刷屋檐,屋内的她许久才平复心神。
如今她已抵达华州,居于城中,尚未动手斩断华山龙脉。
天边刚露鱼肚白,屋内仍昏沉幽暗。
高桑妍起身更衣,点起烛火走到桌边,取来三枚铜钱与龟壳。
她净手凝神,双手合十将铜钱纳入龟壳,抵在胸前默念所求,随后手腕轻摇,铜钱在龟壳内碰撞作响,咚咚有声。
松手一抛,铜钱落在桌面,竟竖起来飞速旋转,高桑妍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恰逢一道惊雷炸响,电光映亮全屋,也照得她脸色愈发苍白。
铜钱缓缓停稳,赫然是上乾下坤的天地否卦,三爻皆动,阴爻压顶,阳爻受制,正是闭塞不通的大凶之兆。
高桑妍双眼死死盯着卦象,已然明了,若再执意斩龙脉,此生必无善终。
她缓缓收起龟壳与铜钱,心中已然决断——即刻返回邑都。
桓州城内,云楼喧嚣鼎沸,座无虚席,往来宾客摩肩接踵,生意兴隆得如火如荼。
二楼雅间外,立一扇翠色屏风,屏后珠帘垂络,琤琮微动。
帘影婆娑间,一群眉目清秀的伶人身着薄纱,环佩叮当,正翩跹起舞。
其身姿时而婉约流转,若流风回雪;时而雄健奔放,似惊鸿击水,刚柔并济,自成风韵。
窗边矮几上,珍馐美馔罗列。
绿衣女子林思思敛膝坐于蒲团,身形纤瘦,头戴翠玉珠钗,腕间玉镯莹润生辉,一身华服雍容华贵。
身侧伶人容貌妖冶,衣襟半敞,锁骨玲珑,肩宽腰窄,腹间肌理分明,八块腹肌隐现于白皙肌肤之上。
他凤眸含春,纤指执杯,笑意盈盈地将酒盏递至林思思唇边。
林思思长贶琴两岁。
其父林议本是布衣,早年经商屡试屡败,年年折本。
直至林思思十岁那年,林议窥得商机——蜀地茶叶紧俏,若辗转运往匈奴,因物稀贵,必能获利。
果不其然,这趟营生让他一朝暴富,彻底扭转颓势。
然林议本性难移,是个不折不扣的瘾君子,酒瘾、烟瘾、色瘾缠身。
林思思之母成樱不堪其扰,最终与之和离,远走他乡。
此后数年,林议独自将林思思抚养成人。
林思思与贶琴本是总角之交,情谊甚笃。
可自贶琴十一岁那年,遭林议猥亵后,便对林思思渐生隔阂,两人一年不过相见数面。
待林思思十四岁随父学商,再加上贶琴之母窦娘性情凶悍,严令禁止二人往来,彼此相见更是难上加难,一年约莫只得一面之缘。
今日这桌盛宴,正是林思思为宴请贶琴所设。
云楼这般高雅之地,贶琴平生头一遭踏入,只觉手足无措,坐立难安。
席上歌舞未歇,丝竹悦耳,觥筹交错,一派奢靡景象。
与林思思对坐的贶琴,身着一身粗布麻衣。
这已是她家中最体面的衣衫。
两相比较,天壤之别,林思思衣袂是上等蚕丝绫罗,流光溢彩;贶琴布衣粗陋,满是风尘。
见贶琴低眉敛目,神色局促,显是因自卑与喧闹环境而不适,林思思遂扬声吩咐,“你们都退下吧。”
她声音慵懒,自带居高临下的气势,却又不失随和。
伶人们闻言,纷纷躬身行礼,鱼贯而出。
雅间内只剩二人,林思思率先打破沉寂,挑眉问道:“怎么了?瞧你愁眉不展,莫不是藏着什么心事?”
贶琴勉强牵起唇角,笑意浅淡,“思思,你此番回来,打算何时启程离去?”
林思思朱唇轻抿,笑意漫上眼角,“我好不容易归乡一趟,少说也得盘桓些时日,好好尽兴一番。”
贶琴望着林思思面上的浓妆艳抹,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艳羡。
孰料林思思却忽然长叹一声,语气由衷,“说起来,我倒真羡慕你。终日守在家中,既无需操劳生计,也不必为婚嫁烦忧,更不用像我这般,年纪轻轻便要周旋于商道的人情世故之间,实在惬意。”
贶琴闻言,心头五味杂陈,欲待反驳,千言万语却堵在喉头,竟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只得被动地点了点头,以此掩饰心底的窘迫。
林思思瞥了眼满桌佳肴,面露不解,“贶琴,你怎的不动筷?可是桌上的菜色不合你的口味?”
贶琴连忙摆手,强笑道:“不是的,并非如此。”
话落,她才被动地拿起筷子,浅尝辄止。
林思思见状,笑得愈发大方自信,“你我之间,何须如此见外?咱们的交情,岂是一朝一夕能比的。若非我生意尚未做大,财力有限,定要将你养在身边,不让你受半分委屈。快些用膳吧,不必拘束。”
贶琴岂会不知,这不过是场面上的客套话。
她默默夹起一箸菜,细嚼慢咽间,忽然轻叹,“思思,其实我心里也满是愁绪。我娘总爱与我争执,家中的日子,我实在是过够了,一刻也不想多待。”
林思思夹了一块肉放入贶琴碗中,温言劝道:“母女之间,哪有什么深仇大恨?纵有口角,转日便会冰释前嫌。你娘含辛茹苦将你养大,也实属不易。你做女儿的,多些孝敬,凡事让她几分,纵是被她数落几句,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话锋一转,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对了,我在桓州新开了一间铺子,那铺子里,正巧缺个账房先生。你识文断字,正是合适人选,而且工钱定然优厚。你可愿随我前去?”
贶琴夹起碗中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着,心头不禁泛起窦娘平日里的叮嘱。
窦娘总反复告诫她,莫要轻易相信林思思,说林父本就不是正人君子,既贪财又好色;在这样的父亲教导下,林思思定然品行不端。
窦娘怕她与林思思走得太近,到最后被人卖了都浑然不知。
贶琴思忖半晌,贶琴才轻声开口,“此事,容我三思。”
见贶琴拒绝,林思思也不勉强,便提议道:“吃过饭咱们去看衣服吧?正好我给你买几件好看的衣服今年过年你也穿的体面些。”
贶琴一听买衣服,第一反应就是觉得自己太胖,选不到合适的衣服,而且,林思思身材那么好,和她一起去买衣服,定会脸面丢尽,丑态百出的。
贶琴摇摇头,“抱歉,我家里还有事,吃完这顿我就要回去了。”
言毕,二人便不再提这茬,转而聊起了家长里短,雅间内一时只剩下杯盏相碰的轻响与细碎的话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