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心(2 / 2)

两人体内的内力如江河绵延不绝,不断催至极致,周身的无形气劲愈发浓烈,将整个山谷都笼罩在恐怖的威压之下。

百十招对决下来,两人依旧不分胜负,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身形交错间如流星碰撞,光芒耀眼,却又暗藏致命危机。

仝江眼中战意愈发炽烈,丹田内的内力疯狂运转,尽数汇聚于掌心。

他竟以浑厚内力凝聚成一柄无形长剑,剑劲虽无流光溢彩,却带着撼天动地的威力,周遭的空气都被这股剑劲扭曲,连远处白清兰等人怀中的凌云霄,都因感应到这股同源的强大内力而嗡嗡颤抖,若非白清兰拼尽全力以冥雪功压制,长剑早已出鞘,被仝江的内力牵引而去。

仝江一声怒喝,掌心凝聚的内力长剑骤然爆发,无数道无形剑气从他掌心喷涌而出,如漫天剑雨,覆盖方圆百里,带着毁天灭地之势,直取梵彧。

梵彧神色凝重,不敢有半分大意,周身内力尽数散开,双掌齐出,以浑厚掌力硬挡这致命一击。

他的掌法瞬间变得凌厉无比,如狂风卷残云,掌风如天河倒卷,将漫天剑气一一格挡、击碎。

剑气与掌风相撞,落岩瞬融,气劲向四周疯狂扩散,整个山谷都在剧烈震颤,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仝江的剑气凌厉霸道,梵彧的掌法沉稳灵动,两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周身都已布满伤口,鲜血染红了衣袍,却依旧不肯退缩。

又过了数十招,两人同时身形一震,各自向后退了数步,稳稳站定。

只见两人身形虽未弯曲,脊背依旧挺拔,却同时脸色一白,“噗”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显然都已身负重伤,内力耗损严重。

梵彧擦去嘴角血迹,心中清楚,若再打下去,两人只会两败俱伤,最终同归于尽,倒不如趁早脱身。

他不再与仝江纠缠,身形一闪,如一道白衣流光,飞身而起,掠过层层宫院,迅速回到白清兰等人身边。

“走!”梵彧神色郑重,对着白清兰说了一个字,语毕,不等众人反应,便小心翼翼地将白清兰打横抱起,动作行云流水,转身便施展轻功,疾驰而去。

楚熙与陌风对视一眼,连忙跟上,邵怀澈亦抱紧怀中的容错,施展轻功,紧随其后,几人瞬间消失在宫院之中。

另一边,仝江也顾不上追击梵彧,他飞身回到古芷兰身边,脸上的桀骜与怒火早已被担忧取代,他小心翼翼地将重伤昏迷的古芷兰打横抱起,眼神温柔,动作轻柔,生怕再伤及她分毫,转身便向宫内走去,只想尽快为她疗伤。

康兮言则冲到康肈身边,将昏迷的他抱起,神色凝重,亦迅速转身离去。

众人散去后,宫院之中,只留下满地狼藉与血迹。

夜色无边,空中繁星万点。

大殿之内,烛火摇曳,锦绣绸缎铺就的锦榻上,古芷兰盘膝而坐,双眼轻阖。

坐在她身后的仝江正凝聚内力,为她疗伤。

两人长发翻飞,内力散入空中。

待仝江收了内力,古芷兰似力竭一般向后仰倒,恰好落入他怀中。

仝江一脸关切,往日里那痞帅气质尽数褪去,此刻温润如玉,宛若谦谦公子。

他语气温柔,“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古芷兰哽咽了几下,轻声道:“我有些饿了。”

仝江轻轻应了一声,“那我先出去给你做些吃的,我会让康兮言进来,替你更衣沐浴。”

古芷兰低声道:“多谢。”

仝江微微一笑,“以后不必与我客气,阿芷。我曾说过,你未嫁人之前,我会守着你。等你嫁了人,我便不再打扰。”

这话他说得真诚坦荡,语气平静无波。

见古芷兰没有应声,他起身将她轻轻放平,又细心为她掖好锦被。

仝江走出殿外,康兮言、康肈与孙楠三人正等候在门口。

康肈因古芷兰替他挡了一掌,心中愧疚难安,急忙上前问道:“怎么样了?”

仝江脸上又恢复了几分往日那桀骜不顺的模样,一脸自信道:“放心,以我的医术,性命定然无碍。孙楠,你再进去为她配两副药,让她好得彻底些。”

孙楠连忙应道:“好,我这就去。”

待康肈与孙楠进入大殿后,仝江对着康兮言郑重一礼,神色认真了几分,“康姑娘,拜托你替她洗漱一番,换身干净衣裳。”

康兮言有些不解,打趣道:“你那般在意她,如今正是表现的时候,怎不自己去?”

仝江轻笑一声,“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断不能趁人之危。”

康兮言爽快应道:“好,我答应你。”

言罢,康兮言转身步入殿中。

大殿之内,孙楠为古芷兰诊完脉,康肈终于忍不住泣不成声,哽咽道:“阿芷,你是不是傻?为何要替我挡那一掌?我可是要杀你的人啊!”

古芷兰瞧出他嘴上强硬,心中却是真心担忧,不由轻笑一声,声音虚弱至极,“你不是一直想杀我吗?我替你挡掌,死在他人手上,你便能如愿。若我侥幸不死,你现在动手也无妨。”

康肈吸了吸鼻子,依旧嘴硬,“阿流说过,君子不趁人之危。就算我要杀你,也是等你伤愈之后,堂堂正正地动手。”

古芷兰心中暗叹,这傻小子,还算有点良心,没白救他。

她轻声道:“我之前让阿流转告你,想与你谋个皇位,你考虑得如何了?”

“皇位?”康肈喃喃重复,这是他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事。

他神色迟疑,底气不足地问道:“当皇帝?我能行吗?”

古芷兰声沉如寒铁,缓缓开口,“我只想知道,你想不想当皇帝。这乱世本就无定数,人人皆可争帝,人人皆能为天下之主。从来没有天生的帝王,唯有敢为者能成。治世之道,首在立心,心有所向,方能行有所至。君心所向,便是天下苍生归处。”

康肈喉结滚动,反问道:“那你可知,皇帝该如何当?又以何为立心之本?”

古芷兰眸光轻抬,声线虽弱,却字字清晰,“政者,正也。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此乃立政之根。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修身非一日之功,治国亦当循此理。如今世道大乱,百姓流离,四方割据,本就是人人可登九五之尊的时代。君之立世,在于以己度人,以心换心,先修其身,再安其民,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话音未落,屋外惊雷骤响,大雨倾盆而下,雷声滚滚不绝。

古芷兰语气平静,继续道:“帝王之道,从不是天生贵胄的专属。说到底,不过是先正己身,再安黎民,平定乱象。心正行正,方能家齐国治、安定一方,而非仅凭武力逞凶,更非弃百姓于不顾。君子之道,辟则坊与,坊民之所不足者也。君之责,便是为百姓立坊,补其不足,安其居所。”

康肈怔怔望着她,喉间发涩,“可我自懂事起,便与你们一同居于乡野,连朝堂规矩都一窍不通,何谈修己安人,何谈安抚百姓、平定乱象?何况乱世之中,人人都说天子宁有种乎?兵强马壮者为之。我既无兵权,又无根基,就算懂了这些道理,也轮不到我这无名之辈。”

窗外雨势愈发猛烈,瓢泼大雨砸在屋瓦之上,咚咚作响。

此时,已返回端州的苍屹正立于府中大堂。

堂内火烛摇曳,苍屹手持大刀,召集数千披坚执锐的将士。

他举刀立威,堂下将士纷纷下跪,宣誓效忠。

殿内,康肈轻轻叹息,语气满是怯懦与无奈,“如今军阀割据,我若贸然登位,怕是刚坐上皇位,便沦为天下笑柄,最终死于乱兵之手。”

古芷兰缓缓回应,“这乱世本就人人可称帝,要不要做,关键看你心中是否有不忍之心;能不能成,关键看你意志是否坚决,是否真下定决心称帝。舜起于畎亩,傅说起于版筑,皆是平民出身,一步步登上帝王之位。他们并非天生便有兵权根基,而是以赤心待民,以笃行立身。君子不失足于人,不失色于人,不失口于人。守此三不失,便可得民心、聚人望。诸侯恃武称霸,有才者若只图一己之私,无安民之心,终究难以长久。你若心怀仁念、明辨是非,这份初心,便是立身之本,比兵权才学更为珍贵。仁者无敌,此言不虚。”

康肈垂眸,神色依旧彷徨,“我并非没有恻隐之心,见百姓受苦,我亦心痛不已。可我终究还是怕,怕自己能力不足,既护不了民,又镇不住割据,最终辜负天下,也辜负你的期许。更怕一时冲动去争,非但争不过那些兵强马壮的军阀,反而连累身边之人与无辜百姓。”

古芷兰凝眸望他,字字叩心,“怕做不好,便去学;怕争不过,便去凝聚力量,而非因恐惧退缩。《大戴礼记·四代》有云,上敬老则下益孝,上顺齿则下益悌。君以敬长恤幼为先,民自会倾心归附。乱世需法度,割据需整肃。《逸周书·官人》有言,规谏而不类,道行而不平。明法度、正言行,乱臣自会畏惧收敛。乱世帝王之责,从不是独霸天下,而是终结流离,安定四方。你若真心想让百姓安稳,便有了前行之勇。德不配位便修德,力不能及便实干。待民以诚,民自会为你披甲;执事以公,奸邪自会避退。兵权本就是民心所向的水到渠成。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那些只懂恃武逞凶、无安民之心的军阀,终会失尽民心,被天下所弃。你不必急于定论,只需问自己,是否愿为百姓挺身而出,践行敬民安民之道。若愿,便有争天下之资格,这天下,本就人人可争。”

古芷兰话锋一转,补充道:“我们如今所在之地,是兖州,曾属燕国疆域。燕国灭亡后,归入兴朝统领。可熹宁帝南征北战,凤兰皇后灭燕之时太过仓促,燕地版图辽阔,兴朝从未派人妥善镇守。如今兴朝大乱,兖州、蕲州、睦州、梁州、随州、樊州,皆已成无主之地。若能在此盘踞,以兖州为根基,招兵买马,富国强兵,安抚旧燕遗民,整肃周边乱象,占地为帝,不失为建国良机。《曾子·制言》有云,君子进则能达,退则能静。此时正是进身安邦之时,不可错失。”

康肈闻言,神色愈发凝重,抬眼望着古芷兰,语气满是纠结不安,“你说兖州这些旧燕之地无主,是建国良机,可我依旧不敢。这乱世之中,有才者、有兵者遍地皆是,各州军阀虎视眈眈。我既无强军护佑,又无治世经验,连要不要称帝都未想透,更不知若真在此盘踞,该如何安抚旧燕百姓,如何震慑周边势力。万一根基未稳便被其他军阀吞并,岂非自寻死路?”

古芷兰目光扫过窗外沉沉雨幕,似穿透雨帘,望见了无主州郡的乱象。

此刻的睦州,风雨飘摇,瘟疫横行,民不聊生。

沿街百姓衣衫褴褛,有人拖家带口,被瘟疫折磨得痛不欲生;有人孤身一人,在寒风冷雨中瑟瑟发抖。

饥饿早已冲垮人性底线,有人手持从死者身上割下的肉,大口吞咽;更有饿疯的汉子,将刚离世之人强行拖出,用斧子劈成数块,鲜血四溅,染红脸颊与双手。

他竟舔净手上血迹,将肉块扔进滚烫油锅烹炸。

死者亲属跪在泥泞之中,嚎啕大哭,呼喊亲人姓名;孩童坐在雨水中哇哇大哭,衣衫湿透,头发散乱,眼中只剩绝望。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端州、蜀都、宁州的节度使们,早已秣马厉兵、韬光养晦,只待天下大乱,凭武力伺机崛起,争夺天下。

古芷兰缓缓开口,“乱世之中,良机转瞬即逝,时乎时乎不再来。兖州等地官府失序,百姓深陷水火,早已盼有人能挺身而出,安其身,护其居。你怕立足不稳,怕安抚不了百姓,可民之所欲,天必从之。百姓所求,从不是苛政与战乱,而是安稳生计。那些军阀虽兵强马壮,却只懂劫掠逞凶,无安民之心,这便是你的机会。你只需以赤心待民,轻徭薄赋,安抚旧燕遗民,以法度整肃宵小,严明赏罚,自然能站稳脚跟。《子思子》有云,君子以心导耳目,立义以为勇。以心导行,以义立身,何愁立足不稳?”

康肈垂眸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攥紧衣摆,声音发涩,“可我终究是乡野出身,既不懂如何安抚旧燕遗民的亡国之痛,又不知如何招揽贤才、组建军队,更怕自己德行浅薄,镇不住局面,反而让这些州郡陷入更深的混乱。何况,就算占据兖州又能如何?上有兴朝,下有匈奴,虎狼环伺,我身处险地,迟早会被他们吞噬。”

古芷兰凝眸望着他,语气柔和却有力量,“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你不必因出身自轻,更不必因强敌自怯。旧燕遗民之心,不在复国,而在安生。你若能恤其苦、安其居、护其家,亡国之痛自会被安稳所化,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便是最稳的民心根基。至于招揽贤才、治军理政,不必一蹴而就。以诚待人,则志士来投;以信立身,则将士归心;赏罚分明,则军纪自肃。《孔丛子》有言,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一步一行,皆可慢慢打磨。真正难的,从不是强敌环伺,而是你心中无胆、脚下无步。兴朝早已内乱崩塌,名存实亡,无力北顾;匈奴远在边荒,长于劫掠而短于守土,只可扰边,不可久占。他们看似凶猛,实则各有软肋,并非不可抗衡。你以兖州为基,以百姓为盾,以仁义为矛,内安旧燕之民,外修守备之策,远交近攻,分化强敌。虎狼再凶,也攻不破万众一心的城池;强敌再盛,也敌不过得道多助的底气。只要你心定、民安、政稳,兖州便不是险地,而是你立足天下的根本,又何来被人吞噬一说?”

康肈抬眼,眼中仍有迷茫,低声问道:“可我还是没下定决心,到底要不要做这个皇帝。做了,怕能力不足,负了天下;不做,又不忍见百姓继续受苦,更怕错失良机,日后追悔莫及。我该如何抉择?”

古芷兰轻叹一声,声线满是期许,“抉择之道,不在他人,而在你心。恻隐之心,仁之端也。你见百姓受苦而心痛,这份仁心,便是抉择的核心。古往今来,汉高祖起于亭长,明太祖生于布衣,皆是以平民之身,于乱世崛起,终成大业。他们并非一开始便懂治世之道,而是心怀天下,敢闯敢为,一步步摸索践行。《韩诗外传》有云,士穷不失义,达不离道。你只需问自己,愿不愿为兖州百姓撑起一片安稳天地,愿不愿终结割据、安抚苍生。若愿,便是下定决心;若愿,便无需畏惧。”

康肈眉宇间的纠结稍缓,却仍有顾虑,“我若真下定决心占据兖州、立国称帝,可这开局太难。既无粮草储备,又无亲信可用,更不知该如何制定法度、整顿秩序。万一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不仅自己身死,还会连累你们。我实在不知从何做起。”

古芷兰颔首,细细开导,“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乱世建国,从无易事;治世安邦,亦需循序渐进、脚踏实地。开局无粮草,便劝课农桑,与民休息。《新语·至德》有云,君子之为治也,块然若无事,寂然若无声,官府若无吏,亭落若无民。无为而治,与民休养,仓廪自会渐实。无亲信可用,便慧眼识珠,以诚纳贤。那些身怀才学却郁郁不得志者、心怀正义却无处安身者,皆是你的潜在助力。不知制定法度,便效仿古之贤君,轻刑薄赋、赏罚分明,以民心为标尺,以局势为依据,逐步整顿秩序。你只需牢记,治世之本在民心,帝王之责在安民。政者,正也。你身正心正,行事坦荡,便不愁开局无门,更不愁治不好一方土地。”

康肈沉默良久,喉间发涩,似终于卸下部分重担,却仍存最后一丝迟疑,“我明白你说的道理,也知道这是安民救国的良机,更懂了治世安邦的根本,可我还是怕……怕自己终究难当大任,怕辜负你的苦心,更怕辜负那些期盼安稳的百姓,怕自己无力回天。我真的能当好这个皇帝,能守住兖州,能终结这乱世吗?”

古芷兰望着他,声线沉凝而温暖,“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你若信自己,信百姓,信治世安邦的正道,便无需畏惧。你若愿前行,我便始终与你并肩,百姓亦会与你同行。”

康肈怔怔望着古芷兰,眼中的迷茫、迟疑与忐忑,在她一句句开导中渐渐消散。

他深深躬身,声音哽咽却郑重,“多谢你的开导,我想明白了!这乱世人人可称帝,而唯有心怀苍生、躬身安民者,方能安邦定国。我愿为天下百姓,担起这份责任,不再畏惧能力不足,不再纠结能否争过,更不再犹豫要不要做这个皇帝!往后无论前路多险,我必坚守赤心待民,拼尽全力终结流离之苦,不负你所托,不负天下苍生!”

古芷兰眼中露出欣慰之色,眸光渐显倦懒,轻轻抬手摆了摆,“我累了,想歇会儿,你也下去吧。好好沉淀心绪。乱世之中,前路虽难,坚守安民初心,一步步慢慢走便是。《贾子·修政语下》有云,君子笃于礼而薄于利,敏于行而慎于言。守此初心,行此大道,终能成事。”

康肈心中百感交集,再行一礼,轻手轻脚退出大殿。

殿内烛火依旧摇曳,映着古芷兰闭目休憩的身影,满室静谧。

而在兖州城内,街道繁华处,一家客栈二楼房中,白清兰端坐榻上,梵彧在她身后运功疗伤。

衣袂翻扬,长发乱舞,内力无形涌动。

梵彧收掌之际,白清兰已然昏迷。

他探知她性命无碍,便扶她卧好,替他掖好被子后,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