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中，一时间静得只剩下水流在穹顶珊瑚间缓缓流动的细微声响。
所有人鱼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珊瑚王座之上。
由整块深海红珊瑚自然生长而成的王座，曾象征着蓝尾人鱼族数千年的荣耀与统治，而此刻，却仿佛承载着一种沉重的迟暮气息。
人鱼女王端坐其上，指尖轻轻抚过王座边缘细密的纹路，鳞片在柔和的海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
她缓缓叹了一口气，声音并不高，却在安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红月大陆附近海域的危险性，”她开口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诸位……想必都很清楚吧。”
这并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殿内的人鱼贵族们彼此对视了一眼，眼神中有迟疑、有不安，但更多的，是已经被逼到绝境后的决绝。
“就算危险，”一名年纪颇长的人鱼长老终于开口，他的鱼尾鳞片早已失去光泽，声音却异常坚定。
“也总比彻底消失要好。只要我们不靠近红月大陆本身，只在外围海域活动，应当还能生存下去。”
这话一出，立刻引来不少低声附和。
“是啊。”
“至少还有退路。”
“再留在白月大陆西部海域，只会等死。”
红月大陆，是泽菲罗斯位面中一个几乎无人愿意提及的名字。
这是一片极为特殊的大陆——整块陆地上，没有任何活着的生命存在。
没有森林，没有走兽，没有飞鸟，甚至连最顽强的苔藓与微生物都无法存活。
更令人忌惮的是，红月大陆外围，常年笼罩着一层天然形成的屏障。
外来生命若想进入红月大陆，只有两条路。
要么，以绝对的力量强行破开那层天然屏障；要么，闯过风暴海域，从混乱而危险的海域中，找到通往红月大陆的路径。
可即便如此，真正敢踏足红月大陆的存在，依旧寥寥无几。
蓝尾人鱼族对红月大陆的了解，其实并不算多。
他们所知的一切，大多来自于古老的传承与先辈留下的零碎记载——这些记载本身，就充满了模糊与警告。
“女王，”人鱼长老见她迟迟不语，又继续说道。
“风暴海域与红月大陆海域的交界地带，其实相对稳定。”
“只要我们不深入红月大陆近海，就不会真正受到红月大陆的影响。至少……先让族群活下来。”
这一次，殿内再无人反对。
人鱼女王垂下眼眸，长久地沉默着。
她的内心，并不像表面那样平静。
离开，是放弃。
放弃这片她统治了漫长岁月的海域，放弃蓝尾人鱼族曾经的荣耀，也放弃她心中那点尚未熄灭的、不甘的执念。
可她的潜意识，却在一遍又一遍地向她发出警告。
走。
现在就走。
再不走，或许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那个名为安格的存在，几乎凌驾于凡俗之上的力量，让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人鱼族，并非不可替代，也并非永远站在食物链的顶端。
终于，她缓缓抬起头。
“既然如此，”人鱼女王的声音恢复了作为王者应有的冷静与决断，“就开始搬迁吧。”
她转头，看向一旁始终沉默的人鱼祭司。
“把我们的情况，禀报给大祭司。”
人鱼祭司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刻，她眼中的神采似乎又黯淡了几分。
很快，蓝尾人鱼族的回信，便被送到了白石城。
安格站在神殿的高台上，看着手中的鱼皮卷轴，嘴角微微扬起。
“看来，他们倒是挺识趣的。”他低声自语道。
一旁的四阶鲨人略显犹豫地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谨慎。
“大人，听闻蓝尾人鱼族准备穿越白月大陆与红月大陆之间的风暴海域，进入红月大陆附近海域。”
安格侧目看了他一眼，语气随意。
“怎么？”
“你对红月大陆也很感兴趣？”
四阶鲨人连忙摇头，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敬畏。
“不敢，大人。红月大陆……邪门得很。”
他稍作回忆，缓缓说道：
“很早以前，红月大陆其实也是有生命存在的。可有一天，整个泽菲罗斯位面发生了一次巨震。那之后，红月大陆上的生命，便全部消失了。”
“曾经有强者去勘察过，说红月大陆外围的天然屏障，足以阻挡三阶以下的生命进入。”
“而且……据说在红月大陆的中心位置，还存在着一道巨大的亡灵位面通道。”
“亡灵位面通道？”安格眉梢微微一挑。
“大人，我也只是听说。”四阶鲨人苦笑了一下，“我从未亲眼见过。”
安格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追问。
红月大陆的秘密，对他而言，并不急于一时。
半年时间，很快过去。
蓝尾人鱼族开始了漫长而浩大的迁徙，队伍如同一条延绵不绝的海流，缓缓朝着风暴海的方向移动。
然而，一件颇具戏剧性的事情，却在迁徙过程中悄然发生。
有相当一部分曾与白石城交战过的人鱼战士，并没有随大部队一同离开。
他们留在了西部海域，选择了沉默地留下。
当一些人鱼贵族发现这一幕时，反而误以为这些战士是打算与白石城决一死战。
迁徙在即，他们也无暇、也不愿再多生事端，索性选择了放任不管。
不久之后。
安格亲自带人，来到了曾经的蓝尾人鱼族海城。
这座海城依旧宏伟，水晶、珊瑚、贝壳交织成一片绚丽而精致的建筑群，在海光映照下，宛如一座沉睡的梦境。
“看来，所有人鱼的审美，果然都差不多。”安格环顾四周，淡淡地说道。
四阶鲨人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大人，人鱼祭司说……想要见您一面。”
安格微微一顿，随即点头。
“带路吧。”
很快，他们来到了人鱼祭司的宫殿。
这座宫殿与海城的其他建筑相比，显得格外安静。
人鱼祭司在见到安格的那一刻，立刻微微欠身行礼，态度恭敬而克制。
这反倒让安格略感意外。
他很快察觉到，人鱼祭司的气息已经极为衰弱，生命之火如同风中残烛。
“你命不久矣了。”安格直言不讳，语气平淡，“临死之前，还有什么愿望，可以说出来。”
“如果我能做到，会满足你。”
人鱼祭司的眼中，没有惊讶，反而浮现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色，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中带着恳求。
“尊敬的安格殿下，”她说道，“希望您能善待仍留在西部海域的人鱼们。”
“他们并无恶意，只是不愿离开自己生活了太久的地方。”
安格几乎没有犹豫。
“可以。”他点头道，“只要他们宣誓加入白石城，那他们就是白石城的一员。我不会对他们做任何不必要的事。”
听到安格这样说，人鱼祭司紧绷已久的神情终于松动了下来。
她胸腔中那口强撑着的气息仿佛在这一刻才真正吐出，肩背微不可察地塌陷了一分。
幽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几乎难以察觉的释然。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最后的言辞，随后才用略显沙哑、却依旧清晰的声音说道：
“其实……您之前，完全可以用更强硬的方式，逼迫整个人鱼族加入白石城的。”
话语落下的瞬间，大殿内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安格微微一怔，随即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水下宫殿中回荡，显得格外畅快，没有半点被质疑的不悦，反而带着一种被看穿后的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