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还想去看看陛下,只是我现在这身份已经看不到他了。
我有时候恨这傻皇帝,更多的时候是可怜,但现在还是变成了关心。
我突然觉得以前嘲笑刘禅多少有些可笑了……
回家吧,还是多关心一下家人。
我把书籍分类理出了孙子们读书的顺序,而后梳着妻子的头发跟她回忆了很多旧时的美好,冷着脸把田契房产交给了儿子。
然后我把发生的所有事都写了下来,托人去捎给小蝶,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收到。
从上次离开洛阳,我就已经遣散了下人,也分了地让他们种,现在就只剩下一个婢女照顾妻儿。
回想起山涛伯伯贵为侯爵都没有一个婢女,我顿时羞地面红耳赤,现在官员奢侈的程度早就超过了司马炎时期,我自觉清廉却远远比不上那时的山涛伯伯。
到底我都比不过山涛伯伯,这让我觉得死后没脸见父亲,我不仅没法坚持大义,在这些年动乱中什么都没做成,更是比父亲他们奢侈多了。
想到这,我焚香沐浴,一个人在书房静坐了三天。
我不想就这么老死,父亲那时的眼神一直在看着我,我若是没做出自己的大义,我将永远无法面对那个眼神。
现在世道纷乱,我一直想有所作为,或许我只是想做些事让别人看,如果这样的话我不就是蠢吗?
我想扞卫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这几年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来这一世到底是要做什么?
名利?当然不是。
美色?也不是。
那这个所谓的道义究竟指向了何处?
我想要维护的是他司马家的江山吗?是为了报答提携之恩吗?是纯粹想维护皇权吗?
不是,这些都不是。
我只是希望不要再有战火,希望百姓不再朝不保夕。我不希望天下大乱,不希望陛下出事,不想藩王争斗涂炭生灵。
我明白了,我内心想的是天下太平,想的是黎民百姓,我无法下定决心只是因为看不清方向。
那我眼里的黎民百姓真的就是百姓本身吗?
不,百姓只是个名字,我眼中的百姓只是我内心向外的映射,一切都只关乎我想做个什么样的人,跟百姓本身并没什么关系。
所以,原来从头到尾没有世界只有我自己,原来,修身才是一切。
我突然明悟了,何必忧心忡忡,何必凄凄切切。原来从开始就注定了,《大学》那一句一直在我内心最深处,我自光明,必将昭昭。
三天后,我内心一片澄澈,摒除了内心杂念,我现在没有半分迷茫。世界就是自己,心念就是行止,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
我似乎看天天更蓝了,看水水也更清了,看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好像本来就该这样。
父亲,我再也不怕您的眼神了。
悠闲了半个月后,我听说作为司马颖管家的东海王司马越又忍不住了,向天下陈述司马颖的罪过,带着陛下亲自去攻打司马颖。
就在他们出发不久,陛下下诏让我重任侍中并命我北上随军侍驾。
我骑上家里那匹老马,赶往大军处去完成使命,内心深处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这次要完成的或许就是我这一生的使命。
一路上行人在四处躲避,各个小队在路口胡乱穿插,不时有马鞭痛打在流民背上,关口处随处可见设卡的哨兵,一看就是不同部门胡乱作为。
这么乱的仗我还是头一次见,司马越领兵能力跟司马冏和司马乂差太远了,陛下的威望现在也不剩多少了,各路诸侯的兵马要么按兵不动要么沿途抢掠。
我刚出洛阳时正好碰到同为侍中的秦准,寒暄过后他对我说:“您要去往危难之处,有好马吗?”
这可是御驾亲征啊,他作为侍中,一方面想着会输,另一方面想着要跑。想也就算了,还敢大声说出来,哪个朝代出现过这样的荒唐事啊。
我很无奈也很生气,天下人真的能指望这样的官员吗?
于是我正色道:“大驾亲征,以正讨逆,理必有征无战。若使皇舆失守,臣节何在!骏马何为!”
他原本还在调侃说笑,听到我说的话脸色瞬间红了,捂着脸叹了口气从袖口处传出两个字,“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