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蜕殿地牢深处,灯火如豆。
伯言踏下最后一级石阶时,扑面而来的不是预料中的霉腐与血腥,而是一股浓烈到近乎窒息的墨香。那香味太沉、太郁,像有人将整方整方的松烟古墨投入火中焚烤,烟与炭混作一处,凝成肉眼可见的青灰色雾霭,沉沉压在低矮的穹顶下。
他没有立刻迈步,而是立在原地,目光穿过铁栅栏,望向地牢尽头的角落。
那里,一盏孤灯悬于半空,惨白的光晕将方寸之地照得亮如霜雪。灯下伏着一个人影,肩背佝偻,正以某种近乎疯狂的频率握笔疾书。他的手腕悬空,笔尖几乎擦着纸面飞掠,每一划都深透纸背,墨痕未干又叠新墨,将上好的玉版宣戳出无数细碎的毛边。
是韩青林。
他曾是这地宫的主人。三虫宗第七代的代理掌门,执掌这座绵延百年的虫修宗门,穿最华贵的虫丝法袍,坐最高的首座椅,连甲型国朝堂的使者见了都要躬身行礼。而今他蜷在这方寸囚笼中,一身玄黑劲装被换下,袖口的虫纹被人用粗针密线绞去,露出底下灰败的布料。他的发髻散了大半,乱发垂落额前,遮住大半张脸,只余一截苍白的下颌,与那不停抖动的执笔手腕。
他写的不是供状,不是请罪书,而是《道德经》。
整墙整墙的《道德经》。从“道可道,非常道”起,至“信言不美,美言不信”终,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将四壁糊成一片墨海。有些字迹工整端庄,是初入此地时心有不甘的隐忍;有些字迹潦草狂乱,是数千遍抄写后近乎崩溃的挣扎;而最靠近他手边的那一壁——
那已经不是字了。
那是无数道交错重叠、用力过猛以至纸面破裂、墨汁浸透砖缝的刻痕。每一道刻痕都像溺水者最后一次探出水面的手指,死死扣住岸边,却只能抓到一把流沙。
伯言在铁栅前站定,玄黑龙纹袍的下摆轻轻拂过积了薄尘的青石地砖。
他没有开口。
他就这样静静看着韩青林握笔、蘸墨、落纸,看着他一笔一划将“上善若水”写成七扭八歪的涂鸦,看着他写废了一整张纸,又机械地取过新纸,铺平,压上镇纸——
“你还来做什么!你骗的我好苦啊!”
沙哑的嘶吼毫无预兆地撕破地牢的死寂。
韩青林猛地将笔掷出,那支跟随他数十年的青玉狼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地砸在铁栅上,墨汁四溅,染黑了伯言脚边三块地砖。他终于转过头来,伯言这才看清他的脸。
那曾是张保养得宜、略带矜傲的青年面孔。如今眼窝深陷如两口枯井,颧骨将皮肤撑出锐利的棱角,嘴唇干裂起皮,血痂叠着血痂。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种被逼入绝境后燃烧殆尽的、只剩灰烬的空洞。
“龙伯言!龙大盟主!龙国靖玄王!三虫宗宗主!”
韩青林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这些称谓,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剜出的碎肉。
“你装什么装!你当我不知道?你根本不是万噬真君!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满口胡言!伪君子!”
他扶着墙壁站起身,双腿发软,险些跪倒,却硬撑着抓住铁栅,十指死死扣进栅格间隙,指节泛出青白。
“什么噬灵魔君正统传人,什么师尊遗命清理门户……全是假的!你骗了轩英,骗了北悲,骗了典术,骗了所有人!你不过是个窃贼!窃了魔君的丹,窃了魔君的虫,窃了三虫宗的基业,现在还要窃我的命吧!”
他的声音越拔越高,到最后几乎成了尖利的嘶鸣。
“你这种不讲信誉的人!要杀就赶快!”
他猛地松开铁栅,踉跄后退,仰头大笑。那笑声嘶哑破碎,像破风箱漏出的最后几缕气流。
“哈哈哈哈——可是你不敢!你怕脏了你的手!你怕那道心誓言反噬!你龙伯言不是要当圣人吗?不是要立天下众心的世界吗?好啊,来啊!我韩青林就站在这儿,脖子伸给你,你砍啊!”
他扯开领口,露出苍白的脖颈,青筋暴起如蚯蚓。
“你不砍,你就是伪君子!你跟你那满口仁义道德却不干人事的所谓正道人士,有什么区别!”
话音落下,地牢陷入死寂。
灯火摇曳,将伯言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身后那堵糊满墨迹的墙壁上,黑沉沉的,像一座无声的山。
伯言没有动,他甚至没有改变表情,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如深潭,不起波澜。他就这样看着韩青林,像看一个溺水者在最后的挣扎中拼命扑腾、咒骂天地、最终仍将被水吞没。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怜悯,甚至没有轻蔑。
只是看着。
韩青林的笑声渐渐弱了。他扶着墙壁,大口喘息,胸腔像破旧的风箱呼呼作响。他忽然意识到,对方甚至不屑与他争辩。
这比任何辱骂都更让他难堪。
“说完了?”
伯言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封闭的地牢中格外清晰。
韩青林绷紧了下颌,没有回答。
伯言举步入内。
他的步子很稳,玄黑锦袍的下摆拂过散落满地的废纸,暗金龙纹在摇曳的灯火下若隐若现。他在韩青林面前三步处站定,垂眸看着他。
那目光依然平静,却让韩青林脊背一凉——他忽然想起那日在虫鸣山主峰,此人以“万噬真君”之姿降临,三言两语挑动三派元婴内斗,自己跪在他脚边喊他师叔祖,连头都不敢抬。
那不是什么万噬真君。
那是一条披着人皮的、比噬灵魔君更可怕的深渊。
伯言没有再看韩青林。他的目光越过那张惨白扭曲的脸,落在那满墙密密麻麻的《道德经》上。从入门到墙角,从地面到穹顶,字叠着字,纸摞着纸,有些地方墨迹太厚,竟结成一层乌亮的硬壳,像凝固的血痂。
他看得很慢,从“道可道”看到“非常道”,从“上德不德”看到“下德执德”。最后,他的视线停在那行被反复描摹、几乎将纸面戳穿的“信言不美,美言不信”上。
“抄了多少遍?”他问。
韩青林喉结滚动,没有回答。
伯言也不追问。他收回目光,侧过身,让出身后那扇敞开的铁栅门。
地牢入口处,一道修长的身影正斜倚在门框边。来人一袭黑红劲装,外罩暗金雷纹披风,双手抱臂,姿态懒散,周身却隐隐有金色电弧跳跃。他望着韩青林,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在看一只困在笼中、兀自张牙舞爪的野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