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乔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我想都是原因,也不算是。”
伯言收回目光,望向远处漆黑的湖面。
“是他们为了自己的资源,为了所谓的修为,为了长生大道——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就可以把那些他们可以掌握的修士和百姓,当成资材,随意消耗。最终呢?丧尸之乱从陨龙城开始蔓延,百万丧尸,差点让整个世界毁灭。”
他顿了顿。
“梦璇,就是这些野心家的间接牺牲品。”
这个名字从他口中说出时,声音依旧平静,可小乔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了衣袍下摆。
她走过去,轻轻握住那只手。
那只手攥得太紧,骨节泛白,微微颤抖。她将自己的手指一点点嵌入那紧握的拳头,一点点将它掰开,然后握住。
“她在最后到底想的是什么...”伯言忽然问,声音沙哑。
小乔没有问“她”是谁。她知道。
“到底是为什么会发生这么多事情?”
伯言思索着。
“这个问题,从离开龙国后,我就一直在想,我修为重新修炼之后,我心中的那个答案,越来越清晰。”
“是什么?”小乔轻声问。
伯言沉默片刻。
“因为修为清零,”他说,“我才可以以一个普通修士的角度,重新看待这个世界,明白众生之苦,才有了那天下众心的梦想。”
他转过头,与她对视。
“修为清零,可我还拥有元婴的神识,还有以前的记忆。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小乔微微点头。
“九天玄女让我来哲江大陆,或许不单单是让我寻找幽煌霸君的其他的四根。”
伯言说。
“那四根,不过是达成目标的工具。她要我找的,也许是天下众心这条路——这条可以让修士、凡人一起安全生活的路。”
“它可能过于理想化,”他承认,“可就算这样,改变不了整个天下,改变天下的一小部分也好。”
小乔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误入须臾幻境时,她第一次见到这个人时的样子,那时的他沉默寡言,根本不在乎外面的事情。自己也是连哄带骗的把他带回了龙国,却不知道他会变成这样的人物。
“梦璇会很欣慰的。”她轻声说,“因为她的牺牲,没有白费;因为失去过,所以不想别人也承受一样的痛苦。”
伯言没有说话。他只是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身后传来轮椅碾压地面的细微声响。
伯言回过头,看见荀雨推着轮椅,正缓缓向这边走来。
轮椅上坐着许杨,他今日穿了一身素白色的深衣,外罩淡青鹤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意。若非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若非那几乎瘦得脱相的身形,旁人几乎要以为他只是有些疲惫。
“许杨。”伯言松开小乔的手,快步走过去。
他在轮椅前半蹲下身,与许杨平视。
许杨看着他,眼底带着笑意:“伯言。”
就这两个字,已让他微微喘息。荀雨从轮椅后侧的药箱里取出一只玉瓶,倒出一粒丹药,送入他唇间。许杨含着丹药,闭目调息片刻,脸色才稍稍恢复了些许血色。
“你怎么来了?”伯言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责备,“外面风大,你该在屋里休息。”
“屋里闷。”许杨睁开眼,唇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再闷下去,我就真的只剩一口气了。”
伯言沉默。
他想起这三个月来,自己做的那些事。
公告天下求续命丹方,派人四处搜罗珍稀药材,以龙血盟、无相宗、三虫宗的名义在各大拍卖会高价竞拍续命丹药——能做的,他全都做了。甚至不惜动用了强盗湾那批匪修积累了几百年的资材,只为了多换几枚能吊住许杨性命的丹药。
世人皆知,古有千金求良马白骨,今有伯言花百万石为友续命。
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拜访的人,挤满了百乐镇的客栈。有来献丹方的,有来献药材的,有单纯想见见这位“仁义无双”的龙盟主的——人声鼎沸,络绎不绝。
可许杨还是在一天天衰弱下去;但好在还是吊住了一口气,硬是续了性命。
“灵石是死的。”伯言看着许杨苍白的脸,声音沙哑,“这东西反正也不缺。可你……”
他说不下去。
许杨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几分释然:
“伯言,活了这么久,我都忘了过年是什么滋味了。”
伯言微微一怔。
“我活了很多世,”许杨轻声说,“每一世都在做同样的事——修炼,炼制,传承。春节?那是凡人的节日,修士不在乎。可今日不知怎的,忽然想起来了。”
他望向山下那些灯火,那些炊烟,那些隐约传来的孩童欢笑声。
“原来过年是这个样子的。”
伯言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想怎么过?”
许杨转过头看着他,有些意外。
“你还没回答我呢,”伯言说,“想怎么过?”
许杨想了想,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吃顿团圆饭吧。像凡人那样,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热乎的。”
伯言点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