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一过,百乐镇的热闹非但没减,反而愈发热闹起来。
映月湖边的海棠树开始抽芽,细嫩的绿意从光秃秃的枝桠间冒出来,在早春的风里轻轻摇曳。湖面上薄冰早已化尽,水波荡漾,倒映着岸边新修的屋舍和往来的人群。
瑾琳趴在百乐镇酒肆二楼临窗的桌边,托着腮,望着楼下络绎不绝的人流,小脸皱成一团。
“又来了。”她闷闷地说。
君则正在对面整理一叠礼单,闻言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只见镇口方向又有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开过来。打头的是一辆由四匹雪白灵马拉着的华贵车驾,车厢上挂着不知哪个家族的旗帜,后面跟着七八辆装货的车,还有几十名随从护卫。
“这是这个时辰的第几波了?”瑾琳问。
君则低头看了看手边那摞已经快堆成小山的礼单,无奈地叹了口气:“第五波。距离午时还有一个时辰呢。”
瑾琳把脸埋进臂弯里,发出闷闷的哀嚎。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龙大哥过个生日,关他们什么事!送这么多东西,堆都没地方堆了!”
君则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这话你跟我说说就行了,可别出去乱说。”
瑾琳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困的:“我就是想不通嘛!龙大哥自己都不想过的,他们非要来过,还送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君则姐姐,昨天那批人送的什么,你知道吗?”
君则脸上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没有回答。
瑾琳急了,扯着她的袖子:“你说嘛说嘛!到底送的什么?”
“呃......”君则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送的是人。”
瑾琳瞪大眼睛:“送人?送什么人?”
“就是......女子。”君则斟酌着用词,“年轻女子,大概十几个吧。”
瑾琳愣了好几息,小脸腾地红了。
“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她猛地站起来,差点把桌子掀翻。
“龙大哥又不是......又不是那种人!他们凭什么送女人!这不是侮辱龙大哥吗!”
“瑾琳!”君则赶紧拉住她,“小声点!”
瑾琳被按回座位上,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她咬着嘴唇,憋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那些人怎么这样......龙大哥帮了那么多人,他们就这样报答他?”
君则看着她那副又气又委屈的模样,心里一软,放柔了声音:“瑾琳,你还小,有些事情,还不懂。”
“我不小了!”瑾琳倔强地抬起头,“我都十八了!”
君则失笑,没有再争辩,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楼下,那队人马已经进了镇子,正朝百乐镇酒肆这边而来。瑾琳趴在窗边看着,忽然发现那队伍里除了护卫,还有一群穿得花枝招展的女子,心中那股无名火又冒了起来。
“君则姐姐,那些......那些不会又是......”
君则也看见了,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复杂起来。
“看来是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念头:这事,越来越离谱了。
酒肆二楼的雅间里,小乔正对着面前堆积如山的礼单发愁。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裙,长发用玉簪挽起,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和侧脸。此刻她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拿着礼单,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你来了啊,怎么不开心的啊?有东西拿多好啊!”朱云凡推门进来,大咧咧地在她对面坐下,抄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小乔把礼单往他面前一拍:“你自己看。”
朱云凡低头扫了一眼,嗤笑出声:“哟,这次是云州的周家?送的是......二十名女修?还有修炼资源若干,灵石五万,珍稀灵材三箱......”
他放下礼单,啧啧称奇:“这手笔不小啊,周家这是要把家底都搬过来了?”
小乔瞪了他一眼:“你还笑!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几批了?那些送人的,送东西的,送什么的都有,堆都没地方堆了!”
朱云凡悠哉悠哉地喝茶:“礼多人不怪嘛,人家送你东西,你还嫌多?”
“那你也得分分送的是什么!”小乔气得一拍桌子,“送女人是几个意思?当我死了吗?”
朱云凡差点被茶水呛到,放下茶杯,认真地看了小乔一眼:“所以,那些女修,现在都在哪儿?”
小乔咬了咬牙:“我收下了,这样下去,我可以搞个月华堂,当个堂主了。”
朱云凡挑眉:“哟,大气啊,月华堂堂主。”
“气死我了!”小乔瞪他。
“谁想收啊!可不收能怎么办?那个周家的家主说了,我要是不收,他就把那些女修当场杀了,说是她们伺候不好龙盟主,留着也没用!我能怎么办!”
朱云凡沉默了一瞬,脸上的玩世不恭收敛了些许。
“这人倒是够狠。”
“何止他一个!”小乔越说越气,“这几天来送礼的,十个里有八个都带了女修!说什么侍奉龙盟主是她们的福分,说什么要是龙盟主不收就是看不起他们!还有人直接跪在地上不起来的!我......”
她深吸一口气,揉了揉眉心。
“君则那边打听了,这些女修很多都是小家族、小宗门花了钱买的名额,就为了让自家女子能进靖玄阁伺候。那些小家族根本拿不出什么好东西,只能几家凑在一起,凑一份像样的礼,再搭上几个自家出身的女子,指望能攀上龙血盟的关系。”
朱云凡没有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小乔放下手,叹了口气:“我就是不明白,他们图什么?伯言什么都不缺,他们送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图个心安。”朱云凡说。
小乔看着他。
朱云凡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地说:“你说伯言什么都不缺,那是对咱们来说。对外人来说,他可是个杀星。”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开始数:“鬼巢山轩英真人,天幽岛北悲道人,黑罗教典术真人,三虫宗厉万虫,还有黑罗教那三个元婴长老——一共七个元婴,全死在他手上。金丹修士,四派加起来十五个以上,筑基修士,至少两百个。”
他顿了顿,看着小乔的眼睛:“你说,这样一个杀星,谁不怕?这还不算当年在大西国闹丧尸之乱中杀掉的佐道修士,西荒门修士,这战绩,他二十二都没有,谁看他不怕。”
小乔沉默了。
朱云凡继续说:“他们根本不信伯言要做什么天下众心,他们是不信也不懂。他们只知道,这位龙血盟盟主,年纪轻轻,手上沾的血比他们祖宗八代加起来的都多。他要是哪天不高兴了,随手灭了谁,谁挡得住?”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所以他们送礼,送女人,不是为了攀关系,是为了买个平安。你不收,他们就慌;你收了,他们才安心。这就是人情世故,也是政治。”
小乔怔怔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说:“你怎么懂这些?”
朱云凡嗤笑一声:“我是大明国的皇子,从小就是在这些人情世故里泡大的。父皇的妃子们,哪个不是各家送来的?那些年节送礼的套路,我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放软了些:“小乔,我知道你看不惯。可这事,还真就得这么办。你不收,那些小家族就睡不着觉,天天担心伯言会不会哪天不高兴了把他们灭了。你收下,哪怕只是做做样子,他们也安心了。”
小乔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小乔姐姐,是我。”
君则的声音。
小乔揉了揉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暴躁,才开口:“进来吧。”
君则推门进来,身后跟着瑾琳。两人脸上都带着复杂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