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百乐镇彻底热闹起来。
映月湖畔搭起了戏台,甲型国王都请来的戏班子正在台上咿咿呀呀地唱。台下挤满了人,有穿新衣的孩童骑在父亲肩头,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踮脚张望,有年轻男女挤在一处,偷偷牵着手。
湖边摆满了摊位,卖糖人的,卖糕点的,卖小玩意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最热闹的是一家卖饺子的小摊,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据说是百乐镇的老住户,三虫宗之乱时逃了出去,重建后又回来了。她的饺子皮薄馅大,远近闻名,此刻摊前排着长队,等着买热腾腾的饺子。
镇北的靖玄阁下,摆起了十几桌酒席。那是君则的主意,她说过年要大家一起吃才热闹,于是从甲型国请来了最好的厨子,杀猪宰羊,摆下了这十几桌流水席。
朱云凡早早便占了主桌的位子,正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看瑾琳和几个无相宗的年轻弟子在湖边放烟花。一刀坐在他旁边,依旧沉默如石,手里却捧着一碗热茶,时不时抿一口。
“这烟花不错。”朱云凡懒洋洋地说,“比我小时候在大明国皇宫看的还热闹。”
千乘一刀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朱云凡瞥了他一眼:“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一刀沉默片刻,开口:“茶,好喝。”
朱云凡:“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是修炼了什么邪功,变哑巴了。”
他摇摇头,继续嗑瓜子。
许杨被荀雨推着,也来到了湖边。他今日穿了一身厚实的棉袍,外罩狐裘大氅,头上还戴着暖帽,裹得严严实实。脸色依旧苍白,精神却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他望着湖面上绽放的烟花,那双因久病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竟浮起一丝孩子般的亮光。
“好看吗?”荀雨俯下身,轻声问。
许杨微微点头:“好看。”
荀雨笑了,将他的大氅又拢了拢,掖好被角。
小乔和君则正在湖边忙活。小乔在帮厨子端菜,君则在给戏班子送茶水——两人都穿着新衣,小乔是一身月白色的长裙,君则依旧是那身红裙,在一群人中格外显眼。
伯言站在靖玄阁下,望着这副热闹景象,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公子!”君则远远地朝他挥手,“开席了!快来!”
伯言微微点头,迈步向主桌走去。
刚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
目光扫过湖边的人群,扫过那些正欢笑的脸,扫过那些正忙碌的身影——最后,落在人群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一个戴着斗笠的身影正独自伫立。
那人穿着最寻常的灰布短褐,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在暮色中几乎看不清轮廓。可伯言的目光落在那里时,那人忽然微微抬起头,露出斗笠下的一点下颌。
然后,那人转过身,消失在人群中。
伯言心中一凛,脚步下意识向前迈出——却又停住。
他想起许杨的话。想起那日回廊上的分析,想起那些关于“龙胜”的猜测,想起那人最后说的那句“我们会再见的”。
若那人真是龙胜,若他真是在暗中观察自己,那此刻追上去,又有何用?
以他的修为,若不想见自己,追到天涯海角也找不到。若想见,自然会再见。
伯言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压下,转身向主桌走去。
身后,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将整个百乐镇照得亮如白昼。
开席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十几桌酒席沿湖摆开,每桌都坐满了人。有无相宗的弟子,有三虫宗的降卒,有百乐镇的老住户,有从甲型国王都赶来看戏的百姓——认识的不认识的,此刻都坐在一起,举杯共饮,笑语欢声。
主桌上,伯言坐在上首,朱云凡、小乔、许杨、荀雨、君则、瑾琳、一刀围坐四周。桌上摆满了菜肴,红烧肘子、清蒸鲈鱼、酱牛肉、烧鸡、烤羊腿、饺子、汤圆——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桌面。
朱云凡第一个举杯:“来来来,第一杯,敬咱们的龙大盟主!”
众人纷纷举杯。
伯言看着面前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心中涌起一阵暖流。他端起酒杯,站起身,面向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杯酒,敬大家。”
他顿了顿。
“敬你们这些年的不离不弃,敬你们这些日的生死与共,敬你们——愿意陪我走这条很难很难的路。”
他仰头,一饮而尽。
众人纷纷饮尽杯中酒。
朱云凡放下酒杯,笑着开口:“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别说这些煽情的话。来来来,吃菜吃菜!”
他夹起一块红烧肘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嗯……这厨子手艺不错……”
小乔笑了,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放进伯言碗里:“尝尝这个,很鲜。”
伯言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鱼,又抬起头看了看小乔。月光下,她的眼睛明亮而柔软,与白日里那个冷静果决的月华剑使判若两人。
他夹起鱼,放进嘴里。
确实很鲜。
君则在旁边给瑾琳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
瑾琳抱着碗,小口小口地吃,眼睛却时不时瞟向远处的烟花,亮晶晶的。
“想看烟花?”君则笑着问。
瑾琳点点头,又摇摇头:“先吃饭。吃完饭再看。”
君则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许杨靠在轮椅上,面前的碗里只放了几样清淡的菜。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荀雨坐在他旁边,一边自己吃,一边时不时帮他添茶、擦嘴,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一个孩子。
“许杨,”朱云凡忽然开口,“你还能喝酒吗?”
许杨抬起头,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你想让我当场死在这儿?”
朱云凡嗤笑一声:“行行行,你喝茶,我喝酒。”
他给自己斟满一杯,举起来:“来,敬许杨!敬你那些年造的船,敬你那些年画的符,敬你那些年——替咱们趟过的雷!”
众人举杯。
许杨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水是温的,荀雨特意晾凉了些才给他倒的。他咽下那口茶,忽然觉得,这茶比什么酒都好喝。
一顿饭,吃了足足两个时辰。
撤席的时候,已经快到子时。湖边的烟花还在放,戏台上还在唱,人群还没有散。有人喝多了,被同伴扶着往回走,边走边唱着小曲;有人还在猜拳,声音大得能传到湖对岸;有人围在火堆旁烤火,嗑着瓜子聊天。
君则带着瑾琳去放烟花了。小乔和荀雨留在桌边,收拾残局。一刀不知何时消失了,朱云凡说他是不放心边上,还是到处巡逻。
伯言独自走到湖边,望着湖面上破碎的月影,久久伫立。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他没有回头。
小乔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谁也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