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即回击道:“第一次的赔款,自是各部一起凑。第二次开战,是副使一力主张,我等可都是反对的。理应你们部族来出,可别攀扯上我们!”
立时便有人力挺桑布,“是啊,原本唐人可没提赔偿的事。若不是有人第二次用兵,惹恼了她,她又怎会开口闭口都是战争赔款?”
“你们——对付起自己人来,一个比一个厉害!白日里在都督府,怎不见尔等如此牙尖嘴利?”
“好了。”尚绮心儿打断二人,“吵什么?”
他看向桑布:“账目看过了?”
桑布点头:“粗略翻了一遍。凉州府库确实存粮不少,但其他州府……沙州、瓜州、甘州,府库都是空的。杜元颖送来的抄本与咱们掌握的情报大致吻合,应该没有造假。”
尚绮心儿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们觉得,刘绰此人如何?”
众人一愣。
论莽罗冷哼:“一个狂妄的妇人,仗着几分姿色和皇帝的宠信,不知天高地厚。”
桑布想了想:“下官以为……此女不凡。年纪轻轻,却心思缜密,进退有度。她今日那些话,看似咄咄逼人,实则句句留有余地。”
“留有余地?”论莽罗嗤笑,“你管那叫留有余地?”
桑布道:“副使想想,她若真想羞辱咱们,大可当场拒绝会盟,直接让咱们滚回吐蕃。可她没这么做。她开了条件,条件虽然苛刻,但并非不可接受。甚至连怎么跟赞普和王都那些人交代都替咱们想好了。这说明什么?”
论莽罗皱眉。“有话直说,绕什么弯子?”
“说明她想要的和谈,不是城下之盟,而是长久的和平。”桑布道,“她要的是稳定河陇,打通商路,让百姓休养生息。战争对她、对大唐,同样是负担。”
尚绮心儿微微颔首:“继续说。”
桑布受到鼓励,壮着胆子道:“诸位可还记得,今日议赋税赔偿的时候,她说‘不想看吐蕃百姓为这笔他们没享受到毫厘的钱而被加重盘剥’。这话……未必全是虚伪。”
“你信她?”论莽罗冷笑。
“下官不是信她,是觉得她懂。”桑布道,“她懂吐蕃的难处,懂各部头人的心思,懂赞普的处境。正因为懂,才能开出这样——既让咱们难受,又让咱们无法拒绝的条件。
河陇这几十年的赋税,有多少流入了各部权贵的手中?诸位心里应该都很清楚。这笔钱比之唐军两次军费的开支要多得多!
可钱进了权贵们的钱袋子,再想拿出来就难了。如今,她以出兵相威胁,各部不想继续打仗,就得掏钱赔偿军费。
用榷场收益抵扣,钱还没进各部头人的钱袋子,他们就没那么抗拒。一年一年慢慢来,而不是一刀把肉全割了,反弹自然就小,这也是赞普希望看到的。
各部都出点血,但又不能脱离王庭的管控。”
桑布苦笑着道:“哪天大唐再有内乱,这笔账,咱们立时便可以不认。诸位今日听了她的说辞后,都这样想过,对不对?这便是她的聪明之处,要的都是我们给得起的。给不起的这笔钱,还留有一丝侥幸给我们。”
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尚绮心儿开口:“我们来之前,她就把一切都算好了。今日说的,便是她的底线。照实回报赞普便是。接下来,咱们还是要想方设法少赔一点。夜深了,都歇了吧。明日还要继续谈。”
众人起身行礼,鱼贯而出。
论莽罗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尚绮,你该不会真想答应那些条件吧?”
尚绮心儿看着烛火,没有说话。
“没骨头的胆小鬼!我定要参你一本!”论莽罗等了一会儿,冷哼一声,大步离去。
人去屋空。
尚绮心儿独坐灯下,面前摊着那摞账目,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想起很多年前,马房那一夜。
她衣衫不整,浑身发抖,却倔强地仰着头,眼里满是恨意。
他迟了半日。
她便毁了那张脸。
尚绮心儿抬手,揉了揉眉心。
窗外,更鼓又响。
四更天了。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凉州城的夜空。
这座城,曾是他生活多年的地方。街巷、商铺、府衙,处处都留有记忆。
如今,它已是别人的城。
而她,也不再是那个倔强的小姑娘。
她穿着唐人的官袍,站在刘绰身侧,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尚绮心儿忽然笑了一下,极轻极淡。
“卓玛。”他用吐蕃语低声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真的走了。
走得彻底,走得干净,走得——
仿佛从未见过他。
他关上窗,回到案前,提笔给赞普写信。
信写得很长,把今日谈判的经过、刘绰的条件、吐蕃面临的困境,一一剖析清楚。
最后,他请罪,将自己身边的丑奴出现在刘绰身边,还会说话的事交代了。
卓玛的脸实在太有辨识度,十几年了,见过她在他身边的人定不在少数。
与其等着旁人对赞普戳穿,倒不如他自己坦白。
落款,封缄。
窗外,东方渐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他突然想明白一件事,卓玛如今出现在刘绰身边,应该就是为了那数万唐人奴隶吧?